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祖國,數字不僅僅是計數的工具,它們有時是禁忌,有時是咒語,有時是通往監獄的門票。而我的命運,在我降生那一刻,就被一組最為驚心動魄的數字鎖定了。
我的生日是1989年6月4日。
母親說,我出生的那天,街道上的風裡帶著一股焦灼的味道。那時候她還在小縣城的醫院裡,並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廣場上發生了什麼。她只記得那天父親的神色很慌張,出生證被父親藏了起來。一直到很多年後,去銀行幫父親取錢,被要求證明我是父親的孩子,才第一次見到。
小時候,我並不覺得這一天有什麼特殊。直到我十歲那年,我想邀請同學來家裡玩。父親沉默地看著我,最後嘆了口氣,低聲說:「以後你的生日,提前幾天吧。」
「為什麼?」我問。
「因為那几天……死了很多人。」父親轉過身去,背影顯得格外佝僂。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專制制度下的某種「靈異現象」:那一天,在日曆上明明存在,但在記憶和語言中卻是真空的。這就是專制者的魔術——他們不僅要統治你的現在,還要抹除你的過去,甚至要磨掉那些讓他們感到不安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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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學校後,我成為了一名標準的「社會主義接班人」。我們穿著同樣的校服,繫著同樣的紅領巾,在升旗儀式下仰望著那面血紅色的旗幟,上面只有星星。很多年後,我看到了最讓我震撼的網絡解讀:「專制下的中國,永遠在血色的黑夜下,中國人只能看到星星,看不見藍天白雲……」
老師告訴我們,我們生活在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家,我們的領導人是人民的救星。每當歷史課講到近代史,課本總是會在某個年份戛然而止,或者用一種極其模糊的辭藻跳過去。我曾試著在學校圖書館尋找1989年的報紙和雜誌,卻發現不管什麽資料,總是會缺少那幾天的内容。
在那種環境下,我學會了「正確的思考方式」:不要問課本以外的問題,不要看圍牆以外的風景。我成了一個典型的「四有」青年,滿腦子都是宏大敘事,認為國家的強大就是我的強大,國家的榮耀就是我的自尊。我甚至開始覺得,父親當年的謹慎是多餘的,這盛世如你所願,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然而,專制制度的諷刺之處在於,它總是在你最志得意滿的時候,用現實狠狠地抽你一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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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後,我進了城,成了千萬個「低端人口」中的一員。我在暗無天日的工廠裡加班,在狹窄擁擠的群租房裡做著發財夢。我堅信只要我足夠努力,就能等到改變命運的機會,就能變成讓旁人羡慕的人,那時的我,看不到那些蔑視和鄙夷的眼神。
直到那一年,城市為了「市容美化」,開始大規模驅趕外來務工人員。
那天深夜,寒風刺骨,城管和警察敲開了我的房門。我拿著身份證,試圖向他們證明我是一個守法的公民,我為這座城市貢獻了青春。但那個老警員只是輕蔑地看了一眼我的出生日期,冷笑一聲:「八九年六月四號?嘿嘿……進看守所還是離開,自己看著辦。」
我的行李被扔在雪地上,我的尊嚴被踐踏在泥濘裡。那一刻我才發現,在專制者眼裡,我們從來不是什麼「國家的主人」,我們只是維持這台龐大機器運轉的廉價螺絲釘。當機器需要維護時,我們就是機油,在機器中被循環、消耗,變成可以被擦掉的污漬。
我開始在互聯網上尋找答案。雖然政府從來不承認“墻”的存在,但我還是學會了翻牆,學會了在那些被過濾的關鍵字背後尋找真相。當我第一次看到那些模糊的黑白影像,看到那個獨自站在坦克前的身影時,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閃電擊中了。
我仰起頭,看到了更多。邁克傑克遜為這一天演唱過,黃家駒唱過《長城》,還有很多很多的名人,有音樂人、有作家、有企業家。全世界都知道那几天發生過什麽,唯獨上億中國人,似乎永遠失去了那幾天的記憶。
原來,我的生日並不是一個錯誤,而是一個被掩埋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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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年歲增長,我發現在這個國家,整個社會都籠罩在一種病態的恐懼下,來自於專制的恐懼,像是刻在了所有人的骨血中。
每年六月,我的社交媒體帳號總會被莫名其妙地禁言。有一次,我只是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我在出租房裏慶祝自己的生日,用手機拍下了插著蠟燭的蛋糕。半小時後,當地的派出所就給我打了電話,要求我去「喝茶」。
在那間冰冷的辦公室裡,警察呵斥我:「老實交待問題,別耍花樣……」
我笑了,笑得很心酸:「我生日,給自己慶祝一下,難道也違法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地拍桌子:「少跟我耍嘴皮子!你他媽的……」。具體内容我已經忘了,只記得罵得很髒。離開派出所時,我的賬號已經被封掉了,後面再註冊新賬號,也變得越來越難,很多時候都需要打電話給客服,報上身份證號碼,再讓他們去核實。
這就是專制制度最荒謬的地方:它強大到可以監控每一個人的手機,卻軟弱到害怕一個普通人的生日蛋糕。它擁有一切重型武器,卻害怕一根小小的蠟燭、或者是一束鮮花。而這樣的害怕,還在與日俱增,人走在路上,用手比劃數字,被警察抓了;清明節祭奠亡者的人也被抓了,抓人的人不知道原因,他們只知道,自己必須服從上級,否則就會丟掉飯碗。這就是專制,它要求所有人忘記歷史,自己卻比任何人都記得清楚,並且在恐懼中顫抖。
這種恐懼傳遞到了每一個角落。領袖倡導「楓橋模式」,底層人為了生存,學會了互相揭發,更多的人學會了在沉默中自保,變成了沉默的大多數。我們像一群生活在黑屋子裡的人,明明知道窗外有陽光,卻因為害怕打破玻璃會招來橫禍,而選擇繼續在黑暗中摸索,甚至去讚美黑暗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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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為,只要經濟發展了,只要日子好過了,民主和自由會自然而然地降臨。中國人會獲得尊嚴,社會上會有正義,國家會走向法治。我曾幻想著,或許哪一天,上頭會突然開恩,給予我們做人的權利。
但現實給了我最沉重的教訓。專制制度像無法治愈的癌症,它不會自我痊癒,它只會不斷地擴張、轉移,直到吸干宿主身上最後一滴血。它永遠在增殖,不斷長大,為了將來能更順理成章地擠壓你,吞噬你,吸收你的養分,把每一個個體,同化成和它一樣的東西。
在底層掙扎的這些年,我有了自己的觀點:
當權力不被關進籠子時,我們每個人都在籠子裡;
當法律變成權貴的游戲時,我們每個人都是隨時待宰的羔羊;
當真話需要勇氣才能說出口時,謊言就成了唯一的生存指南。
我把我的觀點説給一起打拼多年的哥們,他罵了我一頓,把我拉黑了。再次打電話給我時,他已經成了身障人士,因為土地被強徵上訪,被截訪的人打的,打完把他塞進麵包車拉到了郊外,去到醫院時,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的時機。他在電話裏說:「我以前也覺得只要聽話就有飯吃,現在我懂了……」。他的邏輯依舊很混亂,很多話聽起來也很偏激,但我知道,他已經拼盡了全力,擠出了骨頭裏那點可憐的勇氣。
這就是中國人的悲劇——永遠在說「我們」,説話永遠帶著「可能」、「大概」,太擅長等待,太擅長忍耐。幾輩人都在等聖君、等清官、等奇跡。永遠用無解的兩句話解釋沉默:「飯都吃不飽,管那些幹什麽」、「管那些事,簡直是吃飽了撐的」,我們總以爲覺醒和自己無關,任何行動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永遠都是希望跟著大多數人,在最後一刻坐享其成。
但歷史告訴我們,民主從來不是恩賜,自由從來不是免費。如果你不主動去擁抱陽光,陰影就會永遠籠罩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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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又迎來了自己的生日。
我不再拉上窗簾,不再感到羞恥。雖然我的生日依然是敏感詞,雖然我的存在依然讓某些人感到不安,但我已經不再害怕。
我的生日是八九六四。這不只是一組數字,這是一份沉重的契約。它提醒我,我的生命與那些曾經為自由倒下的英靈有著某種血脈相連的契約。
中國人的覺醒,不應該是某個英雄的獨白,而應是萬千大眾的共鳴。我們必須意識到,我們不是什麼「低端人口」,也不是「居民」,我們是公民。我們有權利要求真相,有權利要求公義,有權利在每一天的陽光下,大聲地祝自己生日快樂。
民主制度是等不來的。如果不行動,還會有孩子依然要在沉默中過生日;如果不覺醒,苦難將會像基因病一樣,一代又一代人,永遠遺傳下去。
與其在黑暗中祈禱,不如讓自己成為光。
我點燃了蠟燭。這一次,不是為了哀悼,而是為了照亮。我知道,當無數個像我一樣的底層人都不再低頭,當我們開始為彼此的權利而站出來時,那道圍牆終將坍塌,那段被抹除的歷史終將歸位。
我的生日是八九六四。我活著,我記得,我行動。這是我對這個制度最深刻的諷刺,也是我對未來最真實的期許。
發出這篇小作文時,我已經預料到了可能的結局。但我已經沒了恐懼,因爲我知道,我可以承受不止一次的失敗,而他們不行。原因必然導致結果,這是客觀規律,是改不了的。我的結果,可能是失去自由、失去財產,最多是失去生命。而專制和他們的維護者,他們的結果,是失去一切,被永遠記錄,作爲文明的反面案例,警示後來的人,永遠不要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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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日。舉手的人。創作于天安門廣場西側,西小栓胡同1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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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裡,我看着這篇寫好的小作文,感覺到不安和憂慮,我問AI,這篇小作文能不能放在中國的網文平臺上,國外和國內的AI都給了我最誠實的忠告。他們告訴我這篇文章不是小說,更像是戰鬥檄文,要儘量規避中國言論審查的風險,要把這篇小說用文學的手法,改得面目全非,把信息全都隱藏起來。但是,我不願意,也不會那麼做。
我知道自己不是專業的作家,也從來沒有指望自己能夠寫出優秀的小說,更不奢望能像魯迅一樣,用犀利的文字給中國人深刻的啓示。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保安,多年後回到北京,回到這個深深傷害過我的城市,繼續着一份麻木、看不到希望的工作。用微薄的工資換取一點錢,交房租,買食物養活自己。
被趕出北京的那幾個月,我想去領失業保險,但是沒有成功,要麼告訴我異地社保數據沒有,要麼告訴我不符合條件,辦不了失業證,後來乾脆直接告訴我,我的失業保險被凍結了,辦事員也不知道原因。
我沒有繼續交社保,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卻急了,以前,去民政大廳辦事,那些公務員,總是不可一世,一點小事能拖好幾天都辦不好,想着法子不停折騰我的雙腿。但我不再爲社保手續跑民政大廳時,社區的工作人員卻反復給我打電話,讓我把社保補上,孜孜不倦地告訴我斷繳社保的危害。我在電話裡和他們說了一句話,他們都沉默了。
「我現在沒錢,能不能先借我點?只要有錢了,我馬上去補繳。」
他們從來不會借給我錢,只會直接掛斷電話,過幾天又接着打電話來勸我。我漸漸明白了一些東西。或許,把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堅持做下去,就是他們工作的意義。
當保安並不值得驕傲,並不像某年春晚節目裡表演的那樣,是一個雖然辛苦卻能被大多數人尊重的職業。不管在哪個小區上班的保安,每個月,多多少少都會被業主刁難。叫樓下跳舞的大媽們小點聲會被罵;告訴遛狗的人拴上狗繩會被罵;兩個業主搶免費車位,搞不好也會被罵。最倒霉的,是夾在物業公司和業主之間,站在業主一邊,回頭工作就沒了。站在物業一邊幹那些下作的事情,沒準那天就被業主找人打一頓,受了傷,或者事情鬧大,工作八成還是會丟。絕大部分業主都無法自己選擇物業公司,成立業主委員會也一樣,那些積累下來的怨氣,也只能對着保安,對着翻垃圾桶的拾荒者發泄。
每天,不管我起多早,小區裡的垃圾桶都已經被翻過好幾遍了。每到冬天,看到那些穿着油污的厚棉衣翻垃圾的老人,就覺得心酸和擔憂。我不知道自己的爸媽會不會這樣,不敢去猜想當下他們的生活,更不敢回家。因爲我害怕,我害怕一旦回去,就要一直陷在那個人越來越少的村子,害怕每天種田,還是養不活自己,更照顧不好慢性病越來越嚴重的爸媽。我只能時常在心裡默唸,祝願他們健康,或者期盼他們的病來得猛烈一些,不要拖太長時間就能走向終點,這樣的話,大家都能少一些折磨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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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很亂,我依舊無法入睡。出租房外風不停吹着,牆角邊蟑螂爬出來覓食,貓叫春的聲音越來越淒厲,隔壁又響起了木床撞擊牆壁的聲音,又是一個難以入睡的夜晚。
很多年以前,我就開始使用無界和自由門翻牆,中間斷了幾年,後面又想辦法接上了。翻牆的初衷並不高尚,就只是爲了看色情影片,發泄自己的慾望。我沒去過高級會所和洗浴中心,也摸不清楚其中的門道,不是不想,而是沒錢,也害怕得髒病。
我見過一個得髒病的女人,不知道她從哪裡來,我只記得,她躺在地下車庫旁的人防通道裡,裹着一條油膩的棉被,身上髒兮兮的,還散發着一股酸臭味。她的臉上和身上長了很多疙瘩,流着黃色的膿水,身上的一些皮膚也潰爛了。
所有人都繞道走,沒有人敢上前,也沒人給她食物和水,她在黑暗中躺了幾天就死掉了。物管發了幾百塊錢,讓幾個膽子大的人,戴着手套和口罩,把她拖了出來,裝進了一個黑色的大袋子裡,抬上車運走了。我們幾個保安和幾個環衛工,在她躺過的地方打掃了很久,噴灑了好幾瓶消毒液。
我不知道她臨死前會不會後悔,有沒有感覺到絕望,只是被她身上那股酸臭味,在腦子裡打上了一個烙印,永遠無法忘記。
負面情緒依舊需要宣泄出去,沒有適當的發泄,人或許真的會變成野獸。在小區裡租房的一個廠妹,曾經給我講過她的故事。
晚上,她打扮好,騎着共享單車去找男朋友。在一個偏僻的十字路口,一個老頭把她攔了下來,翻來覆去地不停向她提要求,說是給她500塊錢,讓她幫自己打手槍。她被糾纏了很久,被硬生生拉着等了兩次紅燈,趁老頭不注意才用力掙脫逃走了。
和得髒病相比,我更害怕變成老頭那樣禽獸不如的東西。我也知道單方面的發泄會損傷健康,也嘗試過修煉「白骨觀」和「不淨觀」來壓制慾望,但是卻發現實在是沒有天賦,也堅持不下來。我只能不停安慰自己、說服自己、麻痹自己,然後繼續在情慾裡沉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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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準確地定義什麼是“善良”,又或者,善良從來都沒有一個具體的標準,但我仍然希望這個世界能夠再好一點點。每當我睜開眼睛時,能看到多一些包容、多一點理解、也多一點希望。
再睜開眼時應該就是六月四日了,如果有人能在某一天看到我這個小保安寫的小作文,大概也算是實現了我的一個小小心願吧。我不奢求能夠改變別人,只希望自己的心裡面少一些恐懼,即便被抓去坐牢,我也能自豪地對自己說:「看啊,我已經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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