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月間,元漵幾乎成了自家小花園裏的「定時石像」。除了基本作息,他將八成時間都耗費在那些枯燥至極的控氣訓練上。
他常對着石桌上的一盞清茶出神,指尖微動,引導着細微的元氣透出,試圖讓茶水在杯中自行旋轉成完美的漩渦,卻又不傷及瓷杯半分。他不單是在控制水的流向,更在嘗試捕捉水分子間的空隙。那股藍綠交織的元氣在杯中不再是粗糙的推力,而是化作千絲萬縷的纖細氣勁,如溫柔的繭一般包裹着茶水。
起初,他不是氣力過猛震碎了杯子,濺得滿臉茶水,就是元氣渙散驚不起一絲波瀾。但在無數次的失敗與調整中,那股藍綠交織的氣息漸漸變得如指尖延伸出的觸鬚般靈活。在那張專注得近乎木訥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眸愈發明亮,死死鎖定着杯中的每一絲波動。
剩下的兩成時間,他則沉入內觀。在寂靜的深夜裏,他能清晰地聽見體內元氣撞擊元台的細微迴響,看着元台在精純元氣的滋養下日漸凝實,散發着幽幽的光澤。那種水、木、土三色流轉的質地,在他反覆的打磨下,已不似當初那般生澀,反而透出一種和諧的厚重感。
偶爾,許叔會過來探望並詢問近況,順道視察他的進度。
「依我看,你現在對元氣外放的控制力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與我相比亦不遑多讓,我已經沒甚麼可以教你了。」許叔看着元漵指尖微撥便能操縱氣流精準熄滅三尺外的燭火,滿意地連番點頭,粗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元漵收回元氣,長舒一口氣。雖然這三個月過得如同苦僧一般,但感受到指尖那種隨心所欲的張力,他心中那股對未知的焦慮終於消散了不少。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感受着體內那股沉穩流動的力量,原本因長期閉關而略顯蒼白的臉上,此刻竟煥發出一種內斂的自信。
「嗯?你似乎長高了?!」許叔隨即像是發現了甚麼,原本與元漵平視的目光微微抬起,於是追問道。
「一直顧着修煉,你不提我也沒察覺。」元漵微笑應道。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多謝你一直以來的指導。接着你有甚麼打算?」他續問道。
「黃韋那小子現在在客棧做得挺開心,我也不打算帶他走了。」
許叔想了想應道:「我準備像當初剛認識你那樣四處遊歷,多了解不同妖獸的習性與弱點。不如你與我同行?增廣見聞對你的武學道路大有裨益。」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打算過陣子便離開十地城,獨自去闖蕩一番。或許將來重逢,我會想跟你一起去周遊天下呢。」元漵想起土五爺隨時會回來尋他,婉言謝絕了許叔。
「也好,年輕人確實該出去闖闖。我過兩天便出發,屆時我們在客棧一醉方休!」許叔拍了拍元漵的肩頭應道。
「兩天後見。」元漵雙手抱拳,點頭致意。
兩天後,元漵在客棧與許叔道別,隨即開始嘗試融合兩種元氣。
「我的五行元氣以水為主,木為副,土為輔。若要創出三種屬性同時運用的功法,必須取其平衡,否則水多則土蕩、土多則木折、木多則水縮。」元漵低頭喃喃自語道。
「現在不能好高騖遠,先專注於兩種屬性的運用。若論融合,可分為水木、水土與木土三大方向。我需將這幾種融合練至純熟,再依比例調節,創造出獨屬於我的功法。」確立目標後,他立即投入修煉。
直到半年後的一個深夜,元漵獨自坐在幽靜的小花園裏仰望星空。此時他對元氣的掌控力已達心隨意轉之境,右手掌心閃爍着水木交織的藍綠流光,那光芒如同藤蔓纏繞清泉,靈動而不失生機;左手則玩味地操縱着水土融合的藍啡光芒,色澤沉穩如濕潤的沃土。
突然,原本微涼的夜風在那一瞬戛然而止,連花園裏的蟲鳴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掐斷,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元漵背後的寒毛根根豎起,那是生物本能對極端危險的預警。一道黑影憑空出現在他身前,速度快得連空氣都未曾泛起漣漪。他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身法,那具冰冷的「土」字面具便已近在咫尺,帶來一股如大山壓頂般的沉重氣息。
「不錯!不錯!」黑影盯着元漵雙手的元氣變幻,那雙在面具孔洞後的眼睛精光大作,毫不掩飾稱讚之情。
「土五爺!」看到那具前額刻有「土」字的面具,元漵驚呼出聲,原本沉浸在元氣律動中的那張臉,瞬間寫滿了驚愕。
「你現在是否已創出自家功法了?」土五爺興致勃勃地問。
「說來慚愧,目前僅有靈感,總覺得尚欠缺一點契機。」元漵迅速收起雙手的元氣,垂首應道,語氣中帶着一絲自謙。
「也難怪,畢竟你歷練不足,確實差了一點火候。現在機會來了,上次提及的任務終於落實。」土五爺負手而立,語氣變得肅然,「你有三個月時間前往西南方數百里外的澤沼城。抵達後找客棧掌櫃,對他說:『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眶眼淚向下流』,他自會帶你與委託人直接見面。」
「你不是說除了你,沒人會知道我是『塵十四』嗎?我大搖大擺地去見委託人,豈非露餡了?!」元漵驚訝反問道,雙目圓睜,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暴露」感到不安。
「接頭人僅委託『隱塵歸土』發佈任務,他並不知曉我們是找外部援手還是內部成員。況且這趟任務本就需露面,他遲早會知道你的身份。最重要的是,澤沼城遠在數百里之外,誰會認得你元漵?」土五爺冷笑一聲,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乾澀。
「最後多問一句,路途遙遠且強大妖獸橫行,我尚未練成獨門功法,甚至連外界常見的二、三階功法也不懂,獨自前往豈非太危險?!」元漵有些後怕地追問,心底那份謹慎讓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強大倒不至於,最高不過四階武者的水準。武者的道路向來伴隨危機,有危自有機,只要你別去送死,總能保住性命。況且你這小滑頭定能有辦法應付。總之明早出發,三個月為期。」土五爺輕鬆應道,隨即身影如煙霧般消散,徹底離開了現場。
「土五爺……土五爺!哼!這臭大叔上次沒給錢便罷了,現在竟還要拿我的命去賭……」元漵連喚兩聲皆無人回應,確定對方早已遠去,這才敢撇了撇嘴,小聲發牢騷。
「哎呀!」
後腦陡然傳來一陣劇痛,元漵驚呼一聲,揉着腦袋轉身低頭一瞧,原是一枚小石子。他頓時冷汗直流,生怕土五爺一時惱怒回頭取他性命。直至良久,周遭仍無任何風吹草動,他那張被嚇得慘白的臉才慢慢恢復血色。經此一嚇,他已是心驚膽戰,再不敢有絲毫怠慢,翌日清晨便早早收拾好行裝,背上行囊匆匆啟程。
在離開十地城前,他特意前往客棧向黃韋道別。
「黃韋,我要走了。」元漵搭着黃韋的肩膀說道:「短期內我都不會回來,你要多加保重,好好經營客棧。」他語氣深長地叮囑着。
「元哥,你可以放心,為了老掌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絕不讓你們失望!」黃韋認真應道。
「沒錯,我們也會替你照看他的。」
「元小子你儘管放心,我們絕不會在此惹事,更不會讓旁人來這裏生事。」
「拉倒吧!你們不在這裏生事,我便要燒香叩謝神明了,哈哈!」聽着其他店員與老顧客們的承諾,元漵忍不住調侃道。
笑聲中帶着一絲離別的惆悵,元漵揮別眾人,轉身踏出了十地城的大門。
「從十地城出發,需先穿過一部分柚杭森林,再繞過東湧河從上游的西山盆地往南走,穿過煙騰澤的一大片沼澤就可以到達澤沼城。以商人的速度計算,也只需一個多月就能到達。」元漵站在十地城門下,盯着從客棧買來的地圖喃喃自語,指尖順着地圖上的路徑輕輕劃過。
他心念一轉,那雙靈動的眼眸閃過一絲狡黠,暗自思忖:「現在足足多出一倍時間,還可以選擇直接過河,正適合嘗試各種修煉。既然我對元氣的控制力已大幅提升,且城門附近尚算安全,不如趁這機會,試試看能否提前掌握『分神化氣』?若能成功,此行必定更為穩妥,何樂而不為?」
於是他二話不說,當場開始了「分神化氣」的訓練。然而,這番嘗試足足持續了半天,他體內的元氣始終如頑石般難以在分神狀態下維持穩定地構築元台,讓他腦袋一陣陣發脹。
「可惡!三階與四階雖僅一階之隔,但從初階晉升至中階,卻是跨越一重大境界的鴻溝。我才不信有人在三階便能做到『分神化氣』!不練了,我放棄!」元漵倚在十地城西南方的城牆邊,單手撐着牆面,大聲喘着粗氣,額角的汗水順着那張略顯狼狽的臉滑落,原本整齊的衣衫也因反覆的元氣震盪而顯得有些凌亂。
眼見天色已晚,殘陽將城牆鍍上了一層落寞的餘輝,元漵只好垂頭喪氣地打道回府,打算明早再重新出發。不料在回程途中,竟撞見了正在歇息的黃韋。
「元哥?你怎麼還在這裏?你不是今早便啟程離開了嗎?」黃韋滿臉疑惑地走近問道,目光在元漵空空的雙手與那張寫滿疲態的臉間打轉,神情甚是古怪。
「我……我發現漏了東西,正要趕回家拿!不跟你多說了,先走一步,你加油!」元漵尷尬地乾笑兩聲,那笑容僵硬得彷彿面具一般。他隨口胡謅了一個藉口,隨即低着頭落荒而逃,生怕對方再追問下去。
黃韋一臉茫然,盯着元漵狼狽遠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清晨,元漵再次站在十地城門下,看着地圖心想:「昨日無端虛耗了一整天,還是乖乖上路吧,在途中訓練元氣的控制與融合更為實際。」他正了正背後的行囊,迎着初升的旭日,在那張重新恢復冷靜的臉上,透出一股不再猶豫的決然,邁步踏向了通往柚杭森林的密林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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