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元漵推開住處大門,單單是那雜草長得快與小腿齊平的小花園,就已經足夠讓許叔目瞪口呆。隨後許叔看着佈滿灰塵的欄杆,好似有道聲音在腦海中對他說:「抹吧,伸出食指試探地抹一下吧……」
「哇,我的天啊!」最後許叔還是忍不住伸出食指抹了一下。厚重的灰塵在指尖結成一條條灰黑色的細垢,像是細小的爬蟲附着在皮膚上。這份視覺衝擊力讓許叔胃部一陣翻攪,忍不住大叫出聲。
「許叔,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懂得怎麼打理。」元漵一臉尷尬地回應道。
「算啦,你還是進去升階吧。」許叔捏着那根抹過灰塵的手指,一臉後悔地說道。
元漵走進房中,坐在床上盤膝坐好,屏息凝神準備突破。他想起約一年前突破二階時的情景,那時自己的元氣密度與現在相若,但那時的元氣猶如老弱殘兵,完全無法撼動那道該死的屏障,搞得自己狼狽不堪。若不是土五爺及時注入元氣協助,自己恐怕一輩子都只能是個一階武者,甚至早就放棄修行了。
正因為有這段慘痛經歷,元漵格外害怕失敗。他耐着性子,將元氣流動、兩層元台、薄膜,所有細節從頭到尾檢查了兩次,才敢正式嘗試。
元漵依照土五爺教導的步驟,緩緩合上雙眼,世界頓時陷入一片幽靜。他先駕輕就熟地在身體周圍撐起一層凝練的元氣薄膜,使其與體內元台建立起穩定的周天循環。隨後,他心念微動,原本擴散的元氣開始向中心收攏,如百川匯海般瘋狂向元台區域塌縮、凝聚。接着,他引導這股積蓄已久的龐大元氣,猶如百萬大軍壓境,帶着排山倒海之勢衝向那處虛無的未知高地,準備開疆闢土,建立第三層元台。
然而,這次的感受與一年前的慘烈突破截然不同。元氣大軍此行並非強行破城,那原本難以撼動的屏障,在「具象化」的結構面前竟顯得透明而順從。龐大的元氣直接被新的元台雛形所牽引、吸納,引發第二層元台產生了劇烈的共鳴震動。元漵臨危不亂,毫不遲疑地運轉第一層元台,將最精純的基底元氣向上全面增援。
得到強大後援後,第二層元台瞬間從震動中穩固下來,猶如磐石。元氣洪流順勢而上,流暢地向上構築、堆疊。元漵在內視狀態下清晰地看見,第三層元台的結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型,其紋理與前兩層完全一致。而那無數交織而成的細小圓柱結構,此時正化作一條條寬闊平穩的星光大道,引領着元氣大軍精準地填補每一個空隙。
嗡……
一聲只有元漵聽得見的轟鳴在腦海裏炸響,三層結構頃刻間渾然一體,宣告大功告成。
這份順利遠超預期,讓元漵在驚喜之餘竟感到一絲不真實,他心中驚愕道:「嗯?!就這樣?!竟然如此輕易就成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再次屏息內視。此刻,那三層元台在他的感官世界中,不再只是單薄的能量疊加,而是一座地基極其穩健、結構精密至極的巨塔。它筆直堅挺地屹立在中心,透發出一種鎮壓四方的沉穩氣息,彷彿世間沒有甚麼東西能將這座神聖的塔基推倒。
突破成功後,他正打算出房門,手搭在門上卻又縮了回來。元漵心頭掠過一抹寒意,這突破順利得讓他感到不安。若這份駭人的進度被外界知曉,等待他的恐怕不是驚嘆,而是無盡的窺探與殺機。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住飛揚的心緒,坐回床榻。他決定將這份驚世駭俗的進度生生壓制下來,在房裏耽擱了足足兩個時辰。直到他確認那張年輕的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破境後的狂喜,才換上一副「苦修終成」的疲態,緩緩推開大門。
打開門後,他發現許叔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元漵心頭一跳:「難道兩個時辰也還是太快了?!」
「比我想像中快多了,看來你果然徹底解決了瓶障問題。」許叔感嘆道。
「這件事我絕對不會騙你的。」元漵應道。
忽然,元漵感覺到一種違和感。他環顧四周,隨即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除了他這間臥房外,屋內其他地方竟然一塵不染。再往窗外望去,小花園原本長到小腿高的雜草,竟然修剪得平整如新,像是每日都有人細心打理一般乾淨。
「許叔……您是怎麼做到的?」元漵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小伎倆。我們平時使用功法是將元氣外放,那為甚麼不能控制輸出的量,運用極微小的元氣,剛好吹走灰塵或是削平雜草呢?於是我花了一段時間學習如何細微地控制元氣輸出。」許叔解釋道。
「請問您可以教我嗎?」元漵虛心求教,眼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認真。他凝視着許叔那雙粗糙卻穩定的手。以往他認為強者必須要像土五爺那樣排山倒海,但此刻他才驚覺,能將狂暴的元氣馴服得如微風般輕拂灰塵,這份對力量的敬畏與掌控,才是真正的境界。
「傻小子,這不是功法,這是『心性』。你連自己間房都懶得抹,心靜不下來,元氣又怎會聽話?」許叔見他發愣,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
元漵有些汗顏地摸了摸鼻子,那張年輕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了幾分受教的羞澀,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這種控制力是需要時間沉澱與打磨。許叔留下來花了幾天時間,教導元漵相關的理論與心得。在簡單測試過元漵的領悟力後,許叔便先行告辭離開了。
之後,元漵又花了近一個月時間增加元氣密度,讓第三層元台變得更加穩固。元漵穩固三階修為後,拉着許叔直奔客棧慶祝。
他們進入客棧時,黃韋正低頭算帳,抬頭看到許叔,臉色頓時僵住。
「這破店竟然還沒倒閉,看來你這小子倒挺耐熬。」許叔大剌剌坐下,冷哼一聲說道。
「許叔,無論問幾次都一樣。我要留低,守着客棧,守着老掌櫃。求您成全。」黃韋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桿直視許叔應道。
許叔盯着黃韋,威壓讓其額角滲汗。
「許叔,這小子固執得像塊石頭,沒了他,這客棧就真沒魂了。以後有我護着這裏,您就放心吧。」元漵笑着斟滿酒,輕拍許叔手臂道。
「罷了!老掌櫃收的都是怪胎。既然有志氣,我再逼你倒顯得我沒氣量。」許叔看着元漵自信的臉,再看黃韋死腦筋的樣子,終究爆發出一聲大笑,一把奪過酒杯飲盡後說道:「還愣着做甚麼?拿罈好酒,三個人喝!」他重重拍了拍黃韋肩膀。
那一夜,客棧燈火微亮,碰杯聲在夜色裏清脆迴盪。
第二天,元漵坐在小花園的草地上打開無名皮書,準備開始學習這個成功率極小的獨特功法。他從元氣流動的章節翻向功法篇章,開頭處再次嚴厲提醒:必須在元台成功塑型後才可正式踏入修煉門檻,若無視警告強行修煉,極可能引發元台崩塌潰散。
元漵再次內視,仔細感受了一下體內那穩如巨塔的三層元台,這才放心地下看下去。
「想像?!」元漵瞬間目瞪口呆,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又是甚麼歪理邪說?!」
元漵想都沒想,再次將皮書用力甩在草地上,憤憤不平地嚷道。但他隨即想起,早前在土五爺面前也是這般反應,結果最後卻是自己丟了臉。既然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小丟臉」總好過以後在人前「大丟臉」,他只好乖乖地撿回皮書,耐着性子繼續讀下去。
「所謂想像,是將放出的元氣也如體內的元氣流動般『具象化』施放,但又不局限施放的形狀,只需結構形式相近即可……」元漵一邊讀一邊撓頭,顯得不明所以。
「例如一階功法『火花掌』,本是單一施放掌形的火屑攻擊。試想像,若施放者是一名火系為主、木系為副的武者,在施放火花掌的元氣周圍,加上風刃的元氣同時打出,火賴木生,木多火熾;木能生火,火多木焚。其威力將比分別施出兩招強上許多。」元漵越讀越入神,心情也隨之興奮起來。
「所有舊有的功法,其實都是靠前人傳承的固有想像而成,反而限制了武者的成長。武者本應熱情奔放,創意無限。努力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才能在武學道路上走出一片天。」元漵讀到這裏,忍不住用力揉了揉眉心。
「既然路是想出來的,那這天下間,還有甚麼是我元漵不敢想的?」他再次拎起這本皮書,手指輕輕撫過那粗糙的質地,喃喃自語道。
元漵呆望着天空,腦海中湧出一堆在現有武學認知上堪稱天馬行空的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得搖頭失笑。他也沒想到,這些想法在遙遠的外界,其實是極其平常的道理。
過了幾天的一個夜裏,元漵一邊訓練許叔教的那種微量控制,一邊求證自己的設想。
「不行!我太急進了!」元漵咬着牙,眼睜睜看着指尖那抹細微的元氣因為平衡失控,在空中炸成一團混亂的流光,刺痛了他的雙眼。這幾日不分晝夜的嘗試,換來的只有無數次潰散的餘光。那種空有寶山卻無從下手的無力感,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咽喉。他頹然垂下手,看着這張在水盆倒影中顯得狼狽不堪的臉,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自嘲的怒吼。
最後,他索性直接跑去客棧找黃韋買了幾壺酒回來,癱坐在小花園裏「擺爛」求醉。微醺的元漵抬頭望向璀璨的夜空,那一顆顆明亮的繁星映入他的眼簾,閃爍不定。
「仔細……分拆……仔細分拆!」正當元漵喃喃自語時,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仔細分拆需要極強的控制力,這不正是許叔那種小伎倆所要求的元氣控制能力嗎?!現在的我,應該先無視那些天馬行空的功法構想,轉而專注訓練這種控制力。直到將這份能力練至大成,才開始嘗試編製屬於自己的獨門功法!」元漵托着頭,一邊設想一邊自語。
然而此時酒意上湧,他索性讓自己徹底放鬆,好好休息一天。翌日一大清早,他便開始了針對元氣外放的精細控制訓練。這場枯燥的修行,竟在不知不覺中持續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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