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湯的熱氣在空氣中裊裊上升,氤氳了餐桌上方的暖黃燈光,伴隨著抽油煙機規律而低沉的嗡鳴,構築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家庭晚餐場景。
「阿遠,這次轉學到聯大,適應得還好吧?微積分的學分抵免辦好了嗎?」父親林建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帶著學術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條理與邏輯。他的目光落在林遠身上,帶著一種審視過後的滿意。
「都辦好了,爸。教授人很好,學分也順利抵掉了。」林遠輕輕微笑著回答,雙手規矩地捧著瓷碗,將一塊燉得軟爛、幾乎入口即化的排骨送進嘴裡。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那就好。你這孩子從小就內向、不愛說話,之前在國防大學適應得不好,退學了也沒關係,人平安最重要。」母親秀琴夾了一筷子翠綠的高麗菜,輕柔地放到林遠碗裡,眼神裡滿是慈愛,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在大學裡要多交點朋友,不要總是窩在房間裡玩那些虛擬實境遊戲。你看你,臉色白得像沒曬過太陽一樣。」
「好,我知道了,媽。謝謝媽。」林遠依舊維持著那抹微笑,語氣誠懇,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在外人眼中,這是一個再標準不過的「模範家庭」。家裡沒有家暴的陰影,沒有爭吵的喧囂,經濟寬裕,林遠從小到大雖然木訥寡言,卻從不頂撞父母,功課也始終維持在水準之上。然而,在餐桌明亮的黃光下,沒有人注意到林遠那雙放在桌底下的手。他的左手大拇指正死死地掐著右手掌心,修剪整齊的指甲已經深深陷進肉裡,掐出了幾道滲著血絲的白印。但他臉上的微笑沒有一絲顫抖,那是一張經過無數次練習、近乎完美的肌肉面具,將他內心所有的波濤洶湧都掩蓋得滴水不漏。
他的內心是一片絕對的死寂,如同深海之下,光線永遠無法觸及的冰冷深淵。
從小時候開始,林遠就發現自己與世界隔著一層擦不乾淨的厚玻璃。當幼稚園的小朋友因為跌倒大哭時,他只覺得那噪音刺耳,毫無意義;當國小的同學因為寵物過世而傷心落淚時,他站在一旁,內心冰冷得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石雕。他必須偷偷觀察別人的表情,模仿他們的哭泣、他們的憤怒、他們的喜悅,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平常人」,一個融入這世界,不被察覺的正常人。
「再吃一碗湯吧?」母親站起身,溫柔地問道。
「不用了,媽。我吃飽了,回房間看書。」林遠放下碗筷,溫順地起身幫忙把空盤收進廚房,動作輕柔而熟練。然後,他轉身走回房間,輕輕鎖上了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轉身的瞬間,他臉上的微笑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酷,以及那雙眼底,隱藏著的,對世界無盡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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