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中篇，完結） - 3-7 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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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坐在前方的許佳瑩再次轉過身來。

　　許佳瑩的臉頰看起來比平時更紅一些，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剛奔跑完般的熱切溫度。

　　她把右手握著的手機藏在桌子底下，大拇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螢幕的微光映在她的瞳孔裡，像是有星星在閃爍。

　　她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那股春風得意的興奮感，卻像溢出杯子的氣泡水，怎麼也藏不住。

　　「芷薔，妳看！阿德剛剛傳訊息說，他今天練習的時候投進了五個勾射。」許佳瑩迫不及待地把螢幕往方芷薔的方向側了側，臉上的笑容飽滿而甜蜜。

　　螢幕上顯示著一長串的對話訊息，對話框密密麻麻地交錯著，幾乎沒有間歇。

　　方芷薔看了一眼，視線落在那些跳動的文字上。

　　訊息裡寫著李孟德今天午餐吃了什麼，還有他在練習時把球鞋磨破了一小塊皮的瑣事。

　　那些微不足道的訊息，在被偏愛的人眼裡，全成了閃閃發光的寶藏。

　　「他每天都跟妳說這些？」方芷薔輕聲問道。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原子筆，心口莫名有些發緊。

　　「對啊，他還說他明天放學想去吃那家有名的紅豆餅，問我要不要順便幫我帶一個到校門口。」許佳瑩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雙手托著下巴，手肘抵在方芷薔的課桌上，身體因為過度的喜悅而輕微地左右晃動，像是一朵在春風裡得意搖曳的花。

　　這幾周以來，許佳瑩與那個叫李孟德的高大男生，聯絡的頻率明顯增加。

　　方芷薔常常看到許佳瑩在下課時，低著頭對著手機傻笑，那種被愛意滋潤的容光煥發，讓周圍的人想忽視都難。

　　有時候在走廊上走著，許佳瑩會突然停下來，對著螢幕快速打字，然後再一臉滿足地追上來。

　　「那妳怎麼回他？」方芷薔看著許佳瑩臉上的腮紅，那顏色在窗外躍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亮眼。

　　「我就跟他說，我比較想吃奶油口味的啊。」許佳瑩縮了縮肩膀，發出了一聲飽含少女嬌羞的小小尖叫。

　　「然後他就說，他乾脆買一整盒過來，叫我分給妳和采晴吃。妳說他是不是很呆？哪有人送女生東西是用『盒』算的啦！」

　　方芷薔聽著那咯咯的笑聲，心頭卻莫名一沉。

　　陳采晴正安靜地坐在那裡。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右手拿著一隻自動鉛筆，在一本講義上寫著字。

　　陳采晴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方芷薔看到陳采晴的筆尖懸在半空中，很久都沒有落下去。

　　因為握得太用力，陳采晴壓在筆桿上的指關節微微泛白，指尖甚至在輕微地顫抖。

　　陳采晴的眼睛盯著窗外那棵老鳳凰木的葉子，那些細碎的綠影在微風中晃動，在陳采晴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是一張隨時會碎裂的精緻面具。

　　「采晴？」方芷薔輕輕喊了一聲。

　　陳采晴沒有反應。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連呼吸的起伏都變得非常微小，整個人像是與周圍這充滿粉紅色泡泡的喧鬧徹底隔絕開來，陷入了一個深不見底、正在將她無聲吞噬的黑洞。

　　方芷薔伸出右手，輕輕碰了碰陳采晴的肩膀。

　　陳采晴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高壓電擊了一樣，整個人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迅速轉過頭。

　　僅僅一秒鐘的時間，她的臉上就掛上了那副標準的、溫和的微笑。

　　那笑容完美得像是不需要溫度的公式，卻怎麼也掩蓋不住她眼底那抹瀕臨崩潰的空洞。

　　「怎麼了？芷薔。」陳采晴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乾淨得讓人害怕。

　　「妳剛剛在發呆。」方芷薔直視著她的眼睛，試圖捕捉那面具底下的裂縫。

　　「妳在想什麼？」

　　「沒什麼，只是在想剛才數學老師講的那個幾何證明題，有個地方沒聽明白。」陳采晴一邊說著，一邊重新握緊了手中的筆，在講義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數字。

　　她的動作流暢、完美、毫無破綻，卻也因此顯得過分刻意。

　　許佳瑩此時也湊了過來，滿臉都寫著沉浸在幸福中的單純與無憂，關心地看著陳采晴。

　　「采晴，妳最近真的常常發呆耶。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下課我們去福利社買罐好喝的冷飲？我請客喔！」

　　「真的沒事，只是昨晚看小說看太晚了。」陳采晴笑著搖搖頭，隨後轉過身去。

　　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方芷薔分明看見陳采晴用力閉了閉眼，嘴角那抹勉強維持的微笑瞬間垮了下來，只留下一個冰冷、抗拒、且拒絕任何人靠近的背影。

　　方芷薔看著陳采晴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莫名的不安與恐懼。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好幾次了，每次當她們試圖深入詢問，陳采晴總是能用完美的藉口把話題帶開。

　　那種刻意的遮掩，反而像是在潰爛的傷口上裹了層層厚繭，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轉眼到了十二月。

　　南都的陽光變得不再那麼刺眼，天空呈現出一種乾淨而冷冽的灰藍色。

　　校園裡的鳳凰木葉子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會發出乾枯、刺耳的碎裂聲。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傍晚，最後一堂課結束後的放學時間。

　　方芷薔因為要回教室拿一本遺忘的參考書，獨自走在安靜的迴廊上。

　　大樓後方有一個少有人經過的露天階梯，那裡種著幾株茂密的灌木叢，投下大片陰暗的死角。

　　方芷薔正要走過轉角，突然聽到了細微的抽泣聲。

　　那聲音很輕、很痛苦，像是一隻受了致命傷的小獸，在喉嚨裡被強行壓抑住，卻還是漏出了幾分破碎、絕望的頻率。

　　方芷薔腳步一滯。

　　她扶著冰冷的紅磚牆，慢慢地、屏著呼吸探出頭去。

　　在那些常綠灌木冰冷的陰影下，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孩正獨自坐在石階上。

　　她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噬的圓圈。

　　她的長髮垂落在肩膀兩側，遮住了大部分的臉。

　　方芷薔看見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液體砸在石階乾涸的表面，留下深色、刺眼的圓形痕跡。

　　那是陳采晴。

　　方芷薔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的害怕。

　　在她的認知裡，陳采晴永遠是那個冷靜、理智、隨時都能為別人提供建議的守護者。

　　她是那麼強大，強大到彷彿沒有任何事能傷害她。

　　可眼前的陳采晴，卻哭得像是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那種排山倒海的悲痛隔空傳遞過來，壓得方芷薔幾乎無法呼吸。

　　方芷薔邁開步子，腳底的鞋與石子地面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她走到陳采晴身邊，蹲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想要觸碰陳采晴顫抖的背，卻被那股濃烈的哀傷震懾住，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下。

　　「采晴……」方芷薔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陳采晴的身體猛然僵硬。

　　她迅速抬起頭。

　　那雙一向清澈、銳利的眼睛，此時布滿了駭人的紅絲，整張臉濕漉漉的，全是絕望的淚痕。

　　她看到是方芷薔，眼底閃過一絲極度難堪與慌亂的光芒。

　　陳采晴迅速低下頭，用制服的袖口用力地、粗暴地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試圖將所有的脆弱再次鎖進身體裡。

　　「芷薔，妳怎麼在這裡？」陳采晴站了起來，轉過身去，背對著方芷薔，肩膀劇烈起伏著，深吸了一口氣。

　　「妳在哭。」方芷薔跟著站起身，看著陳采晴有些凌亂的髮絲。

　　「沒事，剛才有沙子跑進眼睛裡了，擦一擦就好。」

　　陳采晴再次轉過身來時，臉上竟然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微笑。

　　只是那眼眶紅腫得嚇人，嘴角向上勾起得極為勉強，像是在一張哭泣的臉上，硬生生剪貼了一張笑嘴。

　　這副強顏歡笑的模樣，比她剛才痛哭的樣子，更讓方芷薔感到難受。

　　「采晴，這不是沙子的問題吧？」方芷薔往前跨了一步，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她急切地想要拉住這個正在下墜的朋友。

　　「這幾周妳一直不對勁，妳到底遇到了什麼事？跟我們說好嗎？不要一個人撐著……」

　　「真的沒事。妳快回家吧，等下公車要跑掉了。」陳采晴沒有回答，她拍了拍制服裙上的灰塵，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書包。

　　她的動作極快、極亂，像是背後有什麼可怕的怪物在追趕，急於逃離這個被看穿的現場。

　　她始終沒有看方芷薔的眼睛，低著頭，邁開步子準備逃離。

　　「采晴！」方芷薔對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顫音。

　　陳采晴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她站在夕陽與陰影交界的台階轉角處，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孤零零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彷彿一折即斷。

　　她微微回過頭，看著方芷薔。

　　那眼神裡沒有淚水，卻盛滿了一種讓方芷薔感到心驚肉跳、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死寂。

　　「芷薔。」陳采晴的聲音極輕，宛如一陣即將消散的風，卻帶著碎玻璃般的穿透力。

　　「妳……不要錯過了。」

　　說完這句話，陳采晴沒有再給她任何追問的機會，快步走下了樓梯，身影迅速消失在大樓那片冰冷的拐角。

　　方芷薔獨自站在石階上，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灌木叢的窸窣聲。

　　她全身冰冷，手心裡滿是冷汗。

　　「妳不要錯過了……」

　　方芷薔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最脆弱的神經上。

　　她看著陳采晴剛才坐過的那個位置，看著石階上還沒完全乾涸的淚漬，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讓她渾身發抖的念頭。

　　陳采晴表現出來的、那種將靈魂撕裂的痛苦，那種無法對外人言說的傷感，是不是因為，她已經永遠錯過了一個人？

　　那個讓陳采晴發呆、讓她哭到崩潰的人是誰，方芷薔不知道。

　　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

　　那種名為「錯過」的代價有多麼慘烈。

　　它正像見血封喉的毒素，無聲無息地腐蝕著原本那麼耀眼、那麼優秀的陳采晴。

　　方芷薔神魂落魄地走出校門，踩在灰色的柏油路上。

　　放學時間的馬路上人潮洶湧，公車進站時發出低沉的引擎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她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的站牌下，許佳瑩正笑著對手機講話。

　　夕陽溫柔地鍍在許佳瑩身上，她一邊講一邊跺著腳，臉上的表情春風得意、滿溢著沉浸在愛意中的甜蜜與安全感。

　　那是毫無陰影的、被愛著的快樂。

　　一邊是春風得意、幸福得閃閃發光的許佳瑩。

　　一邊是傷心欲絕、在陰暗角落裡碎成一片片的陳采晴。

　　這兩組極端的畫面，在方芷薔的腦海中轟然撞擊，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打碎了她的鴕鳥心態。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最上方是林宇軒傳來的訊息，內容依舊是那些為了讓她看懂、密密麻麻寫滿了步驟的題目解析。

　　方芷薔看著螢幕上的字跡，手指輕輕滑過冰冷的玻璃表面。

　　她開始在心裡問自己，到底有多喜歡林宇軒？

　　是在球場上看見他汗流浹背、大口喘氣，卻在人群中第一時間搜尋自己身影時，自己那種失控的心跳嗎？

　　是在收到他那些標註著「笨蛋才不會這題」的截圖，卻能看出他為此熬夜到深夜時，嘴邊隱約的笑意嗎？

　　還是在萬聖節那晚，看見馬路對面那個戴著貓耳朵揮手的西裝男，自己內心那種想要轉身逃跑、卻又死死被定在原地的掙扎與悸動？

　　她想起自己國中三年的孤獨，想起自己在那棟冰冷大房子裡受到的委屈與冷眼。

　　在那段漫長、黑暗得看不見光的日子裡，林宇軒是唯一一個不顧她滿身尖刺，強行把溫暖的手伸向她、將她拉出深淵的人。

　　他手寫的重點、他遞過來的熱奶茶、他那些莫名其妙逗她開心的自拍影片。

　　這些點點滴滴，在方芷薔原本荒蕪、乾枯的心底，硬是撐起了一片小小的、不再有陰影的草地。

　　「如果我錯過了……」

　　方芷薔猛地停下腳步。

　　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燈光在微涼、潮濕的空氣中散發出橘黃色的光暈，卻照不亮她心底深淵般的恐懼。

　　如果她繼續這樣彆扭下去，繼續用冷淡、防備和「笨蛋」這兩個字當作自尊的防線。

　　林宇軒會等她多久？

　　一年？兩年？還是直到他熱情耗盡，遇到一個更溫柔、更懂得回應、不再像她這樣滿身是刺的女孩子？

　　林宇軒是一中那個優秀、溫和、耀眼到有那麼多女孩子喜歡的男生。

　　他有著大好的前程，有著開明的父母，有著可以隨意挑選的朋友圈。

　　他憑什麼要一直守著這朵總是想刺傷他的野薔薇？

　　方芷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冰涼。

　　她想起那天在球場，林宇軒指尖觸碰到她時的那種微弱摩擦感，那種溫熱的溫度到現在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

　　害怕接受了這份好，就會顯露出自己的軟弱與不堪。

　　害怕如果真的走在一起，自己那些來自家庭的「罪惡感」與陰暗，會弄髒了他美好的明天。

　　如果她繼續這樣躲在自己的殼裡。

　　如果她從來不敢正面回應他的好，從來不敢對他說出一句真心實意的感謝。

　　等到林宇軒也累了、轉身離去的那一天。

　　她是不是，就會變成第二個陳采晴？

　　方芷薔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湧來，她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過來。

　　陳采晴在夕陽下那個支離破碎、絕望至極的眼神，與林宇軒看著她時、那溫柔得幾乎要將她融化的笑臉，在她的腦海中，殘忍地重疊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冷汗浸濕了她的後背。

　　她真的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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