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3-2 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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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一下午，悶熱的空氣在教室裡停滯不前。

　　南都一中的下課鐘聲剛響過，刺耳的鈴聲在走廊上激起一陣桌椅拖動的嘈雜聲。

　　林宇軒坐在位置上，微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髮。

　　他一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操場上正在收操的體育班學生，他們正頂著烈日做著最後的拉伸，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此時林宇軒的心思並不在那裡，他心裡正計算著剛剛物理小考的失分率。

　　他低聲咕噥著。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那輕微的嗡嗡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宇軒挑了挑眉，伸手將手機拿出來。

　　拿出來一看，是陳采晴傳來的訊息。

　　屏幕亮起，跳出了一串跳躍的文字。

　　『班長，週三放學後有空嗎？我們有人一直嚷著要辦聯誼，三對三。地點在火車站那家麥當勞。對了，方芷薔也會去喔。』

　　看到最後那個名字，林宇軒的指尖在螢幕邊緣停了下來。

　　四周喧鬧的下課吵雜聲彷彿在一瞬間退去。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方芷薔那張總是帶著刺、卻又顯得笨拙的臉。

　　那是一個嘴硬卻心思細膩的女孩，像隻隨時防備著外界的小浪貓，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令人心疼的脆弱。

　　這段時間他一直透過陳采晴在背後幫那朵薔薇補習，沒想到現在居然會跟著聯誼了。

　　一想到那個平時倔強得要命的女孩，居然要出現在聯誼這種社交場合，他就不自禁地感到一絲微妙的趣味。

　　他扯了扯嘴角，在螢幕上敲下回覆。

　　『我找看看有沒有三人，晚點回妳。』

　　發送完畢，林宇軒將屏幕按滅。

　　收起手機，林宇軒看向正趴在桌上發呆的阿德。

　　這傢伙此時就像是一坨融化的冰淇淋，癱在課桌上動也不動。

　　阿德本名李孟德，是他在籃球隊的老戰友。

　　兩人在球場上合作無間，私底下也是有相當好的交情。

　　這傢伙現在正盯著黑板上殘留的數學公式，一臉生無可戀。

　　黑板上凌亂的符號像是一道道催眠符，壓得阿德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林宇軒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伸手拍了拍阿德的肩膀。

　　「阿德，別發呆了，地板都要被你盯穿了。」

　　阿德猛地抬頭，看見是林宇軒，立刻大聲抱怨起來。

　　他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指著黑板上那堆凌亂的粉筆字。

　　「宇軒！那個動量守恆到底在守什麼？我算來算去，動量沒守住，我的分數倒是全跑光了！」

　　聽著好友中氣十足的哀號，林宇軒無奈地搖了搖頭。

　　林宇軒拉過旁邊的一張空椅子坐下，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他將雙臂交疊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此時陷入學業崩潰邊緣的阿德。

　　「分數的事先放一邊。恭喜孟德大人，賀喜孟德大人。」林宇軒故意放慢語速，帶著一種調侃的戲謔。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果然成功吸引了阿德好奇的目光。

　　「剛剛有個南都女中的妹子傳訊息過來，問我們要不要去聯誼。三對三，就在這週三放學。不知道日理萬機的孟德大人，有沒有興趣暫時『捨人妻而就少女』呢？」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阿德先是愣了兩秒，隨即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腳步挪動間差點把椅子帶倒，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那尖銳的「嘎吱」聲引來了周圍幾名同學的側目，但阿德此時根本顧不得那麼多。

　　「聯誼？南都女中？」阿德臉色漲得通紅，那是興奮與羞恥交織的顏色。他雙手撐著桌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還有，你剛才說什麼『人妻』？我警告你，那只是我對曹操的文學研究，我是個正經的高中生！」他一邊說著，一邊拼命用手在臉旁扇風，試圖給自己滾燙的臉頰降溫，但效果甚微。

　　「喔？是嗎？」林宇軒挑了挑眉，眼神裡帶著捉弄。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好玩地看著阿德手忙腳亂的窘態。

　　「可是我記得某人上次在圖書館還在翻《建安風骨》，說大姊姊才有魅力。既然你這麼堅持純情，那我只好去跟對方說，孟德大人沒空，他要留下來拯救他的考卷。」

　　林宇軒作勢拿出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煞有介事地滑動著，彷彿下一秒就要發送拒絕信。

　　這招果然見效。

　　「等、等等！我也沒說不去啊！」阿德急忙伸手攔住林宇軒，那隻大手在空中亂揮，看起來既焦急又滑稽。

　　見到林宇軒停下動作，阿德輕咳了一聲，試圖挺直腰桿，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

　　「聯誼是人際關係的磨合，是青春的一部分。既然人家都主動約了，身為南都一中的男子漢，怎麼能臨陣脫逃？去！我一定要去！」

　　阿德拍著胸脯，聲音鏗鏘有力，眼神裡燃燒著熊熊的青春之火，只差沒有在背後具現化出背景火焰。

　　林宇軒看著阿德那副恨不得現在就衝去麥當勞的樣子，無聲地笑了笑。

　　這就是阿德，簡單好懂。

　　他的情緒永遠寫在臉上，沒有任何心機，這也是他在球場上和生活裡最讓人感到放鬆的地方。

　　「不過，阿德，三對三的話，除了我們兩個，還差一個。」林宇軒摸著下巴，在腦中的名單裡快速篩選。

　　一中雖然男生多，但要在短時間內找到合適的人，也需要稍微斟酌一下。

　　「找個性格穩一點的，不然我怕你會嚇到那些女中高材生。」林宇軒半開玩笑地提醒道。

　　「找小傑啊！」阿德不假思索地拍了一下手掌，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完美的拼圖。

　　「小傑他話雖然不多，但那張臉長得還算端正，帶出去不丟臉吧？」

　　「小傑嗎？他應該是沒興趣。」林宇軒腦中浮現出那個做事穩重的男孩子。

　　在他們平時的三人小團體裡，小傑總是扮演著煞車的角色。

　　確實，小傑是個穩定的選擇。

　　他們三個人從國中開始就是球友，默契沒話說。

　　無論是球場上的進攻防守，還是私底下的插科打諢，只要有小傑在，場面總是能維持在一個安全的軌道上。

　　「好，那我等下去找他。你記得把制服弄平整一點，別穿得像個剛從森林裡爬出來的野人。」林宇軒叮囑道。

　　他瞥了一眼阿德那有些鬆垮、甚至還沾著一小塊午餐醬汁的衣角。

　　「我知道啦，宇軒媽媽。」阿德一臉興奮地坐回去，已經開始對著黑板幻想週三的場景了。

　　他甚至開始哼起了不成調的歌，完全把剛才讓他痛不欲生的動量守恆拋到了九霄雲外。

　　下一個下課鐘聲響起時，林宇軒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擠滿了穿著制服、行色匆匆的學生。

　　打鬧聲、笑聲、還有急著去福利社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他穿過人群，來到了隔壁班的門口，看見小傑正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手裡拿著一本參考書。

　　相比於走廊上的嘈雜，小傑的課桌周圍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

　　「小傑，有空聊五分鐘嗎？」林宇軒敲了敲門框。

　　清脆的敲擊聲在喧鬧的教室門口顯得格外清晰。

　　小傑抬起頭，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

　　「宇軒，有什麼事？」小傑放下書，走出教室，站在走廊的柱子旁。

　　他習慣性地將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沉穩。

　　「這週三放學，有個三對三的聚會，在火車站麥當勞。阿德要去，你有興趣嗎？」林宇軒直截了當地切入主題。

　　他知道對付小傑這種理性派，拐彎抹角只會適得其反。

　　小傑微微皺眉，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有些意外。

　　「聯誼？我沒什麼興趣。週末還有模擬考要準備。」小傑的聲音冷冷的，帶著一種拒絕社交的氣息。

　　林宇軒並不驚訝小傑的反應。

　　對於小傑來說，任何不能轉化成分數的活動，都屬於浪費時間。

　　模擬考的複習計畫，顯然比跟陌生女孩聊天更有價值。

　　「不只是單純的聯誼。」林宇軒換了一種說法，放低了音量。

　　他微微湊近小傑，神祕地眨了眨眼。

　　「這次參加的六個人裡面，四個是我們國中的同班同學。」

　　小傑聽完，他開始在腦子裡，運轉邏輯。

　　他的目光在林宇軒臉上停留了幾秒，大腦快速排除著不合理的選項。

　　「四個同班同學？」小傑看著林宇軒，語速緩慢地分析著。

　　「你、我、阿德，那第四個……是對面的聯絡人？」

　　林宇軒看著小傑，嘴角掛著一抹讓人看不透的微笑。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保持著一種讓對方自行體會的沉默。

　　這種引導式的沉默，往往能讓聰明人自己得出「最合邏輯」的結論。

　　小傑顯然認為他的推論成立了。

　　在他看來，這場聚會更像是為了阿德和對面的兩位女孩，以及一場國中老同學的敘舊。

　　阿德那個大嘴巴，肯定是因為女中妹子，才會這麼興奮過頭。

　　「原來如此。」小傑鬆開了緊鎖的眉頭，神情放鬆了不少。

　　他吐出一口氣，似乎在心裡重新評估了這場活動的性質。

　　「所以是為了撮合阿德那傢伙嗎？那傢伙最近確實吵得有點過分。」

　　「畢竟孟德大人已經孤單寂寞覺得冷很久了。」林宇軒順著他的話意說下去。

　　他聳了聳肩，露出一副「我也是為了兄弟好」的無奈表情。

　　「有老同學在場，大家交流起來也比較自然，不會讓氣氛太僵。」

　　「既然是幫孟德大人圓夢，那我就奉陪吧。」小傑嘆了一口氣，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抗拒。

　　他雖然表面上冷淡，但對於阿德和林宇軒這兩個老朋友，骨子裡還是十分仗義的。

　　「看在那傢伙願意『捨人妻而就少女』的分上。」小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顯然也在玩阿德名字的那個歷史梗。

　　「那就這麼說定了。週三放學，校門口見。」林宇軒對他揮了揮手，轉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走廊上，林宇軒聽著背後傳來學生們吵鬧的聲音。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校園裡獨有的青春喧囂。

　　他心裡想著，這場三對三，根本就是五個同班同學。

　　自己、阿德、小傑、陳采晴，還有方芷薔。

　　他故意沒跟阿德和小傑提到方芷薔。

　　這兩個人國中時眼裡只有籃球，方芷薔那時候又有相當深的抗拒意味，存在感低得跟透明人沒兩樣，他們跟她一點都不熟。

　　在他們的記憶裡，方芷薔可能只是班級名冊上一個模糊的名字，或是那個總是縮在角落、低著頭不說話的孤僻女孩。

　　他可以想像，當這兩個人在麥當勞看見那朵已經學會收起刺、學會稍微在陽光下呼吸的野薔薇時，會露出多精彩的表情。

　　那絕對會是一場視覺與認知的雙重衝擊，光是想像阿德張大嘴巴的滑稽模樣，林宇軒就覺得這趟聯誼已經值回票價了。

　　林宇軒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翻開了講義。

　　陳采晴應該可以推論出來，我會找誰吧。

　　顯然也是在撮合孟德大人和她口中的那個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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