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十四章　無限走廊

南面走廊的入口在大堂的另一端。

墨走進走廊。五個人跟上。

南面走廊的格局跟其他走廊不同。比較寬，牆面修飾比較工業化。地板同樣是水泥的，但塵很厚。燈光是天花板上的吊掛日光燈，部分在閃動。

走了大約二十米，陳家威此時拿出地圖。

「南面走廊，」陳家威說，「對應的是平面圖上的緊急出口走廊。應該通向消防出口。」

陳浩低聲：「消防出口。也就是說這是大門以外唯一的另一個出口。」

陳家威點頭。「對。如果我們想離開，這是第二次機會。」

再走三十米。日光燈開始閃動得更快。走廊的深處仍然看得見，但燈光變得不穩定。

陳家威低聲：「燈光不穩定。」

陳浩點頭。「跟之前我們在婚禮房間之前的燈光波動一致。這個地方的異常即將來臨。」

張俊低聲：「我們有準備。」

再走五十米。

陳浩突然停下。

他望著走廊的牆。

那段牆上有一條水漬，從牆的中段滲下來，延伸到地板，在地板上變成一片較闊的水窪。

「水漬。」陳浩低聲。

陳家威迅速檢查。跟之前的水漬一樣的模式。新鮮、濕、沒有來源。

「我們之前已經遇到水漬三次。」陳家威迅速整理。「每一次都在異常觸發的位置。」

陳浩低聲：「水漬是標記。」

他們走過那條水漬。

再走三十米，走廊的深處看上去變寬了。但其實沒有變寬，是燈光波動讓感知改變。

陳浩留意到一些事情。

「等等。」陳浩低聲說。

五個人停下。

陳浩的注意力望向地板。

在地板上，有第二條水漬。位置不同，跟之前那一條不同。但跟之前那一條同一個模式。從牆滲下來，在地板上形成水窪。

陳浩轉身。望向之前那條水漬的位置。

他望著之前那個水漬，然後望著現在的水漬。

「兩條水漬。」陳浩低聲。

張俊望著兩條水漬。「我們走過了第一條，現在第二條。也就是說我們前進了大約三十米。」

陳浩低聲：「但我腦中的距離估計比三十米長。」

陳家威低聲：「我也一樣。看上去我們走過了五十米，但第二條水漬距離第一條的視覺距離應該是五十米。跟我們的感知吻合嗎？」

陳浩想了想。「吻合。也就是說我們確實走了五十米。」

五個人繼續走。再走五十米，出現第三條水漬。

陳浩又停下。

「等等。」

陳家威此時已經警覺。他低聲：「三條水漬。按照之前的次序看，我們從第一條走了一百米。」

陳浩點頭。「我腦中的距離估計也是一百米。吻合。」

他望向走廊深處。

走廊仍然在延伸。深處仍然看得見，但仍然有距離。

「但是地圖上，」陳家威低聲說，「指出消防出口在走廊七十米處。」

陳浩低聲：「我們已經走了一百米。」

沉默。

張文傑低聲：「我們已經走過消防出口了？」

陳家威低聲：「但是我們沒看見任何門。走廊是連續的牆。」

陳浩心中安靜。

他望向入口的方向。

「我們轉身。」陳浩低聲說。「走回大堂。」

五個人轉身。

他們開始走回入口。

走五十米。

沒有第三條水漬的位置。

陳浩停下。

「我們應該已經經過第三條水漬的位置。但地板是乾的。」

五個人望著地板。

確實。地板是乾的。沒有任何水漬。

陳家威低聲：「水漬消失了。」

他們繼續走回。第二條水漬的位置呢？

也消失了。

陳家威低聲：「我們前進方向的標記，在反方向不出現。」

陳浩低聲：「也就是說標記不是走廊裡穩定的元素。是隨著行進方向產生的。」

五個人繼續走回。

走了一個五十米（我們預期應該到達入口）。

入口仍然有距離。

陳家威低聲：「我們的步速沒變。但入口沒有靠近。」

陳浩低聲：「走廊在延伸。」

他們繼續走。

再走五十米。

入口仍然有距離。

陳家威此時拿出手機，開始數步。

「我數步。」陳家威低聲說。「一百步應該大約七十米。」

他們走了一百步。

入口仍然有距離。看上去跟之前一百步之前一樣遠。

陳家威低聲：「走廊永無止境。」

沉默。

張俊此時低聲說話。他的聲音裡含著被控制的恐慌。

「我們會永遠困在這裡？」

陳浩深呼吸。

「不一定。」陳浩低聲說。「走廊的延伸是感知上的變化。我們實際的物理位置可能仍在入口的短距離以內。」

陳家威點頭。「對。我們的步速沒變。我們應該已經走到實際的入口。但我們的感知沒到。」

張文傑低聲：「也就是說感知不停。但我們的物理身體可能已經停在某個位置。我們的腦在重複行走，身體還在原來的地方。」

沉默。

陳浩想了想。

「測試。」陳浩低聲說。「我們現在停下，然後閉上眼。然後重新睜開。觀察我們實際的環境。」

五個人停止行走。

陳浩低聲：「閉上眼，三十秒。然後重新睜開。」

五個人閉上眼。

陳浩心中數到三十。

「睜開。」

五個人睜開眼。

他們仍然在走廊的同一個位置。入口仍然有距離。走廊仍然在延伸。環境沒變。

陳浩低聲：「同一個位置。」

陳家威低聲：「測試結果不確定。我們的腦仍然處於同樣的感知狀態。閉眼不能重置感知。」

張俊此時低聲：「等等。我試試看。」

他轉身。

他走向走廊的深處（反方向）。

陳浩立刻警覺。「張俊！」

張俊走了十步，然後停下。他望回五個人。

「一樣。」張俊低聲說。「深處仍然有距離。我這十步沒有縮短我跟深處的距離。」

陳家威低聲：「兩個方向都在延伸。」

張俊走回來。

陳浩低聲：「我們被困住了。兩端都是無限的。」

沉默。

墨此時走向入口方向。牠停在五米外，坐下，望著五個人。

陳浩望著墨。

「墨沒有受影響。」陳浩低聲觀察。「牠的動作仍然正常。牠的感知跟我們不一樣。」

陳家威低聲：「如果我們跟著墨，也許我們的感知會跟牠的對齊。」

五個人走向墨。

墨轉身，向前走一點。五個人跟在後面。

他們走了五十米（墨的感知）。

入口仍然有距離，但好像近了一些。可能近了百分之一。

陳家威低聲：「進度緩慢。」

陳浩低聲：「但有進度。」

他們繼續跟著墨走。

在走的同時，陳浩試著觀察一些事情。他望著地板。

在地板上的某個位置，有一條水漬。但跟之前的水漬不同。之前三條水漬都是線性地從牆滲下來。這一條是水窪模式，集中在一個點上，看上去不像是從牆滲的，而是像從半空中滴下來。

陳浩停下。

「等等。」

五個人停下。

陳浩望著那個水窪。

「這條水漬不一樣。」陳浩低聲。「跟之前三條的模式不同。」

陳家威望著。「同意。」

陳浩心中迅速循環。

如果之前三條水漬是標記，那麼這條不同模式的水漬是另一種類型的標記，可能是不同機制的觸發。

或者，是同一個地方的標記，但他們三次已經走過。

「等等。」陳浩突然低聲。「我留意到一件事。」

五個人望著他。

「我們之前向入口走，離開，又向入口走。」陳浩低聲說。「每次我們走的時候，我們的感知都會重置這條走廊。但實際上，我們的物理位置可能停留在同一個區域附近。也就是說我們三次走的範圍，可能都是同一段地板。」

陳家威低聲：「同一段地板，但每次走的時候標記都不同。」

陳浩點頭。「也就是說標記的出現，跟特定的行走有關。第一次走的標記，是序列一。第二次，是序列二。第三次，是序列三。全部都在同一段地板上，但感知裡的標記不同。」

陳家威低聲：「序列之間的差別——」

陳浩低聲：「序列之間的差別，可能編碼著訊息。」

沉默。

張俊低聲：「序列一跟序列二跟序列三的次序？」

陳浩想了想。

「序列一（我們第一次走，朝深處方向）：三條水漬，從牆滲下來，均勻分佈。」

「序列二（我們第二次走回入口）：沒有水漬。」

「序列三（我們第三次走，跟著墨）：一條水漬，水窪模式，不同。」

陳家威低聲：「不同的序列。」

陳浩想了想。

「假設，」陳浩低聲說，「水漬的模式反映這個地方的情緒狀態。第一次走，情緒是希望（我們在尋找出口）。第二次，情緒是退縮（我們失望）。第三次，情緒是協調（我們跟著墨）。每一次情緒不同，水漬的產生不同。」

沉默。

陳家威低聲：「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的異常反映我們的情緒狀態。」

陳浩點頭。「這個地方的幻象、水漬等等，可能都是集體情緒的投射。」

張文傑此時低聲：「或者反過來：我們的情緒受這個地方影響。」

陳浩點頭。「有可能。雙向。」

陳浩記下第三十六條：

「三十六，走廊無限延伸。我們的第一、第二、第三次走在同一段地板上，但標記（水漬）的模式不同。也就是說標記反映行走時的情緒狀態。這個地方的異常跟我們的情緒狀態同步。」

五個人繼續跟著墨。

走一百米（墨的感知）。

突然走廊延伸的模式重置。入口的距離，正常了。

陳家威低聲：「入口現在正常。」

五個人走向入口。三十步之內到達入口。

他們踏出來，回到大堂。

墨跟著出來，跳上長桌的一角，坐下。

陳家威低聲：「我們從那條走廊離開了。」

陳浩點頭。「但我們沒有離開這個地方。」

沉默。

陳浩此時望向長桌。

墨坐在角落。但角落旁邊有一個小物體。

陳浩走過去。

是一張紙。一張小紙。之前不在長桌上。

陳浩拿起來。

是張俊的字跡。

上面寫著：

「這段走廊不可信。不能用步數量距離。我之前走過三次。都走錯了方向。」

陳浩僵住。

「等等——」

他轉身望著張俊。

「這張紙寫的是你的字。」陳浩低聲。

張俊讀那張紙。

張俊困惑。

「我不記得寫過。」

陳家威靠近，讀。

他低聲：「『我之前走過三次』。但我們剛才才第一次走進南面走廊。」

陳浩低聲：「也就是說張俊之前走過南面走廊，三次。但他不記得。」

沉默。

張俊低聲：「我不記得。我不記得寫過這張紙，也不記得之前走過走廊三次。」

陳家威低聲：「或者我們所有人都走過走廊三次。所有人都不記得。」

沉默。

陳浩想了想。

「假設，」陳浩低聲說，「我們所有人都試過從南面走廊離開三次。每次都失敗。每次之後，記憶被清除。我們現在這次嘗試，其實是第四次。」

沉默。

陳家威低聲：「我們感知裡的『第一次』是一個重置的錯覺。」

張文傑低聲：「也就是說我們之前所有的行程，包括婚禮房間、工作室、咖啡店、屍體房間，可能都是重複的嘗試？」

陳浩想了想。

「有可能。」陳浩低聲。「但不一定。我們的時間線不穩定。我們之前已經確認過：我們在這裡的時間比我們感知的長。也就是說我們已經在這裡多天了。在那段期間，經歷過多次嘗試和重置的循環。」

沉默。

陳家威低聲：「那我們記憶裡的進度，可能也是錯覺。我們跟這個地方的實際關係，可能反覆停留在同一個起點。」

陳浩低聲：「有可能。但這個結論還沒確證。我們的記憶仍然保留增長。我們仍然知道我們有進度。」

陳家威點頭。「明白。」

陳浩低聲記下第三十七條：

「三十七，張俊留下一張他自己不記得寫過的紙條，寫著『我之前走過三次』。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有過多次嘗試從南面走廊離開的經歷。我們的『第一次』感知是重置的錯覺。我們的時間線裡多次循環已經過去。但我們的記憶不保留那些循環。」

記完，陳浩關掉手機。

墨此時跳下長桌，走過來，坐在陳浩旁邊。

陳浩望著墨。

「墨。」陳浩低聲對墨說。「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試過離開很多次？」

墨望著陳浩。

墨眼裡含著一種安靜的悲傷。

陳浩心中安靜。

他低聲繼續：「你是這裡唯一不被重置的。你的記憶保留。你知道那些循環。」

墨沒有反應，但牠的眼睛留在陳浩身上。

陳浩低聲：「對不起讓你困在這裡。」

墨輕聲低低地叫了一聲。

陳浩心中安靜。

沉默持續一陣。

陳家威此時低聲：「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陳浩深呼吸。

「我們不能透過物理出口離開。」陳浩低聲。「多次嘗試都失敗。也就是說離開不在空間維度。」

「那離開在哪裡？」黃詩低聲。

陳浩望著墨。

他低聲說：「情感維度。」

沉默。

陳家威低聲：「什麼意思？」

「這個地方的異常跟情感狀態同步。」陳浩低聲。「這個地方的源頭看上去是情感殘留。我們的離開不能用物理機制，因為物理機制在情感現實裡不適用。我們的離開應該透過情感的解決。」

張文傑低聲：「解決誰的情感？」

陳浩望著墨。

他低聲：「墨的。」

沉默。

陳家威低聲：「怎麼解決一隻貓的情感？」

陳浩想了想。

「我還不知道。」陳浩低聲。「但我覺得這個地方的源頭是墨。我們的離開必須經過墨的情感狀態。」

陳家威點頭。「好。我們的下一步是了解墨的情感狀態。」

陳浩點頭。

他低聲說：「我們先休息。然後深入研究墨。」

五個人坐在長桌邊。墨坐在長桌的角落，閉上眼。

陳浩低聲，但不對任何特定的人說：

「最後一夜的遊戲。那個『最後一夜』不是我們的，是墨的。」

沉默持續。

陳家威低聲點頭。

陳浩記下第三十八條：

「三十八，工作假設：這個地方的源頭是墨的情感殘留。離開必須經過情感的解決，具體是墨的情感狀態的解決。」

記完，陳浩關掉手機。

他望著大堂的長桌。

五個人，加一隻黑貓，圍著長桌。

陳浩心中默想：

「我們的離開，可能跟一隻貓的悲傷連繫。」

那個想法，在正常的情境裡不可思議。但在這個地方的現實裡，合理。

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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