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需要功夫 - 第 6 章：神仙生活的價錢

陳行舟是在餓醒之後，第一次真正理解「神仙生活」四個字有多不靠譜。

正義印覺醒的第四天，他的飯量像被誰偷偷調大了兩倍。早上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十點半肚子就空得像被風刮過。中午在食堂吃了兩份米飯，下午站樁時還是腿軟。羅伯看他臉色發白，只丟過來一句：「身體在補窟窿，多吃。」

多吃這兩個字，聽起來很有道理。

問題是錢包不講道理。

獎學金還沒下來，便利店工資要月底才發，田小滿那邊又剛牽出鴻通諮詢和威脅信。陳行舟坐在食堂角落，盯著卡裡剩下的二十七塊八，忽然覺得自己不像被神祕力量選中的人，比較像被飯卡餘額審判的人。

周放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看他盤子裡只有飯和免費湯，沉默兩秒。

「舟哥，你現在這個氣質很像都市傳說。」

「什麼傳說？」

「夜裡替天行道，白天靠湯泡飯。」

陳行舟懶得罵他。

周放把自己盤子裡的雞腿推過去半個：「吃吧。你再這麼下去，韓兆元還沒出手，你先被食堂打敗。」

陳行舟看著那半個雞腿，想說不要，胃比尊嚴更快一步。他夾起來啃了兩口，掌心那點隱隱的熱意才慢慢壓下去。

這就是代價。

正義印讓他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也讓他的身體開始追不上那股力量。反應變快，力氣變大，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每一次啟動，每一次站樁，每一次靠近那些灰黑業紋，他都像在預支身體裡還沒攢夠的東西。

神仙生活還沒來。

飯錢先來了。

---

傍晚，陳行舟照常去南橋巷便利店上班。

吳姐站在收銀台後面點貨，抬眼看他：「臉色這麼差，失戀了？」

「餓的。」

「那比失戀嚴重。」吳姐從貨架上拿了一個飯糰丟給他，「過期前兩小時，店裡處理品，別跟我客氣。」

陳行舟接住，剛想道謝，吳姐又說：「聽說你幫老張追回了兩千塊？」

陳行舟拆包裝的手停了一下。

老張是南橋巷口賣炒粉的，前天晚上有人拿貨不付錢，扯了半天說自己已經轉過帳。老張急得在便利店門口罵街，陳行舟路過時看見那人肩頭一團灰黑色業紋不斷往後縮，像心虛到想鑽回衣領裡。

他沒動手，只跟著那人走了兩條巷子，等對方把手機拿出來給同夥報信時錄下了語音。最後兩千塊追回來，老張硬塞了兩百紅包，說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那兩百塊讓陳行舟吃了三頓飽飯。

也讓他第一次感覺到正義印能改善生活。

「巧合。」陳行舟說。

吳姐笑了一聲：「南橋巷不信巧合。」

她把帳本合上，語氣像隨口一提：「有人想見你。老薑，開小餐館的。你要是不想見，我就說你忙。」

陳行舟想到前幾天拍下的黑色轎車，想到車尾那個「鴻通諮詢」的標誌。

「他找我什麼事？」

「跟孫哥有關。」

這兩個字讓他的胃和掌心同時收了一下。

「讓他來。」

---

晚上十一點半，老薑進了便利店。

他四十來歲，格子襯衫洗得發白，頭髮稀疏，眼睛裡有熬夜和欠債的人才有的灰。他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結帳時手指一直摩挲著煙盒邊角。

「你是小陳吧？」

「我是。」

老薑看了眼吳姐。

吳姐低頭算帳，像什麼都沒聽見。

「我想請你幫忙。」老薑聲音壓得很低，「吳姐說你能看出一些人……是不是有問題。」

陳行舟沒有承認：「你先說事。」

老薑把他帶到店外。

南橋巷深夜的煙火氣還沒散，燒烤攤的炭火紅著，油煙貼著路燈往上飄。老薑站在牆根抽煙，抽了半根才開口。

三個月前，有人找他加入「南橋餐飲互助聯盟」。說得很好聽：統一採購、統一配送、幫忙處理賴帳客人和小混混。老薑一開始以為是抱團取暖，交了一次資料，對方轉頭就把他的消防瑕疵、臨時加建、油煙管道問題摸得清清楚楚。

然後互助變成管理費。

每週五千。

不交，就有人舉報消防。不交，就有人在他店裡鬧事。不交，供電線路就會「剛好老化」。

「那人叫孫哥？」陳行舟問。

老薑點頭：「大家都這麼叫。他不怎麼露面，下面有幾個跑腿的。上次他說，南橋巷這邊以後都歸鴻通的人統一管。」

鴻通。

那輛黑車尾部的小標誌像釘子一樣扎進陳行舟腦子裡。

「你想讓我做什麼？」

老薑抬起頭，眼裡有一點狼狽的光：「我想請你幫我嚇住他們。不是殺人放火，就讓他們知道我也有人。事成之後，我給你五千。」

五千。

陳行舟的第一反應不是拒絕。

是心動。

非常心動。

五千塊夠他交兩個月房租，夠吃很久飽飯，也夠替田小滿先墊一部分雜費。他甚至在一瞬間想好了做法：找到孫哥，看業紋，確認對方作惡，抓住把柄，錄影，逼退。

一條路清楚得可怕。

掌心卻忽然刺了一下。

那股刺痛不重，卻冷得像針。

陳行舟低頭，看見掌心掌紋沒有亮，只有一道淡淡的金線像水下的魚影一閃即逝。

他明白了。

正義印不是在說孫哥無辜。

它是在看他。

看他這一拳到底是為了阻止惡，還是為了五千塊。

老薑還在等答案，眼神裡有急切，也有最後一點希望。這希望讓陳行舟更難受。因為老薑是真的被逼到了牆角，不是故意拿錢引誘他。

可事情也正因如此才危險。

很多滑下去的路，一開始都長得像好事。

「我可以幫你查。」陳行舟說，「但這五千塊我不收。」

老薑愣住：「嫌少？」

「不是少不少的問題。」陳行舟把手插進口袋，壓住掌心那點刺痛，「我如果是為了錢去對付孫哥，那跟他收你管理費有什麼區別？差別只在於我收得比較少，理由比較好聽。」

老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行舟又補了一句：「但你說的事，我會查。不是替你打架，是查他們怎麼收錢、誰在背後、鴻通到底是什麼。」

老薑低下頭，過了半天才說：「那我能做什麼？」

「把你交過的管理費記錄、轉帳方式、對方聯絡時間都整理出來。別刪，別改，原樣保存。」陳行舟想起沈知夏的語氣，又補充，「最好把每次通知、語音、截圖都導出來。不要只截圖，保留原始記錄。」

老薑連連點頭。

不遠處，吳姐站在便利店門口，手裡拿著一瓶水，沒有走近。

等老薑離開，她才慢慢過來。

「五千塊都不要？」

「心疼。」陳行舟很誠實。

吳姐笑了：「心疼就對了。不心疼，那叫演。」

「你在測我？」

「我在看你會不會把自己賣得太便宜。」吳姐把水遞給他，「小陳，有原則的人也得吃飯。但不能每頓飯都拿原則去換。」

陳行舟接過水，沉默了一會。

「你知道多少？」

吳姐沒有直接回答，只看向南橋巷深處。

「這條巷子太小了。誰忽然變了，誰忽然硬氣了，誰身邊開始有事，藏不久。」

她說完轉身回店。

走到門口時，她又補了一句：「孫哥那條線別急。他不是最上面的人。你現在一拳打過去，打不痛上面，只會把自己手打裂。」

陳行舟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南橋巷比白天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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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他沒有立刻回學校。

他沿著南橋巷往裡走，想把老薑說的那幾家店位置記下來。夜裡十二點多，大部分卷閘門都拉下了，只剩幾家燒烤和麻辣燙還亮著。牆上到處是小廣告，招工、通渠、低息借款，電話號碼被人撕了又貼，像這座城市底層長出的苔。

路過一條窄巷時，左手掌心忽然發熱。

陳行舟停住。

那不是孫哥的方向，也不是鴻通黑車出現過的巷子。裡面沒有聲音，只有一盞快壞掉的路燈在閃。

他走進去。

巷子深處的牆面上，有一道燒焦的痕跡。

不是普通火燒。焦痕邊緣太整齊，像某種圓環被火舌舔過後留下的殘影。中間有幾道斷裂的線，隱約組成一個塔形，又像一隻被燒穿的眼睛。

陳行舟盯著那道痕跡，耳邊忽然響起很遠的聲音。

不是現在的聲音。

像火場裡的玻璃炸裂，像有人在喊名字，像一個小孩哭到喘不上氣。

掌心猛地一燙。

他眼前閃過一片白色火光。

白色的塔，黑色的煙，倒在地上的病床，還有一隻沾滿灰的手用力把什麼東西推向他。

畫面只有一瞬。

下一秒，陳行舟扶住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牆上還是那道燒焦符號。

他額頭全是冷汗。

白塔夜火。

這四個字不是他聽見的，是從腦子深處自己浮上來的。

羅伯說過，不要現在追。

沈知夏父親的照片剛被人拿來威脅她。

韓兆元身上的業紋被遮著。

鴻通諮詢的車出現在南橋巷外圍。

這些線忽然在那道焦痕前短暫地交到了一起，卻又立刻散開。陳行舟知道自己現在抓不住，也不能硬抓。

硬看韓兆元，他會刺痛。

硬追白塔夜火，可能就不是刺痛了。

他拿出手機，拍下焦痕，順手記下巷口位置。拍完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

走出巷子時，手機震了一下。

周放發來截圖。

學生會官方帳號剛發了一條公告：

「關於南門打人影片相關學生，學校已掌握基本情況，後續將依校規處理。」

下面有人回覆：

「南橋巷那個孫哥是不是也跟這事有關？」

三十秒後，周放又發來一張截圖。

那條回覆沒了。

陳行舟站在巷口，看著手機螢幕，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

是確認。

有人怕「孫哥」這兩個字浮上來。

那就說明，他找對方向了。

---

回宿舍時已經一點多。

周放睡得四仰八叉，呼嚕聲像破風箱。陳行舟沒開燈，坐在床邊，把今天的線索一條一條記進備忘錄。

一，老薑，小餐館老闆，被餐飲互助聯盟收每週五千管理費。

二，孫哥，南橋巷收費者，可能與鴻通諮詢相關。

三，吳姐知道我有異常，測試過底線，但暫時可信。

四，五千塊不能收。可以查事，不能賣正義印。

五，南橋巷深處有燒焦圓環/塔形符號，正義印觸發白塔夜火殘影。

六，學生會公告要處理南門打人影片，同時論壇刪除「孫哥」相關回覆。

寫到最後一條時，他停了很久。

今天他沒有打架，沒有救人，沒有當場把壞人踩在腳下。

可他覺得比打一架更累。

原來正義不是每次都能換來掌心發光。有時候它只是讓你餓著肚子拒絕五千塊，讓你把一張照片、一個車牌、一條刪帖記錄、一道牆上的焦痕都好好存下來。

神仙生活的價錢，不只是痛和餓。

還有每一次可以走捷徑時，偏偏得忍住。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

窗外雨聲很輕，像有人在遠處用指節敲玻璃。

左手掌心慢慢冷下去。

但那道焦痕留在他眼底，怎麼也散不開。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Zn4Ji3k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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