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餘韞】的天空,永遠是一幅定格的黃昏。
那不是因為夜幕即將降臨,而是因為懸浮在這一層世界正中央的太陽,是一顆無比巨大的暗紅色寶石。它沒有刺眼的金光,只是不知疲倦地朝四週散發著溫和、醇厚的紅暈,將廣袤的石造城鎮、遠處的低矮丘陵,全染上一層淡淡的古銅色。偶爾,天空中會飄落一些輕盈的、如同燃盡餘灰的白色微塵,落在肩膀上,伸手一撣就碎了。
這裡的空氣總是帶著淡淡的地熱溫度,以及烘烤岩麥餅的微甜香氣。
「力道不對,艾倫!抓鉤的配重得再往前半寸,不然掛上那些粗糙的岩壁時,回衝的力量就可以把你的手腕震斷!」
隨著一聲沉悶的打鐵聲,一個長得極其結實、滿臉通紅的人類青年,將一把剛淬火的生鐵四爪鉤丟進了水桶裡。刺啦一聲,白色的水蒸汽瞬間瀰漫了整間鐵匠鋪。
巴魯——是艾倫從小到大的摯友,一邊用粗糙的手指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挑剔地看著艾倫正在整理的行囊。身為村裡力氣最大、手藝最好的年輕鐵匠,他對工具的要求一向嚴苛。
「這已經是村長能幫我申請到最結實的純牛皮背包了,巴魯。」艾倫坐在一張長條木凳上,拉緊了旅行靴的皮革鞋帶。
因為長期生活在缺乏強光的灰燼餘韞,艾倫的皮膚帶著一種類似大理石的白皙,但他的手臂與大腿卻因為常年在丘陵與石壁間攀爬,鍛鍊得極其結實。此時,他那雙明亮的棕色眼睛裡,正倒映著窗外那顆巨大的暗紅寶石太陽。
在這個世界裡,層與層之間早就互通了。灰燼餘韞的北邊盡頭,就有一條巨大的「通天梯」嵌在岩壁上,連接著上一層的世界。只要有通行證,誰都能用雙腳走上去。
但底層的人族太安穩了。這裡有肥沃的耐熱作物、喝不完的岩麥烈酒,還有圍著篝火彈奏魯特琴的平靜夜晚。對他們來說,一輩子守著這片暗紅色的土地就足夠了,沒事跨越層級去一個法規完全不同、連太陽顏色都不一樣的異界,簡直是自討苦吃。
「但你這個瘋子偏要去。」巴魯哼了一聲,將一綑沉重、粗糙的亞麻粗繩粗暴地塞進艾倫的背包裡。「村頭張老漢家裡最好的繩子了。要是你在上面沒錢買回程的乾糧,用這個,至少能讓你一節節爬回來。」
艾倫看著背包裡滿滿的物資——巴魯在鐵匠鋪用生鐵敲出來的普通四爪鉤、沉重的亞麻繩、一盞灌滿了動物油脂的黃銅防風油燈,幾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岩麥硬餅,以及一張粗糙的羊皮紙《出境通行證》。
這是一個十九歲的普通人,出遠門所能準備的全部家當。沒有魔法,也沒有任何特殊道具。
「謝謝你,巴魯。」艾倫輕聲說。
「謝個屁。你只要記得,圖鑑上寫的那些『會發亮的晴朗天空』、還有什麼『一到晚上天就會碎掉的星海』,要是被你找到了,記得在跨層驛站給我寄封信。告訴我,那不是編故事的精靈學者瞎寫的就行。」
當天晚上,村子裡為艾倫點燃了巨大的篝火。
人類的老人們拉著手風琴,年輕的小夥子們則舉著大杯的岩麥酒高聲唱著古老的歌謠。沒有人哭泣,也沒有人勸阻。在這個安穩的世界裡,一位年輕人決定出遠門去看看頭頂的世界,是一件值得所有人舉杯祝福的壯舉。
艾倫坐在篝火旁,喝著有些燙口的甜酒,聽著耳邊熟悉的喧囂,視線卻忍不住一次次抬高,注視著上方那片被古老岩層與迷霧封鎖的天空。
翌日清晨,暗紅色的寶石太陽剛剛泛起微光。
艾倫背起沉甸甸的皮革背包,提著那盞會冒細微黑煙的油燈,來到了北方的世界盡頭。
廣袤的古銅色平原在這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直插天際的黑色岩壁。而在岩壁中央,一條寬達數十米、完全由粗糙黑石鑿刻而成的巨大階梯,筆直地沒入上方厚重的雲海深處。
那就是通天梯。
「艾倫,十九歲,合法居民,無犯罪紀錄。」
坐在入口石凳上的老稅吏推了推單片眼鏡,接過艾倫遞過來的羊皮紙通行證。他在厚厚的名冊上勾了一下,隨後拿起木章,啪的一聲,沉重地印在通行證上。
老稅吏將羊皮紙還給艾倫,吐出一口菸草青煙,語氣溫和地說:「『通行簽證』蓋好了。上一層的世界,主要是由半獸人族建立的文明。那群大傢伙雖然長得比我們壯碩得多,但身手可比那些笨重的獸人靈活多了。去吧,孩子,祝你雙腿有力,可別在半路上被那群半獸人的風采嚇到了。」
「謝謝您。」
艾倫小心翼翼地把蓋了章的通行證收進懷裡。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級足足到他膝蓋高度的第一階黑石梯。巴魯站在不遠處,雙臂環抱,像一座沉默的雕像般看著他,眼中滿是期盼。
艾倫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家鄉泥土香氣的空氣,抬起腳,鞋底與粗糙的黑石階碰觸,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第一階。 第二階。 第三階。
隨著高度緩慢攀升,底下的城鎮開始在暗紅色的暮光中縮小。沉重的亞麻繩和鐵鉤壓在背上,每走幾十階,小腿的肌肉就會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酸痛。艾倫沒有回頭,他只是提著搖晃的油燈,一步、一步地朝著上方那片未知的黑壓壓雲海走去。
這是一場沒有捷徑的旅行。在抵達下一個半獸人的世界之前,這個平凡的少年,必須先用自己的雙腳,丈量完這段孤獨的通天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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