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需要功夫 - 第 5 章：公道要證據

周放的截圖存了二十七張。

他把手機遞到陳行舟面前時，眼睛下面掛著兩圈黑影，語氣卻帶著熬夜成功的亢奮。

「舟哥，我跟你說，這不是普通刪帖。田小滿那條線昨晚至少被刪了四次，每次存活時間都不到五分鐘。你看這裡，發帖帳號不同，內容也不一樣，但只要提到『韓兆元』、『鴻通』或者『外聯部』，立刻沒。」

陳行舟接過手機。

第一張截圖是一個匿名帖，內容只有一行：田小滿不是唯一一個。

第二張截圖裡，有人貼了半張模糊的轉帳記錄，收款方被打碼，只露出「鴻通」兩個字。

第三張截圖只剩帖子標題，正文已經被刪空。

陳行舟看了半天，問：「你怎麼搶下來的？」

「我開了自動刷新。」周放打了個哈欠，「雖然我平時像個廢物，但我在吃瓜這條賽道上有尊嚴。」

陳行舟把手機還給他：「把原圖備份三份，一份雲端，一份本地，一份發我。」

周放本來還想嘴貧，聽見他這個語氣，表情也收了收。

「出事了？」

「可能快了。」

陳行舟剛說完，自己的手機震了一下。

田小滿發來訊息：

「陳同學，我的手機被還回來了。」

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可是裡面的聊天記錄都沒了。」

---

半小時後，三人在南門外一家小咖啡店碰面。

這家店比韓兆元請他的雲岸咖啡寒酸太多，桌子有一條腿不平，牆上菜單邊角翹起來，老闆坐在吧台後面刷短影音。好處是沒人在乎他們說什麼。

田小滿把手機放在桌上。

她的手一直在抖。

「今天早上，宿舍阿姨說有人把手機放在值班室，說是撿到的。」田小滿聲音很低，「我打開一看，微信裡跟孫哥的聊天記錄沒了，簡訊也沒了，備忘錄裡我自己記的還款時間也被刪了。」

沈知夏戴著一次性手套，把手機翻到設定頁，看登入記錄。

「雲端備份呢？」

「也沒了。」田小滿咬了咬唇，「我收到過一條異地登入提醒，但那時候手機不在我手上。」

陳行舟看著那部手機，左手掌心沉了一下。

不是發熱，是冷。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正義印也知道眼前的事是惡，卻給不了他任何能上交的答案。

沈知夏把手機放回桌上。

「這叫證據滅失。」她說，「但我們不能只靠『我覺得他們刪了』。需要證明手機在誰手上、什麼時候被操作、刪掉的是什麼。」

田小滿的臉更白：「那是不是沒用了？」

「不是。」沈知夏語氣依舊冷靜，「刪除本身也可以是線索。你收到的異地登入提醒還在嗎？」

「在郵箱裡。」

「截圖，導出郵件原始資訊。不要只截畫面。」

田小滿點頭，手忙腳亂地操作。

陳行舟坐在旁邊，第一次清楚意識到「證據」不是一句口號。它有格式、有來源、有時間戳，有不能隨便改動的保存方式。沈知夏每問一句，看似冷硬，其實都是在替田小滿把能保住的東西一點點撈回來。

這比一拳砸出去慢太多。

也難太多。

咖啡店門口的風鈴響了一下。

一個外送員走進來，手裡拿著牛皮紙信封，站在門口喊：「沈知夏？」

三個人同時抬頭。

沈知夏站起身：「我是。」

外送員把信封遞給她，轉身就走。沈知夏沒有立刻拆，先拍下信封正反面，又讓陳行舟用手機錄影，才用紙巾隔著手指打開。

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張照片。

一張紙條。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法院門口，手裡拿著文件袋。畫質很舊，像是多年前偷拍的。照片背面用黑筆寫著三個字：沈律師。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別把自己也查丟了。」

田小滿倒吸了一口氣。

陳行舟的左手猛地發熱。

這一次，他看見了。

信封邊緣浮出一層淡淡的灰黑色，像殘留的手印，並不完整，卻足以讓他知道送信的人帶著惡意。那股惡意不是衝田小滿來的，是衝沈知夏來的。

他站了起來。

「我去追那個外送員。」

沈知夏抬眼：「站住。」

陳行舟腳步停在桌邊。

沈知夏把照片放回信封裡，聲音冷得像玻璃：「你追上去想做什麼？打一頓？問他誰讓他送的？他只是一個接單的人，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你現在追出去，就是把我們的位置、反應、情緒全送給對方看。」

陳行舟握緊拳。

羅伯的聲音也在這時候冒出來。

先站住。

他盯著門口看了兩秒，慢慢坐回去。

「那怎麼辦？」

沈知夏看著他，語速很快：「第一，拍照留存。第二，查外送平台單號。第三，調店門口監控，看外送員從哪個方向來。第四，如果對方是臨時跑腿，通常會有下單手機號的尾號。第五，這張照片和紙條本身不能亂碰，先裝袋。」

陳行舟的火被一條條程序壓了下去。

不是熄滅。

是被迫變成能拿在手裡的東西。

他走到吧台，問老闆：「門口監控能看嗎？」

老闆抬頭看他一眼：「警察啊？」

沈知夏走過來，拿出學生證和公益組實習證，語氣平穩：「有人向我投遞威脅信。現在只是確認外送員進店時間，不涉及店內客人隱私。如果你不方便，我們可以報警後再調。」

老闆臉色變了變，最後還是把監控打開。

畫面裡，外送員是從斜對面的便利店方向過來的。送完信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路邊低頭看手機，像是在回覆什麼。

再往前倒三分鐘。

便利店門口，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把信封交給他。

陳行舟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男人他見過。

後門巷子裡，拿手機拍他的瘦男生。

---

「不能追。」沈知夏第一句話就堵住了他。

陳行舟看著監控畫面，掌心的熱意一陣一陣往上拱。

瘦男生在便利店門口抽著煙，像是做完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畫面沒有聲音，但陳行舟能想像他那副嘴臉：得意、輕慢，覺得自己躲在別人身後就安全。

「他還沒走遠。」陳行舟說。

「所以更不能追。」沈知夏把監控時間拍下來，「現在我們知道他親手把威脅信交給外送員，這比你追上去打一拳有用。」

「有多有用？」

「足夠把他和威脅信連起來。」

陳行舟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沈知夏是對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忍住是另一回事。

最後是田小滿很輕地說了一句：「陳同學，別去。」

陳行舟看向她。

田小滿眼眶發紅，卻努力把話說清楚：「如果你現在打他，他們又會說是你先動手。到時候沈學姐收到威脅信的事，也會被他們說成是你鬧出來的。」

這句話比沈知夏的理性更有效。

陳行舟把拳頭鬆開。

「好。」

他拿出手機，把監控畫面錄了下來，又拍下便利店門頭、路口方向、時間戳。沈知夏在旁邊看著，沒有再阻止。

「你學得挺快。」她說。

「被你罵多了。」

「我只是節省形容詞。」

陳行舟差點笑出來，火氣也因此降了一點。

他們從咖啡店出來時，天色已經陰了下去。斜對面的便利店門口已經沒有瘦男生的影子，但陳行舟注意到地上有半截煙頭。

他想伸手去撿。

沈知夏立刻說：「別碰。」

陳行舟停手。

沈知夏從包裡拿出一個小號密封袋，又拿紙巾隔著把煙頭夾起來放進去。

「不一定有用。」她說，「但別浪費。」

田小滿在旁邊小聲問：「這也算證據嗎？」

「可能算，也可能不算。」沈知夏把密封袋收好，「證據不是你想要它有用，它就有用。但你不保存，它一定沒用。」

陳行舟記住了這句話。

---

他們沒有立刻回校。

沈知夏提議繞路到便利店後面的巷子，看能不能找到瘦男生離開的方向。陳行舟走在前面，田小滿跟在沈知夏身邊，三個人隔著半條街的距離慢慢走。

巷子後面是一排臨時停車位。

陳行舟剛拐過去，就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出口旁。車窗半降，瘦男生正站在車邊，低頭和車裡的人說話。

距離有些遠，聽不清。

陳行舟本能地想靠近。

掌心也在這時輕輕發熱。

但他想起剛才的信封，想起田小滿那句「他們又會說是你先動手」，硬生生停住腳步，拉著兩人退到牆後。

他把手機鏡頭從牆角伸出去，開錄影。

畫面裡，瘦男生把一個東西遞進車窗。車裡的人沒有下來，只伸出一隻戴著腕錶的手。那隻手指節修長，袖口乾淨，和南門雲岸咖啡裡韓兆元攪咖啡時露出的手很像。

不一定是韓兆元。

但至少是同一個圈子的人。

車子啟動前，陳行舟拍到了車牌。

更重要的是，車尾右下角貼著一個很小的銀色標誌。

鴻通諮詢。

沈知夏低聲說：「拍清楚。」

「拍到了。」

黑車拐出巷口，消失在主路車流裡。

陳行舟放下手機，掌心的熱意慢慢退下去。

他沒有打人。

沒有質問。

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他們已經發現了這條線。

可他手裡多了一段錄影、一個車牌、一個公司標誌、一封威脅信、一截煙頭，還有田小滿手機被操作的登入提醒。

這些東西很零碎，遠遠不夠掀翻韓兆元。

但它們開始連成線了。

沈知夏看著那段錄影，眼神終於有了一點亮光。

「這就是證據鏈的第一節。」

陳行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掌紋仍然普通。

可他第一次覺得，正義印不發光也沒關係。

公道不是只在掌心裡。

有時候，它在一段監控、一張截圖、一個車牌號，和忍住沒揮出去的那一拳裡。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oN9LbtE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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