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十三章　錄音裡的停頓

陳浩推開門。

門後面是另一段走廊，但這段走廊比較短。牆面修飾跟剛才的咖啡店一致，是現代款的隔牆。走廊的深處有兩道並排的門，標著「辦公室一」和「辦公室二」的小標牌。

墨走進走廊，但停在走廊的中段，離兩道辦公室門還有大約十米。牠沒有繼續向前，只是坐下來，望著兩道門。

陳家威低聲說：「墨不帶我們進去。」

陳浩點頭。「但裡面有東西。我們自己進去。」

張文傑此時低聲說：「我還想處理林玉玲的錄音。我們已經知道停頓裡面有東西，但還沒有完全解出來。」

陳浩望著張文傑。「你想現在做？」

「對。」張文傑說。「我坐在大堂的長桌，深入分析錄音。你們去探兩個辦公室，我自己用手機處理。」

陳浩猶豫：「自己一個人？」

「我不會走進有幻象的房間。」張文傑低聲。「我就坐在長桌。你們在西面走廊。距離不遠。如果有事，我喊。」

陳浩想了想。張文傑的考量合理。他不進入有幻象的房間，留在大堂處理錄音分析，風險較低。

「好。」陳浩說。「但你設一個計時器。每五分鐘喊一聲『標記』，我們回應。如果你錯過一次標記，我們立刻過來。」

「好。」張文傑點頭。

張文傑走回大堂。

五個人移向兩道辦公室門。

陳家威低聲說：「辦公室一，我去。辦公室二，陳浩你去。我們分頭，每個辦公室兩個人。」

陳浩點頭。「好。我和李婉儀進辦公室二。你跟黃詩、張俊進辦公室一。」

張俊點頭，但低聲說：「我想和黃詩一組。」

陳浩點頭。張俊的表態很微妙。之前的章節中，張俊經常跟黃詩分開，但現在主動想跟黃詩在一起。兩個人之間的互動正在轉變。

張俊、黃詩、陳家威進入辦公室一。陳浩跟李婉儀進入辦公室二。

陳浩推開辦公室二的門。

裡面是一個小辦公室。一張枱在中央，一張轉椅，牆邊有一個檔案櫃。牆上有一些相片和獎狀。

陳浩立刻走到枱上的相片前。

那些是婚禮相片。一對男女，對著鏡頭微笑。男的大約二十幾歲，女的大約二十幾歲。兩個都不是他們之前見過的人物（包括陳國輝、林玉玲、鬼新娘）。

「這些相片，」陳浩低聲說，「是婚禮相片，但不是這個店的婚禮幻象佈置。是真實的婚禮。」

李婉儀走過來，看了看一張相片。

「這個男人，」李婉儀低聲說，「我覺得我認得他。」

陳浩警覺。「在哪裡認得？」

李婉儀想了想。「我心中一片空白。但他的五官，我的腦知道。只是我說不出具體的連繫。」

陳浩立刻拍下那張婚禮相片存證。

「我們繼續。」陳浩低聲。

他們檢查檔案櫃。檔案櫃的抽屜大部分都鎖著，但第二個抽屜半開。

陳浩低聲拉開那個半開的抽屜。

裡面全部是員工紀錄，都是紙本格式。陳浩快速掃描。

「Linda Wong，二零一四年入職，接待員。」陳浩讀。「Sammy Cheung，二零一五年入職，遊戲主持。」他翻得很快。「林玉玲，二零一四年入職，助理接待員。」

陳浩停了下來。

「林玉玲，」陳浩低聲說，「二零一四年入職，職位是助理接待員。」

李婉儀靠近。「助理？」

「對。」陳浩確認。「也就是說不是主接待員。主接待是 Linda Wong。林玉玲是替手。」

陳浩翻到下一頁，那一頁是員工終止合約表，跟林玉玲的名字對應。

陳浩讀。

「終止日期：二零一八年四月十三日。」

陳浩僵住。

「二零一八年四月十三日。」陳浩低聲讀出來。「跟張文傑之前那條紀錄『陳國輝死亡日期二零一八年四月』非常接近。」

李婉儀低聲：「也就是說林玉玲在陳國輝死後不久就終止僱傭？」

陳浩點頭。「很可能。」

他翻看終止的原因。那張表上寫的原因是「個人原因：移居海外」。

「移居海外。」陳浩低聲。「移民。」

李婉儀低聲：「林玉玲移居海外。也就是說她現在不在香港。但這個地方裡面還有她的聲音循環播放。」

陳浩點頭。他把終止合約表和婚禮相片都拍下來。

在這時候，從大堂那邊傳來一聲喊：

「標記！」

是張文傑的聲音。第一個五分鐘標記。

陳浩喊回去：「收到！」

五分鐘過得很快。陳浩跟李婉儀檢查完辦公室，然後走出來。辦公室一裡，張俊跟陳家威、黃詩也檢查完了。

陳家威先說：「我們找到了財務紀錄。這個店的財務狀況在二零一七年開始惡化。客流量下跌百分之五十，然後百分之七十五。二零一七年底這個店其實已經接近破產。」

陳浩點頭。「跟我們的『店要結束』推論吻合。」

五個人走回大堂。

在大堂裡，張文傑坐在長桌邊，手機放在桌上，戴著耳機。他的表情緊張。

五個人走過去，陳浩坐下。

「你發現了什麼？」陳浩問。

張文傑點頭。他拔出耳機。「我把停頓的模式裡的訊息分離出來了。」

五個人靠近。

張文傑點手機螢幕。「錄音裡林玉玲的句子大約重複了五十次，我都錄了下來。我量度了句子之間的停頓長度。」

他顯示一個圖表。

「停頓的長度在大部分重複裡是一致的，大約零點八秒。」張文傑說。「但在特定的重複裡，停頓長度增加。」

他數出異常點。

「重複第七次，停頓等於一點四秒。」

「重複第十四次，停頓等於一點六秒。」

「重複第二十一次，停頓等於一點四秒。」

「重複第二十八次，停頓等於一點八秒。」

「重複第三十五次，停頓等於一點四秒。」

「重複第四十二次，停頓等於一點六秒。」

張文傑低聲：「六個異常點，每七次重複就有一次。也就是說停頓的規律是每第七次重複出現一次。」

陳浩低聲：「七的規律，跟墨走路的規律一樣。每七步停一次。」

沉默。

陳家威低聲：「七是什麼特別的數字？」

陳浩想了想。「七可能是某種特定的編碼，不是隨機的。」

張文傑繼續：「停頓長度的差別編碼了訊息。我把一點四秒當作零，一點六秒當作一，一點八秒當作二。然後序列就是：零、一、零、二、零、一。」

陳家威低聲：「數字序列。零一零二零一。它編碼了什麼？」

陳浩想了一秒。

「日期。」陳浩低聲說。「個位數。零、一、零、二、零、一。但零一零二零一不是有效的日期格式。」

張文傑低聲：「我試過不同的解碼方式。」他顯示手機螢幕上的筆記。「我留意到那個序列，如果倒過來讀：一零二零一零。仍然不是有效日期。」

陳家威靠近。「拆開：零一、零二、零一。一月二日，年份零一？或者第一月第二日，年份零一？跟我們的時間線不對應。」

陳浩低聲：「另一種解碼：零等於空白，一等於字符，二等於雙字符。也就是說是一個間距模式。」

張文傑很快：「有可能。我試試不同的對應。」

他在手機上快速打字。

陳浩此時低聲：「或者更簡單。零、一、零、二、零、一的交替模式：零一零二零一。第一、第三、第五都是零。第二等於一，第四等於二，第六等於一。也就是說真正的訊息在第二、第四、第六的位置：一、二、一。」

陳家威低聲：「一二一。」

陳浩低聲：「十二、一。十二月一日？或者一月二十一日？」

張文傑此時想了想。「但我們之前的證據顯示陳國輝死亡是二零一八年四月。跟十二月一日或一月二十一日都對不上。」

陳浩點頭。「對。也就是說我這個解碼不對。」

沉默。

張文傑此時低聲：「等等。編碼可能是另一種方式。如果我把長度直接讀：一點四、一點六、一點四、一點八、一點四、一點六。乘以十：十四、十六、十四、十八、十四、十六。」

陳浩低聲：「數字。十四、十六、十四、十八、十四、十六。」

陳家威低聲：「十四重複三次，十六重複兩次，十八出現一次。」

陳浩想了想。「跟我們之前員工終止合約表比較。林玉玲終止日期：二零一八年四月十三日。」

張文傑立刻寫下來。「二零一八年四月十三日。四加十三。跟十四、十六、十四、十八都對不上。」

陳浩低聲：「我們之前燈籠紀錄裡第一條紀錄是『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十四日』。十四在這裡。跟序列裡的十四吻合。」

張文傑點頭。他迅速整理。

「等等。」張文傑低聲。「燈籠紀錄都是特定日期。第二條紀錄是二零一九年二月八日。」

他列出所有紀錄：

「二零一八－十一－十四。」

「二零一九－零二－八。」

「二零一九－零六－二十二。」

「二零一九－零九－三。」

「二零二零－零一－十五。」

「二零二零－零三－八。」

「二零二一－零五－十四。」

「二零二二－零九－二十。」

張文傑低聲：「十四出現在第一條和第七條紀錄。十六不出現在任何紀錄。十八不出現在任何紀錄。我這個序列十四、十六、十四、十八、十四、十六不直接對應燈籠紀錄。」

陳家威此時低聲：「另一種讀法：十四、十六、十四、十八的前四個數字。十四到十六到十四到十八。如果當作一年中的第幾個星期：第十四週是四月一日到七日。第十八週是四月三十日到五月六日。」

陳浩低聲。「春天。」

張文傑低聲：「但仍然不夠具體。」

陳浩此時想了想。

「等等。」陳浩低聲。「我們之前林玉玲的終止日期：二零一八年四月十三日。但終止合約表上標的原因是『移居海外』。也就是說林玉玲在那個終止日期之後離開香港。」

陳家威點頭。

陳浩繼續：「但終止合約表的原因『移居海外』可能不是真正的原因。可能是掩飾。」

張文傑低聲：「也就是說林玉玲離開的真正原因不是移民，是其他事情。」

陳浩點頭。「例如目擊僱主死亡，然後離開。」

沉默。

張文傑低聲：「也就是說停頓裡的數字十四、十六、十四、十八、十四、十六，可能是林玉玲的個人日期。不是陳國輝的日期，也不是這個店的日期。是林玉玲自己的日期。」

陳浩低聲：「我們缺少上下文。我們暫時不能完全解出來。但我們已經知道一些事情。林玉玲在停頓裡留下了訊息，但訊息的本質在缺乏上下文之下仍不明朗。」

陳家威點頭。

張文傑此時突然低聲：「等等。」

五個人望著他。

張文傑慢慢說：「我剛才留意到一些事情。」

他點手機，暫停錄音。

「過去幾個小時我一直用『阿玲』這個名字。」張文傑低聲。「我跟你們所有人都一樣。但是錄音裡，她自己的聲音裡，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陳浩僵住。

張文傑繼續：「錄音裡她說的只是『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重複五十次。從來沒有說『我叫阿玲』或者『我叫林玉玲』。」

陳浩低聲：「也就是說『阿玲』這個名字不是從錄音來的。」

張文傑點頭。「對。」

陳家威低聲：「我們五個從哪裡知道她叫『阿玲』？」

沉默。

陳浩想了想。他自己心裡搜尋。他第一次接觸「阿玲」這個名字的時間是第四章，在接待處跟林玉玲對話的時候。陳浩當時望著名牌，讀出「阿玲」。但在第七章之後，陳浩知道名牌上的真正的字其實是「林」，「阿」是感知錯誤。

也就是說，「阿玲」這個名字的來源不是接待處的相遇，是他們腦中已經有了。

「我腦中『阿玲』的來源不是名牌。」陳浩低聲說。「這個名字已經在我腦中，在我看見林玉玲之前。我讀名牌的時候，我的腦已經預期那個名字。我感知名牌的字是基於預期。」

陳家威低聲：「跟我一樣。」

張俊、黃詩、李婉儀都點頭。

沉默。

陳家威低聲：「我們腦中的『阿玲』，從哪裡來？」

陳浩想了想。

「是被植入的。」陳浩低聲說。「跟我們感知其他異常的機制一樣。這個地方裡的機制把名字植入我們的腦中。我們腦中自然地記住了那個名字，然後用那個名字來稱呼林玉玲。」

陳家威點頭。他低聲：「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的操控不限於對物理環境的感知，也觸及我們的詞彙。」

陳浩點頭。

陳浩低聲記下第三十二條：

「三十二，『阿玲』這個名字從來沒有在林玉玲的錄音裡出現過。我們的腦自動產生這個名字，然後投射在名牌和對話上。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的操控進入我們的詞彙和稱謂方式，不只是對環境的感知。」

記完，陳浩望著其他人。

張文傑低聲：「但是為什麼是『阿玲』？為什麼是這個特定的名字？」

陳浩想了想。

「這個名字的來源必然是這個地方的歷史。」陳浩低聲說。「這個地方裡當時的員工很可能稱呼林玉玲為『阿玲』。是員工內部的暱稱。我們腦中的『阿玲』，是那個內部暱稱的迴聲。」

陳家威低聲：「但暱稱我們的腦本來不應該知道。」

陳浩點頭。「對。也就是說我們腦中的東西，包括暱稱，部分來源不是個人經驗。是這個地方的記憶。」

沉默。

陳家威低聲：「這個含意比之前『這個地方改變我們的感知』還要重大。這個地方的資訊流入了我們的腦中。反方向。我們腦中的一些內容是這個地方的。」

陳浩點頭。

他繼續：「也就是說，我們的腦跟這個地方之間，是雙向的傳遞。不只是我們在感知這個地方、接收資訊，這個地方也在接收我們的資訊。」

沉默。

張文傑低聲：「雙向也就是說這個地方也接收我們的資訊？」

陳浩想了想。

「有可能。」陳浩低聲說。「但我們還沒有證據。我的初步觀察是：這個地方的幻象經常反映我們個人的情感內容。蕭恩寧的幻象，張俊的河岸幻象，都是個人的。也就是說這個地方接觸到我們的情感內容。那個接觸機制就是『接收』。」

陳家威低聲：「雙向確認。」

沉默。

陳浩低聲記下第三十三條：

「三十三，這個地方跟我們的腦之間的傳遞是雙向的。這個地方把資訊（包括暱稱、感知）流入我們的腦。同時這個地方從我們的腦接收個人情感內容，然後重建幻象。我們的個人記憶不是私密的。」

記完，他望著其他人。

五個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沉默持續。

「我們坐一陣。」陳浩低聲說。「然後繼續。」

墨此時走過來，跳上長桌，坐在中央。牠望著五個人。

陳浩望著墨。他的情緒在循環。兩個事實同時擊中：

「墨的情感狀態跟這個地方的異常同步。」

「我們腦中的一些內容來自這個地方。而這個地方的記憶來源，似乎連繫到墨。」

也就是說，我們腦中的一些東西，來自墨的情感狀態？

那個含意——一隻貓的情感狀態流入我們的腦，影響我們的感知和詞彙——太奇怪了，陳浩暫時不說出口。

他在心中默記第三十四條：

「三十四（暫時不公開）：墨跟這個地方的異常高度同步。也就是說，這個地方操控的源頭，可能是一隻貓。」

記完，他關掉手機。

墨此時坐在長桌中央，望著五個人。

牠的眼睛平靜。

陳浩望回墨。

他的心安靜。

陳家威低聲：「我們已經收集了一個重要的拼圖。接下來探索哪裡？」

陳浩想了想。

「南面走廊我們還沒探。」陳浩說。「最後一個方向。」

陳家威點頭。

五個人站起來，準備出發。

墨跳下長桌，走向大堂的南面入口。

張文傑此時低聲：「等等。」

五個人轉身。

「我已經三個小時都沒有發出下一個五分鐘標記。」張文傑說，低聲。「也就是說我其實已經沉默了幾個小時？」

陳家威立刻看手機。「我的手機顯示現在是十六時四十分。我們進入辦公室區的時間是十四時三十分。」

陳浩低聲：「兩個小時又十分鐘。」

張文傑的五分鐘標記應該多出二十六個。但所有人都只記得一個標記。

張文傑低聲：「我不記得標記。我不記得我曾經沉默過。我腦中，我剛剛喊了一聲標記，然後你們就走回來了。」

陳浩點頭。「我們全部人都遺失了時間。」

他低聲記下第三十五條：

「三十五，我們在辦公室區的實際時間是兩個多小時，但我們的感知是五分鐘多一個標記。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的時間感知操控同時影響全部六個人。」

記完，他保持沉默。

五個人一起走向南面走廊。

墨在前面帶路。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XBO4s1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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