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為【螢落幻晝】的這一層,時間的流逝是被永恆的精密所吞噬的。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BKVrfxL3
因為這裡的居民大多都是魔族與精靈等生命長久的生物。
這一層原本是一快被黑暗壟罩的大陸,直到第一批的魔族來到,帶來了懸浮在穹頂正中央的「天瓊系統」,這並非天然的神蹟,而是一台巨大、冰冷、由古老黑金與水晶齒輪交織而成的宏大機器。它不知疲倦地轟鳴著,幾萬年來不曾熄滅,因為它的核心正不斷吞噬並燃燒著魔王的至高魔力。從那半透明的晶體深處,正源源不絕地流淌出黏稠而神聖的暗紫色極光,如同一件沉重的絲絨斗篷,將這一層的石造宮殿與不凋的黑藤溫室溫柔地籠罩在內。
這是魔王用力量為這一層眾生打造的庇護所,神聖、安全,卻也冰冷得像一座上好發條的巨大牢籠。
這裡沒有凡塵的喧囂,所有的生命都浸泡在這種冷冽、近乎安息的寂靜中。魔族與精靈們擁有近乎無盡的壽命,他們優雅、高貴,沉迷於魔法與機械幻術,靈魂也因為千年的沉澱如同冰塊般死寂。
而莉莉絲魔王之女,是最末、魔力最弱的,卻也因此比別人多了一股好奇心。
「殿下,神學主教已經在覿見廳等了您三個沙漏的時間。」
說話的是精靈梅爾。他蒼白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整個人陷在陰影雕刻的長椅中,那雙毫無情緒起伏的眼眸看著莉莉絲。「他想知道,您今年是否願意承接『魔王之血』的洗禮,正式將您的魔力與穹頂的太陽機器連結。如果您拒絕,他將回到棺槨中繼續沉睡。」
「替我向主教致歉,讓他回到棺木維持原樣吧,我這些沒有興趣。」
莉莉絲將黑色的石質繪圖板俐落地收進背包。
身為魔王眾多女兒之一,她體內流淌著這一層最古老、最黑暗,同時也是唯一能作為那台機器燃料的神聖血脈。她的父親——那位被尊稱為領主的魔王,子嗣多到如同繁星,但這也不能怪魔王花心,因為每位子女的終點,都是成為那台通天機器的一部分,或是選擇往下層前進,尋找更多容身之所。
她扯過一件邊緣磨損的深色旅行斗篷,遮住了衣服上繁複的王室暗紋,手裡只握了一柄用來遮蔽強光的木骨傘。
「外面的跨層商隊說,下層是個沒有天瓊庇護的荒蕪深淵。」梅爾的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高位種族特有的悲憫,「那裡的生物壽命短暫如蜉蝣,空氣裡全是泥濘、黑煙與腐朽的焦味。留在這裡不好嗎?這裡有最純淨的月光之泉。」
「梅爾,如果你指的純淨是只依靠你全家的生命換來的話,那這裡的確很好。」
莉莉絲拉上兜帽,陰影遮住了她那雙微微發亮的暗紫色魔瞳。「這裡連風都是被齒輪計算好的。我想去看看旅行者手記裡寫的、那顆不需要燃燒任何人、卻能把皮膚曬傷的暗紅寶石。我想知道真正的活著是什麼感覺。」
神樹港口設立在巨大氣根編織成的暗黑殿堂裡,這顆神樹是從很早以前從下層來的精靈們帶來的神樹種子所種,嚴格來說並不是正品。
這裡沒有凡人的喧鬧,只有幾盞幽綠色的魂火在半空漂浮。守衛著下行關卡的魔族祭司甚至沒有抬頭,他那乾枯的手掌在虛空中輕輕一抹,便在莉莉絲那張蓋有魔王家徽的絲綢通行證上,烙印下一道散發著幽光的青色簽證。
「下一層是魔獸的領地。那群大傢伙身手靈活,而且法則的約束。祝您遠足愉快,莉莉絲殿下。願黑夜庇護您的旅程。」
「謝謝。別驚動我父王就行。」
莉莉絲接過通行證,踩著輕巧的短靴,走進了神樹中央那座由古老木質與藤蔓編織成的巨型升降艙。這裡雖然黑暗、陰冷,但軟墊上卻貼心地熏著能安撫靈魂的薰衣草香。
隨著神樹吊艙的下墜,穹頂那台巨大的太陽機器轟鳴聲終於完全消失。
黑暗,開始像潮水般淹沒窗櫺。
升降艙內的薰衣草香依舊淡淡地飄散著,但莉莉絲能感覺到,四周的空氣正隨著高度的降低而逐漸變得沉重。那不是因為重力的改變,而是空氣中開始混雜了一種魔獸最熟悉的味道——乾涸的血腥味,與魔力燃燒後的焦灼感。
她將手掌貼在冰冷的木質窗框上,看著窗外神樹內部那巨大無比的空腔。
在過去的十九年裡,城堡裡的神學主教總是讚美天瓊系統的永恆與純淨。但他們從未在課堂上告訴年輕的魔族,這份純淨的代價是什麼。
那是因為在魔族地盤的更下方,存在著一個被所有層級聯手封鎖的死地——【戰爭層】。
那是一片沒有太陽、只有無盡魔物與殺戮的血肉磨坊。那些從虛無中滋生的醜陋魔物,無時無刻不想順著通天梯與通天神樹,往上、往下入侵其他無辜的世界。為了不讓這座塔崩塌,各層的世界達成了一種神聖而殘酷的默契:每隔一段時間,各層都必須履行義務,派遣族內的精銳遠征軍,前往那一層進行慘烈的「定期圍剿」。
魔族、精靈、半獸人、獸人、人類。在戰爭層裡,沒有種族的寒暄,只有不間斷的刀劍交織與神聖的黑魔法轟鳴。
「轟隆隆——」
就在這時,升降艙的外側傳來了一陣低沉而密集的震動。
莉莉絲將臉貼近窗玻璃,看著下方黑暗的深淵中,突然亮起了無數道刺眼的魔法光軌。那是一艘艘漆黑、沉重,船身烙印著魔王家徽的「黑金遠征戰艦」。
它們正亮著幽綠色的防禦結界,沉重地破開雲海,逆流向上。戰艦的甲板上,隱約可以看見無數身披黑色重甲、面容枯槁的魔族士兵,以及折斷了翅膀、正在接受治療的亞人射手。
那是剛從前線對抗中輪替回來、傷痕累累的遠征軍殘部。他們與莉莉絲那台精緻、舒適的旅遊吊艙賽身而過。一個往上回到神聖的溫室,一個往下走去凡塵的深淵。
「真諷刺啊……」
莉莉絲看著那些與她擦肩而過的染血軍旗,輕聲呢喃。
城堡裡的哥哥姐姐們為了誰的幻術花園更精緻而爭吵不休,而與此同時,家族的軍隊卻在下界用命把魔物死死釘在戰爭層。這裡的和平,從來都不是平白無故的施捨。
莉莉絲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膝蓋上的黑石繪圖板。她沒有恐懼,那雙暗紫色的魔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冽而堅定的光芒。
她不願意成為穹頂太陽機器的零件,更不願意成為活在溫室裡、對苦難一無所知的精緻玩偶。她要親眼去看、去記錄。無論那是半獸人燒煤的煙火氣,還是更下方那片正在流血的戰場。
吊艙內的引力微微一沉。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銅鈴聲,神樹吊艙的下行速度緩慢了下來。
窗外,開始出現了粗糙的、由巨石與鋼鐵焊接而成的巨大防禦工事,無數手持重型戰斧、體型比人類壯碩卻異常敏銳的半獸人守衛,正警戒地注視著降落的吊艙。
半獸人的邊境關卡,到了。 而再往下,就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戰場。
莉莉絲整理了一下斗篷,握緊了手中的木骨傘,嘴角在黑暗中微微抿起。 她的遠足,從這一刻起,正式告別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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