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十九章　失憶

墨帶領他們走向大堂北邊偏後的位置。

那個位置原本是大堂的一個角落，牆面是水泥的，跟其他地方一樣。但靠近牆腳的地方，有一道半開的、佈滿灰塵的木門。陳浩剛才在大堂這麼多次，從來沒有留意這道門。

「我們之前真的沒有見過這道門？」陳家威皺眉。

陳浩望著那道門。「我自己第一個記憶之中沒有。」

張文傑翻自己的本子。「我前面的記錄裡面沒有提過這道門。」

陳家威苦笑。「也就是說這道門剛剛出現。或者一直在，但我們的注意力被某種機制隔開。」

陳浩點頭。「兩個都可能。我們進去看看。」

張俊推開那道半開的木門。門軸發出一個低沉的、生鏽的聲音。

門後面是一條相當短的下行樓梯。樓梯只有大約八級。下面看上去是一個矮一截的空間，但在樓梯口的角度，看不清楚下面有什麼。

陳家威用手機開閃光燈，照亮樓梯。

「我先下。」陳家威說。

「我跟著。」陳浩補充。

陳家威剛剛踏下第一級樓梯，又馬上停下。

「等等。」陳家威說。

五個人停。

陳家威望著自己腳下。「我有一個奇怪的感覺，我之前下過這個樓梯。」

陳浩望著他。「閃回？」

陳家威搖頭。「不是具體畫面。是我的腳本身，記得這個下樓的角度。」

陳浩記下這個。

陳家威繼續下。其他人跟著。

下到底，他們站在一個比上面大堂矮一截的小空間。空間不大，大約是一個普通辦公室的尺寸。地板是同樣的水泥，但沾染著較多舊污漬。靠左邊的牆上，有幾個老式的、已經破爛的紙燈籠掛著。靠右邊的牆角，有一張矮桌。矮桌上面放著一個白色的小香爐。

那個香爐裡面有半截已經燒完的、像香枝一樣的東西。底部還殘留著一點灰。

空氣裡面有一個淡淡的香氣。不是檀香，而是另一種比較甜的、似乎是某種花的香氣。

「有香氣。」陳浩低聲說。

李婉儀也聞到。「我聞到。是茉莉？」

張文傑也點頭。「茉莉。」

陳浩記下：「下層空間有茉莉香氣，來源是矮桌上的香爐。」

墨此時走前，但牠的步伐忽然變慢。牠走到房間的中央，然後停下。陳浩留意到，墨的尾巴開始顫抖，而且耳朵微微往後翻。這個姿勢他之前見過，在第十六章接近木偶長廊的時候。

「墨在警覺。」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點頭。「我們慢慢進。」

六人慢慢往房間中央走。

陳浩走到大約離香爐三米的距離，忽然覺得有點頭暈。茉莉香氣比剛才濃。他下意識按了一下太陽穴。

「我有點暈。」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也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我也是。」

李婉儀皺眉。「香氣濃了。」

張俊深吸一口氣。「不對勁。」

陳浩想立刻提議撤退，但是他發現自己的反應比想像中慢。他的腦袋像是被一層棉花包住，思考速度下降。他看著前方的香爐，腦子裡覺得應該做些什麼，但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看見陳家威慢慢往香爐方向再走兩步。陳家威的步速也比平時慢。

陳浩開口想叫陳家威停下，但是話說了一半，他自己也忘記了原本想說什麼。

張文傑此時搖晃，跌坐在地上。

陳浩心裡警覺，但是他自己的身體已經反應不過來。他感覺到自己的視線發黑。

在他完全失去意識之前，他看見墨。

墨在離他大約三米的位置坐著，望著六個人。牠沒有暈，也沒有不安。牠只是望著。

陳浩想對墨說一些話，但是他已經說不出來了。

⸺⸺⸺

陳浩睜開眼。

他躺在地板上。其他五個人也躺在地板上。每個人都還在呼吸，沒有外傷。

那個香爐前的空間還是那個空間。茉莉香氣不見了，空氣裡面只剩下水泥地的灰塵味和已熄香枝的微焦氣味。

陳浩慢慢坐起來。他的頭比剛才好，但有一點疼痛。

陳家威也醒了，坐起。其他四個人陸續醒。

「我們暈倒了多久？」陳家威問。

陳浩拿出手機。

時間顯示 04:47。

他剛才下樓梯之前看過一次手機，當時是 04:02。中間隔了四十五分鐘。

「四十五分鐘。」陳浩說。

張俊摸自己的頭。「我完全不記得這四十五分鐘發生了什麼。」

陳家威說：「我也是。」

陳浩望著其他人。每一個人，包括李婉儀、黃詩、張文傑，都搖頭。

「全部人。」陳浩說。「我們六個都失憶了同一段時間。」

陳家威站起身，走到那個香爐旁邊，蹲下，小心地聞了一下。

「沒有氣味了。」陳家威說。「可能我們暈倒之後，香枝燒完。失去了氣味來源。」

陳浩記下：「茉莉香枝燒盡，氣味消失。」

陳浩此時做一件事。他打開記事本，翻到最後一頁，看自己有沒有記下任何東西。

沒有新的。最後一條仍然是第四十六條。

陳浩記下第四十七條：「四十七，在這個下層房間，我們六人同時失憶四十五分鐘。失憶可能由茉莉香氣引起。墨沒有受到影響。」

張文傑此時拿出本子。

「等一下。」張文傑說。「我看看本子有沒有變化。」

張文傑翻本子。從前往後翻。

翻到中間的某一頁，張文傑停住。

「這一頁。」張文傑說。

陳浩過去看。

那一頁是空白的，但有撕走的痕跡。痕跡是用尺貼著邊撕的，殘留邊大約半毫米。是同類型的、整齊的撕走痕跡，跟陳浩第四章在接待處發現的、那一疊登記表裡面被撕走的那一頁一樣的手法。

「有人撕走了我本子的一頁。」張文傑說。

陳家威皺眉：「在剛才四十五分鐘的失憶期間。」

張文傑點頭。「這頁我之前已經寫過什麼。我不記得內容。但是我記得這一頁是有寫過的，因為連著前後頁的時間順序，中間應該有寫的。」

陳浩點頭。「也就是說，在我們失憶期間，有人撕走了文傑本子上面寫的東西。」

張俊立刻說：「『有人』是誰？我們六個都暈倒了。」

陳家威說：「除了墨。」

陳浩望著墨。

墨在不遠處坐著，望著他們。牠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香氣影響。

陳家威此時拿出手機。

「等等。我也檢查一下我的相片。」陳家威說。

陳家威翻看自己手機裡的相片庫。

他翻到中間，停。

「我有兩張不見了。」陳家威說。

五個人圍過去看。

陳家威指著相片庫的某幾張之間。

「我的整理順序是按拍攝時間。」陳家威說。「這兩張之間，本來有兩張我拍工作室的相片。其中一張是工作室那張海報草稿的近距離特寫。另一張是工作室人偶的腳底刻痕特寫。但是現在這兩張相片不見了。沒有了。」

陳浩問：「你確定本來有？」

陳家威點頭。「確定。我之前有檢視過。」

陳浩此時整理：「兩張相片消失。一頁筆記被撕走。在我們六個都暈倒的四十五分鐘之內。」

張俊立刻說：「是誰做的？除非是墨，否則就是我們之中有人沒有真正暈倒，或者比其他人先醒，做了這些事情。」

陳家威皺眉。「張俊，你又往這個方向。」

張俊冷靜：「我不是針對任何人。我只是說邏輯上，事件需要解釋。」

陳浩此時做一個冷靜的判斷。

「我們先建立完整事實。」陳浩說。「失憶四十五分鐘。文傑本子失一頁。陳家威相片失兩張。所有人主觀上都是失去意識，沒有醒過來的記憶。」

五個人點頭。

陳浩繼續：「我們考慮可能性。第一，我們之中有人比其他人先醒，做了這些動作。但是這個方向需要確認：這個人有沒有動機，以及這些東西被刪除的內容跟誰有利害關係。」

陳家威說：「被撕走的筆記頁，內容我們不知道，因為文傑自己都不記得寫過什麼。被刪除的兩張相片，內容是工作室海報草稿和人偶腳底刻痕。」

陳浩想了一下。

「等等。」陳浩說。「人偶腳底刻痕。我們第十六章看見的『林氏家族訂製』。如果這張相片消失，也就是說有人不想我們留下『林氏家族訂製』這個證據。」

陳家威點頭。「對。海報草稿那張，內容是『最後限定場』和『兩日一夜』的字眼，有改動標記。同樣是涉及場地歷史的證據。」

沉默。

張俊問：「也就是說，有人在隱藏線索？」

陳浩點頭。「可能。」

陳家威說：「但是我們也要考慮第二個可能性。不是『人』做的。」

五個人望著陳家威。

陳家威慢慢說：「這個場地的物件會自己消失重現。屍體消失了。紙杯消失了。紙片從一本本子去到另一本本子。如果這個場地有自己的意志或者機制，把不利於某些角度的證據消除，這也是一個可能性。」

陳浩點頭。「對。我們之前也建立過，場地的異常機制可以影響我們的設備記錄。這跟之前的觀察一致。」

張文傑此時低聲說：「但是如果是場地自己做的，那場地『不想』我們發現什麼？」

沉默。

陳家威思考。「兩張相片都跟『林氏家族』和『限定場』有關。也就是說場地不想我們追蹤林氏家族的線索，也不想我們追蹤限定場的線索。」

陳浩補充：「那兩條線索的指向是同一個方向。誰開了這個 2025 年的『最後限定場』，以及這個人跟『林氏家族』有沒有關係。」

陳家威接續：「也就是說，場地的機制在保護某個身份。場地不想我們知道那個身份是誰。」

陳浩此時做出第一個比較大膽的推斷。

「林氏家族，」陳浩慢慢說，「跟林玉玲有可能是同一個家族。林玉玲的家族在 2018 年之前訂製了人偶。如果林玉玲的家族成員之中有人，在 2025 年重新打開這個場地，辦了這場限定遊戲，那麼這個人就是『開遊戲的人』。」

陳家威點頭。「合理。」

張俊問：「但是為什麼？」

陳浩想了一下。「如果林玉玲在 2018 年陳國輝死的那一日是在場的員工，她可能對陳國輝的死有特殊的感受。她可能在 2025 年回來，辦這場遊戲，作為某種紀念，或者作為某種了結。」

陳家威說：「『最後一夜的遊戲』。也就是說這場遊戲是為了完結某個東西。」

沉默。

張文傑此時低聲說：「但是這個推斷有一個問題。」

五個人望著他。

「如果林玉玲是辦遊戲的人，」張文傑慢慢說，「她為什麼自己也作為阿玲、出現在接待處、被困在錄音的循環裡面？她如果是辦遊戲的人，應該是場地之外的角色，不應該被捲入場地的異常機制。」

沉默。

陳浩思考這個矛盾。

「對。」陳浩說。「這個矛盾我暫時無法解釋。除非辦遊戲的人不是林玉玲本人，是林氏家族的另一個成員。林玉玲可能已經移民海外、可能根本不在香港。但她家族裡面的另一個成員，知道工廠的地址，知道之前的設定，在 2025 年回來辦這場遊戲。」

陳家威點頭。「這個解釋更說得通。」

陳浩記下第四十八條：

「四十八，失憶四十五分鐘期間，張文傑本子失一頁，陳家威相片失兩張（海報草稿、人偶腳底刻痕）。失去的證據共同指向『林氏家族』和『最後限定場』兩條線索。場地的異常機制在保護某個身份，推測是辦遊戲的人。可能不是林玉玲本人，而是林氏家族另一成員。」

輸入完，陳浩抬頭。

張俊此時的表情比平時沉。

「我有一個比較沉的話。」張俊低聲說。

五個人望著他。

張俊慢慢說：「我們可能根本走不出去。」

沉默。

陳家威低聲問：「為什麼這樣說？」

張俊望著房間中央。「我們已經試過多少次？第十四章的時候，我自己留下的紙條已經寫著『我之前已經走過三次』。今晚這次失憶，是又一次的『無法解釋的中斷』。每次我們似乎在前進，都會有一個事件把我們重新置於無從推進的位置。」

陳家威說：「但是我們仍然在收集線索。」

張俊低聲說：「線索每次都在減少。剛剛兩張相片消失。剛剛一頁筆記消失。如果這個趨勢繼續，我們的線索會被磨光，我們會失去自己堅持下去的理由。」

陳浩想反駁，但是他發現自己無法。張俊說的有一定道理。

陳家威此時也安靜下來。

沉默持續了幾秒。

陳浩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但仍然平穩。

「我聽到你的擔心。」陳浩說。「我自己也擔心。但是我覺得我們有一條路。」

張俊望著他。「什麼路？」

陳浩慢慢說：「不是物理出口。我之前已經建立過，這個地方的解脫是情感層面的。我們的情感工作仍然有空間。如果這個地方的解開機制是墨的情緒解決，那麼我們的工作不是搜出口，是陪伴墨，讓牠自己接受主人離世這件事。」

張俊低聲說：「那我們陪伴到什麼時候？牠的接受需要多久？牠是一隻貓，牠連『接受』這個概念都未必有。」

沉默。

陳浩說：「我不知道。但這是我認為唯一可行的方向。其他方向都已經試過，失敗。」

張俊安靜下來。「好。我聽到你。」

陳家威此時低聲說：「我建議我們撤退，先離開這個房間。香爐的香枝可能再點起，我們可能再失憶。」

陳浩點頭。「對。我們上去。」

六人慢慢走回樓梯。

在離開之前，陳浩做一件事。他走到香爐旁邊，把香爐拿起來，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面。

「我帶走。」陳浩說。「以防再點。」

陳家威點頭。

墨此時跳過去陳浩腳邊。墨望著陳浩，然後抬頭望樓梯。

陳浩說：「好，我們走。」

六人上樓梯，回到大堂。

墨跟在最後。

返到大堂之後，陳浩在長桌前坐下。其他五個人也圍著長桌。

陳家威此時打破沉默。

「我們需要重新計劃。」陳家威說。

陳浩點頭。「對。」

陳家威說：「我們之前的探索方式是線索追蹤。每進一個房間，收集線索。但是現在線索本身會消失。我們的方式可能需要改。」

陳浩想。「對。我們改變思路。我們不再執著於線索本身。線索是次要的。我們的主要目標是墨的情緒解決。線索仍然收集，但不是主要目標。」

陳家威點頭。「好。」

張俊此時低聲說：「但是我自己，還想知道答案。」

陳浩望著他。「什麼答案？」

張俊望著自己的手錶。「我想知道我自己跟這個地方的關係。我之前閃回過河岸，跟我小時候有關。我自己跟這個地方有什麼歷史，我想知道。」

陳浩點頭。「我們可以幫你找。」

張俊低聲說：「如果我自己跟這個地方有歷史，而我自己不記得，那我做的事就不是隨機的。我可能本來就是要來的。」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你懷疑自己是主動來的？」

張俊點頭。「我可能是。我不肯定。」

陳浩看著張俊。他在這個瞬間有一個微妙的判斷。張俊說出這個推測，可能不是自我懷疑，而是希望把自己的不確定性公開，讓其他人幫他確認。

「我們會找出來。」陳浩說。「但是首要任務，我們先處理當下的危險。香爐我已經拿走。我們暫時安全。」

張俊點頭。「好。」

沉默持續一陣。

墨此時跳上長桌，在中央坐下，望著六個人。

墨的眼神，比平時沉。

陳浩望著墨。

他低聲對其他人說：「墨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態。」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暫時休息。」

五個人都點頭。

陳浩此時做一件事。他從外套內袋拿出那張紅色紙片，放在長桌上面。

「紙片在這裡。大家確認。」

五個人各自看了。

張俊點頭：「在。」

陳家威點頭：「在。」

張文傑、黃詩、李婉儀都點頭。

陳浩拿起紙片，重新放回外套內袋。

陳家威此時低聲說：「我們繼續休息一下。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五個人各自找位置，在長桌周圍坐下，靠在椅背上。

陳浩閉上眼。心裡仍然不平靜。

張俊那句「我們可能根本走不出去」在他腦中迴盪。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純粹的悲觀。是一個觀察。

如果他自己誠實面對，他也覺得有可能。

墨在李婉儀的腿上，蜷起。安靜。

工廠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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