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魔物灰燼還在半空中如同黑色的雪花般飄散。 要塞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中,只剩下蒸汽管道受損的「嗤嗤」漏氣聲。那幾十名矮人軍,以及滿身是血的半獸人將軍,依舊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直到那張絲綢通行證上的暗紫色魔王虛影完全消散,大廳裡的威壓才漸漸退去。
就在剛才,莉莉絲手裡那張精緻的通行證上,爆發出了屬於魔王的宏大意志。 那位高高在上的父親,用祂一貫冷酷、傲慢且掌控一切的聲音,在所有人靈魂深處震動——他知道了這個最弱的女兒拒絕了極上層的洗禮,還硬要往下界走。
隨後,威壓散去,只留下大廳裡那群嚇得魂飛魄散的要塞守衛。
「呼……」 莉莉絲漫不經心地收回通行證,隨手揣進兜帽斗篷裡。她甚至沒有理會身後誠惶誠恐、想要為她設宴的半獸人將軍,只是優雅地轉了轉手中的木骨傘,踩著乾淨的短靴,轉身朝著要塞大廳外、剛剛經歷過慘烈大戰的廢墟戰場走了出去。
城堡裡那些被齒輪計算好的精緻風景她早就看膩了,這種充斥著硝煙、血腥與殘骸的真實戰場,才是她今天最好的寫生素材。
要塞外,焦黑的土地上到處都是魔物被炸碎的甲殼,綠色的酸性血液將黑金岩層腐蝕得千瘡百孔。莉莉絲撐著傘,在滿地屍骸中輕巧地漫步,尋找著適合落筆的角度。突然,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一處倒塌的鐵甲吊車下方,焦黑的泥土裡躺著一個身穿墨綠色輕甲的精靈。 他的頭髮沾滿了血污與泥濘,精緻的輕甲破裂多處,一柄斷裂的細劍掉在手邊,背上還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個看起來像是行囊的草綠色大包。
「……救我……」精靈看到撐著木骨傘的莉莉絲,碧綠色的眼眸裡流露出一抹虛弱的求救信號。
在這片古老的垂直世界上,各族對不同種族的戰鬥模式有著截然不同的稱呼。魔族因為魔力總量過於龐大沉重,移動偏慢卻高防高破壞,在戰場上被恐懼地稱為「魔盾砲」;而精靈則恰恰相反,他們與自然親近,擅長用風魔法附著於身,追求極致的速度與近身格殺,在戰場上被尊稱為「風的箭矢」。
眼前這個年輕精靈雖然受了傷,但看他身上輕甲的樣式,似乎並非精靈族的正規軍,而是一個在各層之間遊歷、增廣見聞的浪客。
莉莉絲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她完全沒有一般貴族小姐看見傷患時的驚慌或憐憫,那雙暗紫色的魔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直到把對方盯得有些頭皮發麻,莉莉絲才緩緩蹲了下來,從兜帽裡露出一張精緻得像傀儡般的臉龐,歪了歪頭。
「風矢?你的衣服顏色很好看,跟這裡的焦黑很搭。」莉莉絲抽出了隨身的黑色繪圖板,「算了,站得起來嗎?如果站得起來,就幫我帶個路吧,當作我沒把你順手補刀的謝禮。」
精靈愣了一下,隨後露出一抹苦笑:「……多謝你的。我是卡修,一個到處遊歷的散人,看來今天運氣不錯,遇上了貴人。」
卡修咬著牙,有些艱難地爬了起來。身為精靈族,他的動作即便在受傷時也帶著一種天然的輕盈。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老老實實地跟在莉莉絲身後。
於是,這趟充滿詭異氣氛的同行便拉開了序幕。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兩人結伴在黑金要塞的邊境與神樹外圍的外延管道移動。
卡修是個相當合格的旅伴,他身上沒有正規軍的刻板,反而有著歷練者特有的健談與手腳麻利。一路上,他會用熟練的風魔法幫莉莉絲吹散前方的霧氣,嘴碎的本性很快就暴露了出來。
「大姐頭,妳腳下留神,那根藤蔓上長著『嚙齒苔』,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特別難洗。」卡修輕巧地往前一躍,腳尖帶起一縷青色的微風,穩穩地落在一塊乾淨的管道鋼板上,隨即轉身笑了笑,「看,我用風魔法把上面的灰塵都吹乾淨了。身為優秀的導遊,可不能讓同伴的短靴沾上髒東西。」
莉莉絲連眼皮都沒抬。身為魔力儲量極為龐大的魔族,她每走一步,腳下都會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暗紫色魔力漣漪,那些腐蝕性的酸液和黏苔甚至沒機會碰到她的鞋底,就被精純的黑暗魔力蒸發了。
「嘖嘖,真不愧是魔盾砲,連走路都在運轉,真是奢侈的魔力浪費。」卡修忍不住搖了嘆了口氣,「話說大姐頭,妳這趟出來寫生,家裡人知道嗎?我要是妳老爸,看到女兒一聲不吭跑到這種隨時會冒出魔物的下界,心臟病都要犯了。這裡可不比上層,這裡的空氣都是一股隔夜黑麥啤酒的臭味。」
莉莉絲淡淡地回了一句,手中的木骨傘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路邊的木質護欄:「他知道,但它讓我開心就好。」
「哇喔……。」卡修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不過也是,魔族的家庭教育聽說一向都很硬核。不過大姐頭,妳這天塌下來都當風景看的性格,倒是一點都不像那些脾氣暴躁的魔族法砲。」
到了傍晚,兩人在一處廢棄的導軌驛站旁生了火。卡修從他那個巨大的草綠色背包裡一陣翻找,掏出了幾塊乾癟的乾糧和一個精緻的小鐵罐。
「晚餐時間到。大姐頭,來點精靈特產的月桂果乾不?雖然放得有點久,但絕對能補充魔力。」卡修將果乾遞了過去,隨後看著莉莉絲毫無波動的臉,開始自我吐槽,「好吧,我知道這玩意兒在你們魔族眼裡跟木屑沒難樣。你們魔族平時都吃什麼?該不會真的像傳聞中那樣,每天都要以其他種族為食吧?」
莉莉絲面無表情地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幼稚。」
「哈哈,我就知道那些底層酒館的傳言不靠譜。」卡修也不尷尬,自己塞了一顆果乾嚼得嘎嘣響,「不過這裡的食物確實糟糕,尤其是這裡還沒有自產的食物,全靠超下層來的岩麥麵包,這東西硬得能用來當砸死蛛魔的鈍器。我上次差點磕斷了牙,最後還是用風刃把麵包切成片,泡在湯裡才勉強嚥下去的。」
莉莉絲靠在巨大的氣根旁,看著劈啪作響的篝火,突然問道:「你既然覺得這裡那麼糟糕,為什麼還要到處亂跑?」
「因為這就是『歷練』啊。」卡修晃了晃腦袋,金髮在火光下閃爍,「精靈本家的規矩太多了,每天都要對著樹木祈禱,連衣服的顏色、走路的步幅都有正規軍在後面盯著。像我這種散人,就喜歡在各層之間看點不一樣的風景,哪怕挨餓受傷,也總比一輩子被栓在同一個地方當青苔強。大姐頭,妳不也是因為家裡太無聊,才跑出來的嗎?」
莉莉絲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火光,但卡修知道自己猜對了。
隔天中午,他們來到了一處高聳的懸崖邊,下方的雲霧在冷冽的高空狂風中翻湧。卡修坐在延伸出去的巨型氣根上,看著下方被霧氣籠罩的戰爭層,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幽光。
「您知道嗎?這一層在很久以前,其實到處都是矮人工匠的熔爐。」 卡修用腳尖挑起一縷微風,感受著空氣中的波動,「那時候這裡沒有魔物,只有各種鍛打的聲音。但因為神樹的關係,這裡的魔力被吸食過度,所以才會魔物衡型,就從原本的千錘之層變成了現在的戰爭層了,據說現在的要塞也都是當時的產物」
「你身為精靈,說這種話真的好嗎?」莉莉絲頭也不抬,炭筆在黑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它可是你們族的象徵,是連接世界的恩賜。」
「……對某些人來說是恩賜,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一場停不下來的噩夢。」 卡修看著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鐵銹色深淵,自嘲似地笑了笑,聲音變得有些沙啞:「身為精靈……現在看到這些變成難民、失去了家園的矮人,心裡還是會良心不安。而且,我也無法原諒我族曾經犯下的那些錯。」
「喂,精靈。」莉莉絲突然出聲,打斷了卡修的感嘆。她拍了拍手中的繪圖板,站起身來,對著他微微一笑,「這裡的光線變了。走吧,帶我去更靠近神樹主幹的地方看看。」
「……好的。」 卡修熟練地把背上的大包往上提了提,重新掛上那副隨性的歷練者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