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地城的南方,柚杭森林的深處隱藏着一座斷崖瀑布。水聲雷動,震耳欲聾,飛瀑從山頂傾瀉而下,宛如一道銀白色的天然屏障,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水幕之後,隱藏着一個幽深的山洞。一名戴着刻有「土」字面具的中年人正負手而立,靜靜地看着洞外飛濺的水花……
嘩啦……嘩啦……
突然,一道身影毫無預兆地直接穿過瀑布進入山洞。
滴答……滴答……
那道身影周身彷彿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無形鍍膜,將其嚴密包裹。狂暴的瀑布水流只能沿着鍍膜表面滲落在地,卻無法在對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三哥,你來了。」土五爺微微低頭,開口說道。
「任務結果如何?」來人同樣戴着刻有「土」字的面具,語氣簡潔而冷峻。
「任務順利完成!塵十四回報,沐淑喜近男色,還經常欣賞魚交之歡。」土五爺沉聲應道。
「好!我會回覆委託人。另外,那個任務要延期。」
土三說罷,轉身「嗖」地一聲消失不見,動作之快,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洞內僅餘下穿過瀑布時那聲沉悶的「嘩啦」巨響。
與此同時,元漵沿着東漩河往東南而下,來到了位於河道中游的流泳城。
流泳城的規模與十地城或鉅昭城相比,可以說極其狹小;但因倚靠河道的地理優勢,當地的漁業極為發達。主要街道兩旁盡是販賣水系妖獸材料的店舖與攤檔,終日熙熙攘攘,吸引了無數商人遠道前來採購。
在宗派勢力方面,受限於城池規模與特殊的環境,城中僅有兩大宗派據守,分別是王土門與杏木門。
王土門以土系功法聞名。正所謂「土能克水,水弱逢土,必為淤塞」,憑藉着屬性上的壓制,王土門主力負責流泳城的城防事務,更與城中商家緊密合作,在城市的發展與運作中擔任着極為重要的角色。
而杏木門則以木系功法為主。所謂「木賴水生,水多木漂;水能生木,木多水縮」,由於木系與水系之間微妙的共生與制約關係,杏木門除了門中高手外,並無餘力協助城防,更遑論與商家進行商業合作。
正因如此,兩大宗派的關係可以用「勢成水火」來形容。雙方門人每天的小打小鬧,早已成了流泳城居民見怪不怪的日常風景。
元漵穿過喧鬧的漁市街道,正打算前往客棧尋找許叔和黃韋,遠遠地便瞧見客棧大門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群。一陣刺耳的喧嘩聲從人群中心傳來,他眉頭一皺,隨即快步走上前去。
只見客棧門口,一名鬍鬚斑白、穿着一身啡色長袍的老者正雙手叉腰,臉上掛着毫不掩飾的鄙夷。
「大家評評理!這傢伙姓許,這名字一聽就知道跟杏木門許家那幫人脫不了關係!這裏可是王土門的地頭,我們這家客棧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吉利,絕不歡迎這種『朽木』進門!」他指着許叔的鼻子,對着周圍的人大聲嚷嚷道。
「小哥,你明明姓黃,聽着多響亮,快遠離這個『東西』吧!不然的話,這東西早晚會將你害慘,沾上一身倒霉氣啊!」老者轉過臉,表情瞬間變得和藹可親,將黃韋拉到一旁說道。
「你們不要無視我!難道全天下所有姓許的都是杏木門的人嗎?我已經解釋過幾百遍了,老子是從大老遠的外地來的!只是剛好同姓而已!你這老頭怎麼這樣不講道理?還有,甚麼叫作『這個東西』?我是人!有名有姓的人!」許叔氣得滿臉通紅,額角青筋暴起,他張開雙手大喊道。
「老先生,我十分同意您的看法。實不相瞞,我在路上跟妖獸搏鬥時,這東西經常在旁邊礙手礙腳,還胡亂指點誤導我,害我受了不少傷。我也真的是受夠了,現在只想趕緊進去裏面好好休息一下,圖個清靜。」站在一旁的黃韋卻在此時冷笑一聲,露出一個極其嫌惡的眼神,對着老者應道。
「當然沒問題!老夫這就給您安排上好的客房。您這份英明果斷,老夫絕對不會讓您後悔的!」老者笑得見牙不見眼,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別在這裏影響清新的空氣流通了,真晦氣。」黃韋頭也不回地丟下這句話,隨即在眾人指指點點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往客棧裏走去。
「說得好!黃少俠這番話真是精闢獨到,一針見血!」老者像個哈巴狗似地應和着,屁顛屁顛地跟在黃韋身後溜進了客棧,留下許叔一個人在街道上暴跳如雷,對着空氣揮拳咆哮。
隨着熱鬧的人群散去,喧囂的街道重新恢復了往常的嘈雜,只剩下許叔一個人在客棧門前氣得原地打轉。元漵快步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許叔的背,低聲安慰了幾句,這才讓暴跳如雷的許叔稍微冷靜下來。兩人避開眾人指指點點的目光,沿着街道一直走到盡頭。
在街尾的一處偏僻角落,他們找到了一間看起來極為破舊殘缺的客棧。客棧的招牌搖搖欲墜,牆皮剝落,透着一股歲月洗刷後的清冷。
「兩位實在不好意思,店裏狹小簡陋,招待不周。實不相瞞,前面的客棧仗着王土門的勢力,把整條街的生意都搶光了。我們這裏受杏木門庇蔭,偏生杏木門在這條街上又處於劣勢,處處受壓,這日子實在是沒法子過,還請兩位見諒。」客棧裏走出一名穿着綠色長袍的老者,他看着兩人,臉上露出幾分尷尬與歉意,微微作揖道。
元漵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兩人隨即步入客棧。
「許叔,這幾日你們是怎麼過的?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進到破舊的客房裏,元漵這才開口問道。
「唉,別提了!其實這幾日我們一直都住在剛才那間客棧裏,原本相安無事。誰知道剛才打算續住時,那老頭一聽到我們報上名號,聽到我姓許、他姓黃,臉色瞬間就變了,二話不說就開始發難趕人。黃韋那小子機靈,看出那老頭想巴結姓黃的、排擠姓許的,才臨時演了那齣戲先混進去打探消息。」許叔一屁股坐在嘎吱作響的木凳上,嘆了口氣答道。
元漵聽罷,心中對流泳城的門戶偏見有了更深的認識。他與許叔簡單寒暄幾句,叮囑他先在此處安頓休息,隨即轉身離開,準備回到前方的客棧去尋找黃韋。
元漵獨自折返,才剛踏入那間豪華客棧的大門,便被那名穿着咖啡色長袍的老者給截住了。
「慢着!剛才老夫瞧見你跟那個姓許的『東西』一塊兒走遠了,你們莫非是一伙的?」老者狐疑地打量着元漵,語氣不善地問道。
「老先生誤會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方才見那人可憐,純粹是想日行一善、積點陰德罷了。如今安頓好他,這才趕着回來找我的好友黃韋黃少俠敘敘舊。」元漵神色自若,淡淡地應道。
「原來是黃少俠的朋友,那便是一場誤會,快請進!快請進!」老者一聽「黃少俠」三字,原本緊繃的臉孔瞬間笑成了一朵花,連忙側身相請,熱絡地說道,隨即親自領着元漵內進尋找黃韋。
「元哥!」一進房門,黃韋見到元漵,竟猛地站了起來,一臉興奮地大喊一聲。
元漵坐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熱忱的模樣,心頭不禁浮起無數問號,暗自納悶這小子為何突然改口叫他「元哥」。
「元哥,實不相瞞,當初跟着許叔時,他總唸叨着要我多向你學習。那時候我心裏還有些懷疑,想着你是否真如他口中說的那般聰慧過人。可自從那日在鉅昭城親眼見識了你的手段後,我真是一百個心服口服,甚至把你當成偶像了。」黃韋顯然看出了元漵眼神裏的疑惑,嘿嘿一笑,隨即解釋道。
「其實我沒你想像中那麼好,也沒甚麼值得你學習的地方。」元漵聽罷搖了搖頭,謙遜地應道。
「不,元哥你太謙虛了!我剛才之所以臨時起意跟許叔割席,就是學你那種『忽發奇想』的行事風格。雖然目前還不知成效如何,但至少現在我們能分頭行動,在兩邊同時收集情報。」黃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
「許叔已經知道你的想法了。接下來,我可以透過我來擔任中間人的角色,讓你們互相交換情報,這樣行動也安全些。」元漵隨即點頭道。
接下來幾天時間裏,許叔與黃韋為了避嫌始終沒有見面,全靠元漵在兩端來回走動,充當聯繫的橋樑。
除了流泳城內部的紛爭,他們還透過商賈在各地往來傳遞的口信,得知了外界紛至沓來的各類訊息:
「鉅昭城沐家千金發出高額懸賞,誓要捉拿一名叫袁留的男子,指其涉嫌竊取沐家核心機密。」
「據傳袁留已逃出鉅昭城,潛入了險要的浙鈕山中。」
「浙鈕山出現神祕強者,竟將沐家的精銳部隊悉數殲滅,無一倖免。」
「沐家千金沐淑已平安回歸鉅昭城。」
這一道道真假難辨的消息在商圈裏瘋傳,引得眾人熱烈討論,其話題的熱度甚至蓋過了流泳城兩派合併的大事,成了城裏最受矚目的焦點。
這日,元漵正與黃韋在客棧二樓吃飯,隔壁桌的幾名酒客正壓低聲音,興致勃勃地談論着這些熱門話題……
「看在你我投契的份上,我才跟你說這樁密辛。我剛好有個遠房親戚住在鉅昭城,與沐家的下人極為相熟,這才得知那個『袁留』其實只是個化名,他的真名其實叫元斌。」
「哦?那快說說,這個元斌到底是竊取了甚麼驚天動地的機密,竟惹得沐家如此大動干戈?」另一人急切地追問。
那酒客神祕兮兮地湊近,壓低嗓門說道:「我那親戚說了,他其實不是偷了甚麼機密文件,而是……而是偷了沐家千金的『那一夜』!」
元漵原本正端着酒杯輕抿,乍然聽見隔壁桌那人冒出這麼一句驚天動地的「真相」,嚇得差點沒把嘴裏的酒直接噴在對面桌客人的臉上。
他猛地一嗆,連聲咳嗽,好不容易才順過氣來,抬起頭卻看見對面的黃韋正雙眼放光,臉上寫滿了崇拜與神往。
他在心裏暗自嘆息:「這世間的消息,真真假假,如真如假,經過這幫酒客茶餘飯後的口耳相傳,竟然能把一場生死追殺扭曲成一段風流韻事。人傳人的力量實在太過可怕,白的能說成黑的,沒發生的也能說得繪聲繪色。」
元漵默默放下酒杯,心中暗暗下了決定:「往後行事必須更加謹慎,絕不能再讓這些莫名其妙的負面消息隨意流傳,否則照這個趨勢下去,他還沒成為中階武者,恐怕就要變成全天下負心漢的代名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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