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3-1 標準

　　前方的許佳瑩動作很快，已經把課桌轉了過來，整個人趴在方芷薔的桌子邊緣。

　　許佳瑩今天依然活力十足，短髮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晃動，圓潤的臉頰上帶著一種神祕且興奮的笑容。

　　「芷薔，采晴，妳們快過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許佳瑩一隻手招喚著剛走過來的陳采晴。

　　陳采晴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動作優雅且平穩。

　　她看著一臉激動的許佳瑩，語氣平淡地問道：「又是哪一齣？妳昨晚又看了哪部戀愛喜劇？」

　　「才不是影集呢！這是關於人生的大事！」

　　方芷薔抬起頭，看著許佳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有些侷促地縮了縮肩膀。

　　她還不太習慣這種充滿侵略性的熱情。

　　「什麼……大事？」方芷薔小聲地問，視線落在許佳瑩指甲上殘留的一點白色修正帶碎屑上。

　　「就是關於『理想對象』的標準啊！」許佳瑩雙手交握放在下巴下面，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夢幻的氛圍裡。

　　「我昨天晚上仔細思考過了，我未來的男朋友，標準一定要非常明確。第一，一定要高！至少要比我高出一個頭，這樣站在一起才有那種萌系身高差。第二，一定要帥！不一定要像明星那樣，但至少要有那種乾淨、清爽的氣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一定要聰明！」

　　許佳瑩說到這裡，用力地點了點頭，彷彿在確認什麼真理。

　　「聰明的男生最帥了，尤其是那種在台上解數學題，背影看起來很有邏輯的感覺，簡直迷死人了！」

　　方芷薔呆愣地聽著許佳瑩滔滔不絕地發表著宏論。

　　對她來說，「理想對象」這個詞彙，就像是外星語言一樣陌生。

　　在她的過去裡，能在那棟充滿毒氣的房子裡活下去，就已經耗盡了全力，哪有心思去想什麼男孩子。

　　陳采晴聽完許佳瑩的宣言，並沒有露出羨慕的神情，反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把手中的講義對齊放好，用那種理智得有些冷酷的語氣潑了一盆冷水。

　　「佳瑩，妳冷靜一點。」陳采晴看著許佳瑩，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妳說的『高、帥、聰明』，這三個標準具備的人，在現實世界裡出現的機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一。就算真的出現了，妳知道競爭對手會有多少嗎？全女高中生可能都會盯著那個人。妳覺得妳在那樣的修羅場裡，勝算有多少？」

　　「喂！采晴妳也太直接了吧！」許佳瑩不服氣地鼓起雙頰，像隻生氣的河豚。

　　「難道想想也不行嗎？」

　　「與其追求那種虛無縹緲的滿分對象，我建議妳追求其中兩種就好了。」陳采晴平靜地提議。

　　「高跟帥，或者高跟聰明，這樣對手的數量會瞬間減少一半以上，妳的成功率也會提高很多。」

　　「不行！這三樣是缺一不可的標配！」許佳瑩固執地搖著頭，隨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好點子，眼睛猛地一亮。

　　「對了！我有辦法了！」

　　方芷薔咬了一口飯糰，看著許佳瑩突然興奮起來的樣子，心裡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什麼辦法？」陳采晴挑了挑眉。

　　「我們找南都一中的學生聯誼啊！」許佳瑩拍手叫好，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妳想啊，能考進南都一中的男生，『聰明』這一項已經是保底的了，對不對？在那群聰明的男生裡面，要找一個長得高又長得帥的，機率肯定比在外面亂找要高得多！」

　　陳采晴聽完這段邏輯奇特的發言，整個人僵在那裡，足足愣了三秒鐘。

　　她露出一副「真受不了妳」的表情，對著許佳瑩說：「虧妳想得到這點。把南都一中當成人才篩選庫，這確實很符合妳的風格。」

　　「對吧對吧！」許佳瑩得意地挺起胸膛。

　　「芷薔，妳覺得呢？南都一中的男生是不是聽起來就很可靠？」

　　方芷薔被點到名，正嚼著飯糰的動作停住了。

　　「南都一中……」

　　她在心裡默默重複著這四個字。

　　腦海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一樣，突然跳了出來。

　　林宇軒。

　　那個平時總是穿著乾乾淨淨的制服，笑起來牙齒很白，卻又總是喜歡傳一些莫名其妙影片過來的笨蛋。

　　林宇軒也是南都一中的。

　　按照許佳瑩的邏輯，林宇軒已經是「聰明保底」的那一群人了。

　　方芷薔不自覺地盯著課桌上的木紋，開始在心裡進行一場認真的對比。

　　說到「高」。

　　林宇軒高嗎？方芷薔回憶起國中時期，那個傢伙在操場上打籃球的樣子。

　　他跳起來搶籃板的時候，手臂的線條看起來確實很有力，而且站在人群裡，他的頭頂似乎總是比別人高出那麼一點點。

　　站在他旁邊的時候，自己確實需要微微抬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好像……是蠻高的。」方芷薔在心底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帥」呢？方芷薔皺起眉頭，努力去回想林宇軒的長相。

　　平時看習慣了，她只覺得那個傢伙有一張看起來很好欺負、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

　　可是如果真的要把他放在許佳瑩所說的「帥哥」標準裡……

　　方芷薔想起萬聖節那天，林宇軒穿著黑色西裝、頭上戴著貓耳朵髮箍站在路燈下的模樣。

　　雖然那個裝扮很滑稽，但西裝穿在他身上確實很挺拔，領口繫得整整齊齊，眼神清澈得像洗過的玻璃。

　　「這算帥嗎？」方芷薔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很想開口問問身邊這兩位專家，但話到了嘴邊，又覺得羞恥得要命。

　　要是被她們知道自己在想林宇軒，一定會被笑死的。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腦海中不斷重播著林宇軒在影片裡眨眼睛的畫面。

　　「芷薔？方芷薔！」

　　許佳瑩的喊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隨後一隻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方芷薔猛地回過神來。

　　她看著眼前一臉狐疑的許佳瑩，還有觀察她的陳采晴，臉色在一瞬間漲得通紅，熱度迅速蔓延到了耳尖。

　　「芷薔，妳剛剛在想什麼啊？叫了妳好幾聲都沒反應。」許佳瑩湊近了看著她，語氣裡帶著調侃。

　　「妳該不會是在腦子裡偷偷描繪妳的白馬王子吧？」

　　「沒、沒有！我只是在想……在想下午的化學小考公式！」方芷薔急忙否認。

　　「少來，化學小考是明天的事。」陳采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謊言，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方芷薔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她有些笨拙地低下頭，小聲地問：「妳們……剛剛聊到哪裡了？」

　　「聊到要去聯誼啊！」許佳瑩一拍桌子，重新回到了剛才的主題。

　　「采晴剛才說，她好像認識幾個南都一中的男生，可以試著約出來見個面。不是那種正式的相親喔，就是放學後去麥當勞坐坐，聊聊天、喝個飲料那種。」

　　方芷薔一聽，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抗拒感。

　　「麥當勞……聊天？」

　　對於方芷薔來說，與不認識的男生見面說話，簡直比解物理題還要困難。

　　那種需要隨時應對陌生人、還要保持社交禮貌的場合，光是想像就讓她覺得呼吸困難。

　　「我……我可能不太適合那種場合。」方芷薔小聲地拒絕道。

　　「我不會說話，萬一冷場了會很尷尬。而且我還有很多功課要念。」

　　「哎呀，芷薔，妳就當作是陪我去嘛！」許佳瑩拉著方芷薔的手臂，左右晃動著，眼神裡充滿了近乎哀求的渴望。

　　「妳看，我一個人去面對一中那些高材生，心裡也會緊張啊。有妳在旁邊，我會覺得比較有底氣嘛。求求妳了，好不好？」

　　看著許佳瑩那雙亮晶晶、像小狗一樣可憐兮兮的眼睛，方芷薔拒絕的話語再次卡在了喉嚨裡。

　　自從進了這間學校，許佳瑩對她的好是真誠且不計回報的。

　　她幫她擋下了同學的圍觀，拉著她去福利社，甚至還陪她一起研究功課。

　　拒絕這樣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朋友，對方芷薔來說，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情。

　　陳采晴也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心安的平穩。

　　「芷薔，妳不用有壓力。其實我和妳都算是陪客，主角是佳瑩。我們只是去那邊坐著喝飲料，看佳瑩表演怎麼跟男生搭話而已。那種場合聊聊天而已，又不代表一定要成為什麼關係。妳就當作是換個地方寫功課，或者純粹去吹吹冷氣也行。」

　　方芷薔看著陳采晴，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許佳瑩。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心裡下過的決心：要學習包容，學習成為一個真正的「妹妹」和「朋友」。

　　如果連這種小小的邀請都沒辦法跨出去，那她這輩子可能都只能躲起來了。

　　「那……好吧。」方芷薔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鳴。

　　「如果是聊聊天的話……我可以去。」

　　「耶！芷薔妳最棒了！」許佳瑩高興地差點跳起來，一把抱住了方芷薔的肩膀。

　　「我保證那天一定很好玩，我會負責講笑話，妳只要負責在那邊負責『冷艷』就好了！」

　　方芷薔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只能露出一個有些無奈且笨拙的微笑。

　　「那采晴，人選的事情就拜託妳囉？」許佳瑩轉頭看向陳采晴，一臉興奮。

　　陳采晴眼中閃過一抹深藏的、讓人看不透的光芒。

　　她看著方芷薔，語氣淡淡地說：「放心吧，我來安排。我認識的那幾個人，性格都還算穩重，保證是『認識』的。」

　　陳采晴在「認識」這兩個字上，語氣似乎稍微加重了一點點。

　　「那時間呢？地點呢？」許佳瑩迫不及待地問。

　　「就這週三放學吧。地點選在火車站附近那家麥當勞，那裡空間大，穿制服在那裡坐著也不突兀。」陳采晴迅速地下了決定。

　　「我今天放學會跟那邊聯繫，確定好人數後再跟妳們說。」

　　「沒問題！我現在就開始思考週三要穿什麼衣服……啊，不對，要穿校服，那我就要把制服燙得平整一點！」許佳瑩一邊碎念著，一邊興致勃勃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方芷薔看著身邊兩個興奮討論著的朋友，心裡那股不安感雖然還沒完全消失，卻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期待感。

　　雖然她還是很怕面對陌生人，但想到是跟佳瑩和采晴一起去，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已經吃完的飯糰塑膠包裝，心裡突然又跳出了一個念頭。

　　「采晴認識的一中學生……會不會有林宇軒？」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來，方芷薔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她趕緊用力搖搖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可能性甩掉。

　　「怎麼可能。南都一中有那麼多人，哪有那麼巧。而且那個笨蛋平時那麼忙……」

　　方芷薔雖然嘴上這麼安慰著自己，但心臟的跳動速度卻悄悄加快了一點。

　　正午的陽光依舊熱烈地照進教室。

　　方芷薔看著窗外隨風擺動的鳳凰木葉子，那些細碎的綠影在陽光下閃爍著。

　　她知道，這週三的「麥當勞聚會」，或許會成為她進入高中以來，最大的一場社交冒險。

　　她雖然還有些笨手笨腳，卻已經準備好要邁出這一步了。

　　下課時間很快就結束了，第五節課的鐘聲再次響起。

　　許佳瑩依依不捨地轉回身子，陳采晴也重新拿起了講義。

　　方芷薔翻開下一堂課要用的課本。

　　她看著課本上那些原本枯燥的公式，心裡卻浮現出了一長串滿滿的「笨蛋」二字。

　　那是她萬聖節那晚傳給林宇軒的回覆。

　　「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方芷薔抿了抿嘴唇，臉頰上的紅暈雖然消退了一些，但眼底的那份溫柔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握緊了手中的原子筆，開始認真地聽課。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帶走了教室裡的一點悶熱。

　　在這個有些喧鬧、卻又無比平靜的週一午後。

　　方芷薔第一次覺得，或許「未來」這兩個字，真的可以包含很多她以前從未想像過的美好色彩。

　　不管是與姐姐們的相處，還是與朋友們的冒險。

　　甚至是與那個「笨蛋」之間的，那些還沒被定義清楚的微妙聯繫。

　　這一切，似乎都正朝著一個溫暖的方向緩慢前行。

　　方芷薔看著黑板上老師寫下的字跡，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非常小、卻充滿了真實幸福感的弧度。

　　週三的麥當勞聯誼。

　　雖然還是覺得很困擾，但如果能在人群中看見那個熟悉的「笨蛋」……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方芷薔在心底對自己說著，隨後迅速低下了頭，臉上再次浮現出一抹有些羞赧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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