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只有十五平方米,灰色墙面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永不熄灭的日光灯管。灯管的色温是6500K,冷白色,和实验室的灯光一模一样。林泽在走进审讯室的那一刻,注意到这个细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坐在铁椅上,手腕上戴着手铐,脚踝被固定在地面的锁扣里。椅子是焊死在地面的,无法挪动。他的眼镜碎了,换了一副临时配的备用镜,镜框比他原来那副窄一些,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更脆弱。
他的右耳上还缠着纱布。昨晚爆炸后他被送到医院做了检查:右耳鼓膜穿孔,左耳严重震荡,听力永久性损伤约百分之四十。
陈暮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台录音设备、一本笔录纸。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深色夹克,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爆炸中沾染的灰黑痕迹——他来不及洗,从现场直接到了这里。
两人对视了三秒。
陈暮的眼袋比昨天更深了。他一整夜没睡,从爆炸现场到拘留室到审讯室,喝了至少八杯黑咖啡。林泽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陈暮按下录音键。
“2024年7月19日,上午9时14分,针对周启明失踪案的第二次讯问。被讯问人,林泽,男,32岁,远川生物法定代表人。讯问人,陈暮。”
他报完编号,抬起头。
“林泽,你清楚现在的处境吗?”
“清楚。”林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因为他听不清自己的音量。“现场那批白色沉淀物的氨基酸谱已经和人类骨骼比对上了,对吧?”
陈暮没有否认。
“法医说,降解程度很严重,但依然能检出。”陈暮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泽面前,“这是昨晚加急出的报告。检出人类线粒体DNA。和你妹妹保存在医院的生物样本比对——母系同源。简单说,从遗传学角度,这些残留物与你妹妹来自同一个母系家族。”
林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纸上的数据他很熟悉,那些色谱峰、质谱图、基因座名称——他曾经在文献里看过无数遍。只是当时他看的是理论,现在看的是自己的判决书。
“你妹妹的DNA出现在周启明的……残余物里。”陈暮的声音沉下去,“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泽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合理的解释,陈队。我杀了他。”
审讯室安静了足足五秒。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昆虫的振翅。陈暮在笔录纸上记下了这句话,字迹很重,几乎把纸戳破。
“用什么方法?”
“强碱加压水解法。氢氧化钾,浓度6M,温度151℃,压力2.3 bar,持续六小时。”林泽的语速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学术报告的精确感,“处理后得到的溶液含有氨基酸、脂肪酸盐和磷酸盐,可以通过污水处理系统排放,不留任何宏观痕迹。骨骼中的羟基磷灰石在强碱高温条件下会分解为可溶性的磷酸氢盐和钙离子,胶原蛋白水解为多肽和氨基酸。”
“你用了多少次?”
“一次。”
“周启明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地下实验室处理了他。”
“是的。”
陈暮停顿了一下。他在斟酌下一个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林泽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他的目光穿过陈暮,落在审讯室灰白色的墙上,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两年前。准确地说,是林溪死后一年零三个月。那之前我在收集证据,试图走法律途径。但周启明的关系网太深,所有控告都被压了下来。我妹妹留下的账本——我交到检察院,一个月后原样退了回来,说是‘证据不足’。我找过媒体,记者采访完我之后再也没有下文。我甚至在市政府网站上写过公开信,连自动回复都没收到。”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陈暮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击——某种节奏,也许是无意识的。
“所以我决定自己处理。”
“你研究了两年?”
“对。阅读了大量法医学和化学文献,测试了不同浓度和温度下的降解效率,设计了从诱骗、控制、运输到销毁的完整流程。我还研究了江城的暴雨规律和市政排水系统的巡查周期。江城的污水厂在暴雨天会开启溢流阀,未经充分处理的雨水混合污水直接排入长江——这是环保部门一直存在的问题。我利用了这一点。”
林泽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科学家在解释自己精密设计时忍不住流露的自豪。
“我甚至计算了警察系统的反应速度——从报案到全面排查,大约有72小时的窗口期。事实上,你们花了七天。”
陈暮没有被激怒。他的表情始终如一,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那你算错了什么?”
林泽沉默了一会儿。
“我算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我低估了你的坚持。我以为在你发现锶-84同位素后,会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而放弃。按照标准办案流程,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直接目击者,这个案子应该在一周后被归档为失踪,然后慢慢被遗忘。但你选择违规关闭冷却系统,宁可毁掉自己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也要拿到证据。”
林泽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奇怪的敬意,像两个棋手在终局后复盘时,承认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没有想到的妙棋。
“你赢了,陈队。但你付出的代价比我更大。”
陈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笔录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工整,是一个老刑警的习惯——笔录必须清晰,因为将来要上法庭。
“第二件事,”林泽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手铐的不锈钢光泽在日光灯下微微发冷,“我算错了自己的身体。那个耳鸣……是很多年前实验事故留下的。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耳鸣,我能听到排气阀的泄压声,就能在第一时间切断外部信号,阻止冷却系统关闭。但我没听到。”
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那苦笑很浅,只有嘴角微微歪了歪,但眼睛里有一点潮湿。
“一个化学家,被自己的耳膜打败了。”
陈暮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空气凝滞不动,像被封在琥珀里。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单面镜,后面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
“你妹妹的事,为什么没有找我们?哪怕是案发后,你也可以来报案。”
林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温柔,像在回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下午。
“你以为我没报过吗?林溪死后第三天,我去派出所报案,说她是被周启明逼死的。值班的民警看了我一眼,说‘家属心情可以理解,但证据呢?’我把账本复印件给他,他翻了两页,说‘这些财务记录不能直接证明犯罪’。他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等了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林泽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那件衬衫是前一天换上的,领口还有一点血渍没洗净。
“后来我又去找了律师,找了记者,找了人大代表。所有人都告诉我,周启明在江城扎根三十年,他的钱和关系不是我能撼动的。有一个律师甚至直接跟我说:‘林博士,你是搞科研的,你不懂。这种人你扳不倒。’他说的对,我是搞科研的。在实验室里,条件对了,结果就对了;条件错了,结果就错了。但在外面,条件对了,结果未必对——因为有人会故意污染你的样本。”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所以我想,既然法律不能给我公道,那我就自己造一个公道。”
陈暮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慢慢渗入纸张。
“周启明是怎么到实验室的?”
“我约他来谈投资。他在商场上横行惯了,以为我只是一个缺钱的小老板,可以随意拿捏。当晚我在地下实验室等他,我在地下实验室的会客区准备了茶和点心。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倒茶。茶里没有东西——我不想毒死他,太不体面了。我等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反应罐旁边参观时,用浸了氯仿的毛巾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
“氯仿?”
“氯仿。分析纯,实验室里很容易弄到。它在常温下挥发性很强,二十到四十秒就能使人失去意识。我计算过剂量,不会致死,只是深度麻醉。”
“然后?”
“然后我把他放进反应罐。锁好密封盖,启动程序。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
审讯室又安静了。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虫子。
陈暮合上笔录本。他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头看着林泽。
“林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泽想了想。
“那盆兰花……帮我照顾一下吧。它是我妹妹留下的。”
陈暮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起身,按下了录音停止键。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泽。”
“嗯。”
“你妹妹最后那句话,不是‘你别变成他们’吗?”
林泽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变成了吗?”
审讯室里没有人回答。
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林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反射的冷白色灯光,像在看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化学方程式。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VRisSDI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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