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林溪从启明集团二十三楼坠下。
那天没有下雨。江城的九月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腻和尾气的焦灼。林泽正在实验室里做高效液相色谱分析,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样品正在过柱,任何一个分心的操作都可能导致数据作废。
第四次响起时,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林溪。
他接了。
不是妹妹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低沉、克制,带着一种训练过的遗憾:“请问是林溪女士的家属吗?我是江城市公安局滨江分局的民警。林溪女士于今天下午两点左右从启明集团大楼坠落,经抢救无效……请您尽快到市第一人民医院。”
色谱仪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样品出峰了,完美分离。
林泽盯着屏幕上的色谱峰,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关了机器,脱下实验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医院的。事后回忆,他只记得红灯、红灯、红灯。江城的红绿灯永远在跟他作对,每一个路口都在逼他停下,让他有时间去想——但他拒绝想。
他什么都没想。他的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只有两个字在反复读写:林溪,林溪,林溪。
到达医院时,走廊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福尔马林味。一个年轻民警拦住他,问了他的身份,然后把他带到一间很小的会客室。墙上贴着“医患和谐”的宣传画,画里一个白大褂正在微笑地握着病人的手,病人的嘴角上扬的角度是标准的八颗牙。
“林先生,请节哀。”
林泽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话。别人家的孩子会在父母面前撒娇,他不会;别人家的孩子会跟朋友倾诉心事,他不会;别人家的孩子会在失恋时嚎啕大哭,他也不会。他只会做实验。把样本放进仪器,让机器代替他分析一切,然后输出一个标准答案。
现在,机器输出的答案是:死亡。
他跟着民警走进太平间。白布掀开的那一刻,他看到林溪的脸。
完好无损。
二十三楼坠落,她的脸竟然完好无损。只有嘴角有一点淤青,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好像还挂着水珠——林泽后来才想到,那可能是太平间冷凝管滴下的水。
她穿着白裙。
白裙上有大片干涸的血迹,从胸口蔓延到大腿,像一朵盛放的、暗红色的花。裙子下面,她的双腿骨折了,但因为盖着白布,看不出来。林泽只知道她的身高会缩短几厘米——如果她还能站起来的话。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林溪的遗物:一部屏幕粉碎的手机、一个白色钱包、一串钥匙、一包纸巾、一管用了一半的口红、以及一盆白色兰花。
那盆兰花用塑料盆装着,土壤还是湿的,说明林溪在死前不久还浇过水。她总是这样,对花比对哥哥温柔。林泽养的绿萝从来没活过一个月,而林溪窗台上的兰花四季常开。
“这是她办公桌上的,”工作人员说,“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林泽抱着那盆兰花,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雨是在他走出医院大门时才开始下的。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倾盆而下,像老天爷终于找到了排泄口。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躲进车里。
他抱着那盆兰花,在暴雨里僵硬地站了一整夜。
花瓣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泥土被冲得溢出盆沿,顺着他的衬衫袖口往下流。他没有动。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林溪为什么要跳?
她明明前几天还给他打电话,说她最近认识了一个很好的人,说她涨了工资,说她想养一只猫。那个“很好的人”是谁?工资涨了多少?她想养什么样的猫?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一个失败的哥哥。
天亮时,雨停了。林泽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皮肤。他把兰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汽车,开回实验室。他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径直走进了实验室的休息室,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启明集团”。
从那天开始,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内心的某种束缚。
他不再相信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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