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需要功夫 - 第 7 章：南橋巷夜雨

雨是下午四點半落下來的。

陳行舟剛到南橋巷便利店，門口的遮雨棚就被雨點砸得噼啪作響。吳姐站在收銀台後，抬頭看了眼天，說了一句：「這種雨，最適合出事。」

她話音剛落，陳行舟手機就震了。

田小滿。

「陳行舟，我媽的醫療押金被人拿走了。」

她聲音抖得像快斷了。

陳行舟抓起傘就往外衝。吳姐在後面喊：「去哪？」

「田小滿家。」

「等我。」

吳姐把收銀機一關，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黑傘，又朝理髮店方向吼了一嗓子：「老閆，看店！」

南橋巷的雨又急又密，污水沿著路邊流成灰色的小河。陳行舟一路跑到田小滿家的老樓，樓道裡已經站了不少人。田小滿扶著母親坐在樓梯口，田媽臉色灰白，手裡攥著一張醫院繳費單。

旁邊兩個男人正在往樓下走。

一個黑夾克，一個白襯衫。

陳行舟認出了黑夾克。之前監控裡，他就是把威脅信交給外送員的人。

黑夾克也看見了他，笑了笑：「喲，同學，又見面了。」

田小滿哭著說：「他們拿走了我媽的醫療押金卡，裡面有兩萬八，是我媽下週複查和排床用的錢。」

白襯衫推了推眼鏡：「不是拿，是抵扣。欠款逾期，我們只是先收回部分資金。」

「押金卡不是借款人財產。」沈知夏的聲音從樓梯下傳來。

她撐著傘上樓，衣袖被雨水打濕，手裡還拿著一個文件袋。她看了陳行舟一眼，又看向白襯衫：「如果你們主張債權，走訴訟。私自拿走病人醫療押金卡，涉嫌侵占和脅迫。」

黑夾克笑：「法學院的小姑娘？你說得挺嚇人，可卡是田女士自己交給我們的。」

田媽急得喘不上氣：「我、我是被你們嚇的……你們說不交，醫院那邊也有人能讓我排不上床……」

陳行舟掌心開始發熱。

他看見黑夾克身上的灰黑業紋在雨氣裡翻湧，像一團濕掉的煤灰。田媽胸口那點淡金殘光被恐懼壓得幾乎看不見。

他往前一步。

沈知夏立刻低聲說：「別動手。先錄音。」

陳行舟停住。

這一停，比出拳難多了。

他打開手機錄音，抬高聲音：「你剛才說，醫院那邊有人能讓她排不上床？」

黑夾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白襯衫反應更快：「他沒這麼說。你們別斷章取義。」

吳姐走上來，沒看他們，先扶住田媽：「田姐，先喘氣。錢的事我來。」

「吳姐……」

「別哭。」吳姐把自己的銀行卡塞到田小滿手裡，「先去醫院補押金。兩萬八我墊。不是送，是借，慢慢還。」

田小滿愣住，眼淚一下掉下來。

黑夾克眯了眯眼：「吳姐，您這是要替她家出頭？」

「我是在墊醫療押金。」吳姐抬眼，「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去告我。」

黑夾克的業紋猛地沉了一下。

陳行舟捕捉到那一瞬間的心虛。他忽然明白，這兩個人不怕他打人，怕的是有人把事情從巷子裡拖到明面上。

白襯衫收起文件：「行。今天算我們溝通不充分。卡我們會走流程退回。」

「現在退。」沈知夏說。

「不在我身上。」

「那就打電話。」

樓道裡一片安靜，只剩雨聲。

黑夾克盯著沈知夏，又看向陳行舟掌心。陳行舟沒有亮出金紋，只把手機鏡頭對準他。

黑夾克最後還是拿出手機，撥了個號。

「卡送回來。」他咬著牙說，「現在。」

十五分鐘後，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把醫療押金卡送到樓下。沈知夏拍照、錄影、記下時間，讓田小滿當場確認餘額。錢沒少。

黑夾克離開前，走到陳行舟身邊，壓低聲音：「你以為你們贏了？」

陳行舟看著他：「沒有。我們只是把今天沒輸掉。」

黑夾克笑了一下：「孫哥會記得你。」

這句話一出口，掌心金紋猛地一跳。

雨聲裡，陳行舟第一次感覺到一股很細的力，從腳底沿著小腿往上頂。不是正義印直接給的爆發，而是這幾天站樁留下來的一點根。怒火往上衝時，腳下竟然穩住了。

黑夾克忽然伸手，想拍他的肩。

陳行舟沒有退，只是肩膀一沉，腳跟微轉，手背輕輕一掛。黑夾克的手落空，身體被自己的力帶得向前踉蹌半步，差點撞到牆。

沒有打。

只是讓他失了分寸。

羅伯教的「站住」，在雨聲裡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身上。

黑夾克臉色變了。

陳行舟也愣了一下。

掌心微熱，卻不刺痛。

他好像摸到了一點門檻。

---

人散後，田小滿扶母親回屋休息。吳姐站在樓道口抽煙，沈知夏整理錄音和照片。

「今天這些能用嗎？」陳行舟問。

「能用一部分。」沈知夏說，「至少能證明他們拿過押金卡，並以醫療資源威脅。還不夠，但比昨天多一節。」

吳姐吐出一口煙：「我墊的不是兩萬八，是時間。你們要在他們下次動手前，把孫哥挖出來。」

陳行舟點頭。

下樓時，他在二樓牆角又看見了那道燒焦符號。

雨水從破窗縫裡飄進來，符號邊緣被打濕，像一隻被火燒過的眼睛。

正義印輕輕一跳。

這一次沒有幻象，只有一句很模糊的哭聲，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他攥緊手機。

南橋巷的夜雨沒有洗乾淨任何東西。

但至少，把藏在水面下的一截黑線沖了出來。

請帖是週六下午送到便利店的。

黑色信封，金色塔紋，沒有寄件人。吳姐拆都沒拆，直接丟給陳行舟：「找你的。」

陳行舟打開，裡面是一張黑潮拳館的內部觀摩券。時間今晚八點，地點雲頂商圈後街地下二層。落款只有一個字：元。

韓兆元。

吳姐看見「黑潮」兩個字，臉色沉了沉：「別去。」

「那是什麼地方？」

「把拳頭賣成票的地方。」吳姐說，「有錢人看熱鬧，窮人拿命換錢。你現在去，只有兩種結果，被嚇住，或者被激上台。」

羅伯的反應更直接。

陳行舟拿著請帖去宿管室時，羅伯只看了一眼，就把煙按滅：「韓兆元請你去？」

「嗯。」

「他不是請你看拳，是請你看規則。」羅伯說，「黑潮的規則就是：拳頭可以買，命也可以買。你要去，就記住一件事，別把自己賣了。」

「我不上台。」

羅伯看著他，笑了一下：「每個上台的人，一開始都這麼說。」

晚上七點四十五，陳行舟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想證明自己膽子大，而是因為前幾天拍到的鴻通黑車、孫哥、韓兆元、白塔符號，全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暗暗聚。黑潮也許不是答案，但肯定是其中一扇門。

地下二層的電梯門打開時，熱浪和腥味一起撲過來。

中央擂台被白光照得刺眼，觀眾席坐滿了人。西裝、名表、紅酒杯，和擂台墊上沒擦乾淨的血跡，奇怪地擺在同一個空間裡。

陳行舟掌心微熱。

他看向準備席。

幾名拳手坐在那裡，身體強壯，眼神卻空。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他們身上的業紋像被水洗過，只剩一層灰白的空殼。

不是乾淨。

是被掏空。

「看見了？」韓兆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穿著深灰色休閒西裝，笑容仍舊妥帖：「歡迎來到黑潮。」

陳行舟沒有寒暄：「這些拳手怎麼回事？」

「他們自願。」韓兆元說，「欠債、醫藥費、賭輸、想翻身。每個人都有理由。你看，這就是我想讓你明白的第一件事：很多惡，不需要逼迫，只需要給人一條看似能活的路。」

他帶陳行舟到二樓包廂。

包廂能俯瞰整個擂台。韓兆元按下遙控器，屏幕切到後台畫面。一排人坐在白色燈下，脖子上戴著金屬環，表情麻木。工作人員記錄著數據，像在檢查貨品。

「白塔會叫他們特殊學員。」韓兆元語氣平靜，「黑潮負責篩選身體，白塔負責篩選因果。」

陳行舟盯著屏幕，掌心一陣刺痛。

「你給我看這些，是想招募我？」

「是想讓你少走彎路。」韓兆元說，「你以為正義靠一腔熱血，靠沈知夏那點證據，靠羅伯教你的站樁？太慢了。加入我們，你可以直接進入這個城市真正運轉的地方。」

台下忽然爆發歡呼。

擂台上，一個光頭男人走了上來。他脖子粗壯，步伐穩得像鐵樁。對面是一個年輕拳手，身形單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青紫。

陳行舟的視線落在年輕人身上。

業紋幾乎空白。

但空白深處，有一點極淡的金色光點。

韓兆元也看向那個人：「程羽。欠了拳館一筆錢，今晚如果撐過三回合，債清一半。」

「如果撐不過？」

「那就看他值不值得再修。」

裁判揮手。

光頭出拳。

第一拳，程羽就被打得退到繩邊。

第二拳，鼻血濺在擂台白線上。

觀眾席尖叫、鼓掌、下注。沒有人覺得這是殺人。對他們而言，這只是今晚節目的一部分。

陳行舟扶住欄杆。

正義印燙得像要裂開。

他知道韓兆元在等他做選擇。上台，證明他會被情緒拖走；不上台，證明他只能看著人被打死。

程羽被一記膝撞打倒，嘴唇動了動。

距離很遠，聲音聽不見。

但陳行舟看懂了口型。

救我。

他鬆開欄杆，轉身往樓梯跑。

韓兆元在後面笑了。

「我就知道。」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6ba6SsS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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