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十五章　祖母

五個人坐在大堂。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在那段沉默之中，陳浩自己在心中消化剛才的結論。這個地方的源頭是墨的情感殘留。那個假設在普通邏輯裡很古怪。一隻貓的情感為什麼能驅動一個物理場所的異常？

他循環著各種可能性：

一，墨不是普通的貓。牠是某種超自然的存在。

二，墨是普通的貓，但這個地方本身是超自然的，墨的悲傷觸發了這個地方的機制。

三，墨是渠道，連繫著一個不在場的情感源頭和這個地方。

陳浩暫時沒把那些可能性說出口。他還沒有完全接受純超自然的解釋。但他開始接受那種傾向。

李婉儀此時打破沉默。

「我想去洗手間。」

陳浩望著她。

「我陪你過去那邊，然後在外面等。」陳浩低聲說。

李婉儀點頭。

陳浩跟李婉儀走向大堂的洗手間。洗手間在地圖上的東面位置，跟之前的走廊不同，是獨立的位置。

在走的同時，陳浩留意到一些事情。

那段洗手間的走廊很短，大約十米，比較正常。但洗手間的門上有一個明顯的標記。

門上有一個傳統的八角八卦圖案，用紅色線描出來。

「等等。」陳浩低聲說。

李婉儀停下。

「八卦？」陳浩低聲。「洗手間門上？」

李婉儀望著那個標記。「這不是普通的洗手間門。是傳統的中式辟邪符號。」

陳浩點頭。「八卦通常用來辟邪。一個商業工廠在洗手間用八卦，不合常規。」

李婉儀低聲：「但我的腦自然就接受那個標記。我並沒有覺得驚訝，直到你指出不合常規。」

陳浩點頭。「我也是。我的腦一直自然接受。但其實不合常規。」

陳浩低聲：「我們腦中的『正常』，跟實際的正常不同。我們的感知基準，被這個地方修改過。」

李婉儀點頭。「確實。但我還是想去洗手間。」

陳浩退一步。「我在外面等。」

李婉儀推開洗手間的門進去。

陳浩站在走廊上。他望著洗手間的門，然後望向走廊深處。

那段走廊原本是死路，但現在望過去，深處看上去仍然有距離，跟南面走廊的延伸一樣。

陳浩警覺。「延伸。」

他轉身望著洗手間的門。洗手間的門跟大堂之間的距離仍然正常。

陳浩心中默想：「洗手間區跟大堂之間是穩定的，但走廊向深處延伸。」

沉默在走廊裡。

幾分鐘過去。

突然，洗手間裡傳出一個聲音。

是李婉儀的聲音，但不是叫喊。是一個輕輕的低語。

「嫲嫲？」

陳浩僵住。

他迅速走到洗手間門前。

「李婉儀？」陳浩呼喚。

沒有回應。

陳浩猶豫。洗手間的私密性是個人的。但李婉儀的聲音裡含著某種陳浩不能忽略的特質。

他敲門。「李婉儀，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

陳浩立刻決定。他推開門。

洗手間裡是一般工廠的洗手間。三個隔間。中間隔間的門半開。

陳浩走過去。

在中間隔間裡，李婉儀坐在馬桶旁邊的地上。雙手抱著自己的頭。她閉著眼。她的嘴唇微微動，但沒有出聲。

那個隔間的牆上，有一個身影。

是一個老婦人，大約七十歲。穿著傳統的深藍色棉質套裝。頭髮灰白，綁成一個小髻。臉容平靜。

她不是「實實在在」站在隔間裡。她看上去像從牆裡浮現出來，半在牆裡半在隔間。

那個身影望著李婉儀。她的雙手在李婉儀的額頭上方，但沒有碰到。離大概兩寸。

她的嘴唇在動，沒有發聲，但陳浩腦中，他感知到那個訊息：

「深呼吸。一，二，三。呼出。一，二，三。」

陳浩不知道自己怎麼感知到的。他的腦中直接接收到了。

李婉儀的嘴唇跟那個身影的嘴唇同步動。無聲的節奏。深呼吸的模式。

陳浩留在隔間門口僵住，沒有干擾。

那個幻象持續了大約三十秒。

在三十秒到的時候，那個身影慢慢淡去。從李婉儀的額頭開始變得透明，然後從牆裡消退進去。

在最後消退的那個瞬間，身影的嘴唇形成最後一個詞：

「Lulu。」

消失。

李婉儀仍然坐在地上。她的眼睛仍然閉著，嘴唇仍然在動。深呼吸。

陳浩等著。

幾秒後，李婉儀睜開眼。

她望著陳浩。

「我沒事。」李婉儀低聲。「幻象結束了。」

陳浩低聲：「什麼幻象？」

李婉儀深呼吸，站起來。

「我祖母。」李婉儀低聲說。「我小時候跟祖母一起住。祖母教我深呼吸的技巧，用來處理焦慮和恐懼。我小時候經常驚慌，祖母教我深呼吸。」

陳浩點頭。「跟我感知的吻合。我的腦中接收到深呼吸的訊息。」

李婉儀低聲：「也就是說你也看見了那個幻象？」

陳浩點頭。「第一次我們兩個同時看到同一個幻象。之前的幻象都是個人的。」

李婉儀想了想。「可能是因為幻象的情感內容主要屬於我，但你在場、距離足夠近，也接收到了。」

陳浩點頭。

李婉儀此時低聲：「祖母死了五年。但祖母教我的深呼吸技巧，我一直記得。我用來讓自己平靜下來。」

陳浩點頭。

李婉儀低聲繼續：「我剛才那個驚慌不是這個地方的異常觸發的。是我自己累積的情感壓力。我們已經在這個地方太久了，我的情感儲備見底了。我剛才情感崩潰，祖母的幻象出來幫我。」

陳浩低聲：「也就是說幻象不一定是這個地方的操控。可能是我們情感資源的呈現。」

李婉儀點頭。「兩個方向都有：這個地方操控，我們的情感呈現。這個地方的媒介是情感渠道。」

陳浩想了想。

「Lulu。」陳浩低聲說。

李婉儀轉身。「什麼？」

「你祖母的最後一個詞是『Lulu』。」陳浩低聲說。「我的腦中接收到。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李婉儀僵住。

她低聲：「『Lulu』是祖母叫我的暱稱。從我小時候到大都是。我不知道祖母死後，那個暱稱應該只在我的腦中。但幻象裡，祖母說了出來。」

陳浩低聲：「也就是說幻象裡的祖母含著個人的資訊，而我的腦不應該能夠接觸到。祖母的暱稱流入這個地方的渠道，然後跟我的腦溝通。」

李婉儀點頭。「跟之前的暱稱機制一致。這個地方的渠道把個人資訊流入我們的腦。」

陳浩點頭。

他們走出洗手間。

回到大堂，李婉儀低聲：「我沒事了。」

陳家威此時低聲：「我們等了你一陣。我們仍然在剛才坐的位置。」

陳浩點頭。

五個人圍著長桌坐下。李婉儀坐下。其他人望著她。

李婉儀低聲：「我剛才嘗試深呼吸，已經平靜下來。我現在反而比之前更平靜。」

張俊低聲：「我也觀察到。你剛才走回來時的表情比之前更平靜。」

李婉儀低聲：「幻象的效果延續到這邊的現實。我祖母的教導，雖然祖母不在了，但透過深呼吸我自己持續接觸到。」

陳浩想了想。

「也就是說，幻象的有用之處是情感技巧的重新激活。」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點頭。「這是一個我之前還沒探索的角度。這個地方的幻象不一定是陷阱。部分幻象可能是情感資源的激活。」

陳浩低聲：「跟我們的工作假設吻合。這個地方的異常跟情感狀態同步，是雙向的。幻象的本質取決於我們跟這個地方的集體情感狀態。」

李婉儀此時低聲：「我還想分享一些事情。」

五個人望著她。

李婉儀低聲：「我剛才在嘗試深呼吸的同時，我的腦中浮現一個片段。不是祖母教我深呼吸的片段。是一個短的片段，我之前沒見過。」

陳浩警覺。「什麼？」

李婉儀閉上眼。

「我腦中的片段，」李婉儀低聲說，「我在一個很黑的地方。我看不見樓宇格局的細節。但我聽到一個聲音。一聲貓叫。短。細。」

沉默。

「那聲貓叫的時間，」李婉儀低聲繼續，「我腦中記住是我們抵達工廠的那個晚上。我走進工廠的黑暗裡。我聽到那聲貓叫在黑暗中。我看不見來源，但聽到了。」

陳浩想了想。

「等等。」陳浩低聲。「李婉儀之前在第六章的片段也提到過抵達當晚的貓叫聲。但那時你不記得具體細節。」

李婉儀點頭。「對。跟那個片段一致。但現在我腦中的片段比之前詳細。我現在知道那聲貓叫的時間。」

陳家威低聲：「『貓叫在黑暗中』。我們抵達工廠的時間，我們的腦中記住是十四時三十分（下午，白天）。也就是說片段裡的『黑暗』跟基本感知不對應。」

陳浩想了想。

「假設，」陳浩低聲說，「我們實際抵達工廠的時間不是十四時三十分（白天），是另一個時間。是黑夜。也就是說夜間抵達。」

沉默。

張俊低聲：「夜間抵達，跟接待表上的『十四時三十分』對不上。」

陳浩低聲：「接待表是這個地方製造的，可能不可信。李婉儀的片段是個人的，可信。」

陳家威低聲：「也就是說我們實際抵達是晚上。但我們的腦中記住的是白天。感知已經被修改。」

沉默。

張文傑此時拿出自己的本子。翻過來。

他翻到一頁。那一頁之前是新的記錄。但現在多了一行字。

張文傑低聲：「我的本子又多了一行。」

五個人靠近。

那行字是張文傑的字跡：

「抵達時間：二十一時四十七分。目擊黑貓在入口。黑貓對我們叫了一聲。」

陳浩低聲：「二十一時四十七分。也就是晚上。跟李婉儀的片段吻合。」

陳家威低聲：「接待表寫十四時三十分是這個地方在說謊。我們抵達是二十一時四十七分。」

陳浩點頭。他低聲記下第三十九條：

「三十九，我們實際抵達時間是二十一時四十七分（夜晚），不是十四時三十分（下午）。接待表上的十四時三十分是這個地方的操控。我們進入的真正時刻有黑貓的叫聲。也就是說進入的那一刻已經跟墨的情感連繫上了。」

記完，陳浩想了想。

如果進入的那一刻已經跟墨的情感連繫上了，也就是說我們從進入工廠那一刻起，已經在這個地方的操控之中。我們不在這裡的「正常時段」之內。

張俊低聲：「那我們早上的時間線都是假的？」

陳浩點頭。「很可能。我們腦中早上的時間線（起床、吃早餐、出門、搭車）可能全部都是這個地方的操控。實際上抵達是夜晚，沒有跟著早上的程序。」

沉默。

陳家威低聲：「我們實際的人生情境不在我們的腦中。我們腦中的內容大部分是這個地方的重建。」

陳浩點頭。「確認。」

陳家威低聲：「我們的自我感，基於我們腦的內容。如果腦的內容是這個地方的虛構，那我們的自我感都被破壞了。」

陳浩想了想。「部分被破壞。我們的基本性格和人格特徵仍然是我們自己的。我們的反應、決定、價值觀，全部都仍然是我們自己的。這個地方的虛構限於特定的記憶內容，不是整個身份。」

陳家威點頭。「明白。」

陳浩此時望著墨。

墨坐在長桌的角落。牠的眼睛半開，望著五個人。

陳浩慢慢走過去。

他坐在長桌旁邊，望著墨。

墨望著陳浩。

陳浩低聲對墨說：

「我現在知道我們抵達那一刻，你叫了一聲。」

墨坐著沒動。

陳浩低聲：「你在入口等我們。也就是說你知道我們會來。」

墨的眼睛慢慢閉上，然後睜開。

陳浩低聲：「你等我們等了多久？」

墨沒有反應。

陳浩低聲：「還是你不是在等我們，是在等你的主人？」

墨的表情微微變化。沒有可見的表情變化，但陳浩腦中感知到一個情感的轉變。一種安靜的承認。

陳浩心中安靜。

他低聲對墨說：「你等你的主人已經七年了。」

墨的眼睛持續望著陳浩。

陳浩低聲：「主人不會回來了。」

墨的表情沒變。

陳浩低聲繼續：「但你不接受。不是你不能夠接受，是你不想接受。你的等待是你存在的唯一原因。」

墨的眼睛裡含著一種安靜的悲傷。

陳浩低聲：「我明白。」

沉默。

陳家威低聲走過來，坐在陳浩旁邊。

他低聲：「你在跟一隻貓的悲傷對話。」

陳浩點頭。

陳家威低聲：「要解決那隻貓的悲傷，我們怎麼做？」

陳浩想了想。

「我們不強迫牠接受。」陳浩低聲說。「強迫對悲傷沒有效果。我們反而陪伴。跟牠一起在這裡。承認牠的等待，但慢慢讓現實滲入。」

陳家威點頭。「我們變成牠在悲傷中的同伴。」

陳浩點頭。「對。」

他低聲繼續：「我們六個人的任務，是跟一隻悲傷的貓共度一段時間。慢慢溝通現實，但不強迫。」

陳家威點頭。

陳浩此時低聲記下第四十條：

「四十，計劃：我們跟墨共度一段陪伴悲傷的時間。不強迫牠承認主人的死亡，我們陪伴牠經歷處理。最終墨自己承認，然後這個地方自己崩塌。那就是我們的離開機制。」

記完，陳浩關掉手機。

陳家威低聲：「好。但我們仍然需要從自己這邊先有更多的情感清晰。因為我們跟墨的連繫是情感的渠道。我們自己不穩定，墨的悲傷也不能穩定下來。」

陳浩點頭。「對。」

他低聲：「我們每個人各自的情感未完成，我們之前已經浮現一些。我跟蕭恩寧的沉默。張俊的童年片段。李婉儀祖母的教導。我們仍然需要更深的個人功課。」

陳家威點頭。「我跟文傑還沒有浮現。」

陳浩低聲：「機會會來。」

沉默持續一陣。

陳浩望著大堂。望著長桌上的五個人加一隻黑貓。

他低聲：「我們先休息。然後探索北面的下層區域。」

陳家威點頭。

五個人坐在長桌邊。坐下時的相互接近感比之前更強，椅子稍微靠近了一些。

墨走向李婉儀，跳上李婉儀的大腿，坐下。

李婉儀的表情含著一種安靜的驚訝。然後平靜。她的手慢慢伸下來，摸了摸墨的頭。

墨坐在李婉儀的大腿上，閉著眼，安靜。

陳浩望著那個畫面。

他想：「墨選擇了李婉儀。看上去牠認得祖母的教導對牠也有用。」

他沒有說出口。

他閉上自己的眼睛。試著深呼吸。

一，二，三，吸入。

一，二，三，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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