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北境之盾
馬車依舊在崎嶇的山道上顛簸,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龍浩將大半個身子縮在陰影裡,雙眼微閉。雖然他的肉體正隨著馬車向著雪月城逼近,但他的意識,卻已經徹底沉浸在腦海中那段如同史詩般宏大、卻又充滿血腥與悲涼的歷史記憶之中。
在如今雪之界百姓的眼中,「大破手」這個名字代表著恐懼、殘暴與無法抗拒的絕望。他是將整個王國推入黑暗深淵的罪魁禍首。然而,隨著龍浩靈魂深處的龍浩記憶進一步融合,他震驚地發現,在很久以前,這個名字曾是整個雪之界最值得信賴、最讓人安心的守護神。
大破手並非出身草莽,他流淌著高貴的王室血脈,是前任國王的親表弟。
那時候,他還不叫大破手。他和國王自幼一同在雪月城的深宮庭院中長大,兩人的年紀相仿,情同手足。那時的雪月城四季如冬卻不寒冷,兩個少年在堆滿積雪的庭院中奔跑、歡笑。他們手持木劍,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切磋劍藝,彼此揮灑著汗水。
在那些無憂無慮的夜裡,他們曾並肩躺在雪地上,望著滿天繁星,談論著未來的夢想。他們曾對著雪之界的守護神石立下重誓:此生此世,無論遭遇何種艱險,兩人都將如兄弟般生死相依,一同用手中的劍,守護這片純潔的冰雪之地。
後來,國王順理成章地登基為王。登基大典那天,國王在萬民見證下,毫不猶豫地將象徵著整個雪之界最高軍事統帥權的「霜狼兵符」交到了大破手的手中。他成為了王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執政上將,負責守衛邊境、鎮壓肆虐的魔獸、維持整個世界的秩序。
那時的大破手,是雪之界最堅固的盾牌。只要有他在邊境坐鎮,任何妖魔鬼怪都休想踏入王國半步。
然而,再堅固的盾牌,也抵擋不住命運在暗中鑿出的裂痕。而那條讓兄弟反目、王國傾覆的裂痕,竟然是從一位女子開始的。
嫉妒的放逐與深淵
那女子,正是雪影的母親。
在龍浩湧現的記憶中,那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女性。她聰慧溫婉,動人至極,同時也是雪之界千百年來罕見的女劍豪,劍術高強,受盡萬民尊敬。
命運弄人,大破手與國王在同一個時期,深深地傾心於這位耀眼的女劍士。大破手性格內斂沉穩,他珍惜與國王的兄弟情誼,因此將這份愛意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深處,從未對任何人明言,只是默默地在身後守護著她。
然而,年少氣盛且剛剛登基的國王,雖然貴為君王,內心卻充斥著不安全感。在某些別有用心的奸臣挑撥下,國王誤以為大破手在暗中拉攏軍心,甚至企圖爭奪自己心愛的女人。嫉妒與猜忌如同一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國王的理智,讓他的內心燃起了熊熊怒火。
國王不願在明面上與這位功高震主的表弟撕破臉,於是,他想出了一個極其殘忍的計謀。
他以王國至高利益為名,宣稱為了對抗未來的危機,派遣大破手前往世界各地最危險的未知山洞,去尋找那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遠古寶劍。那些山洞無一例外,全都是被上古神獸與古老詛咒守護的絕對險地,進去的人往往九死一生。
這名義上是至高無上的信任任務,但在明眼人看來,這根本就是一場冠冕堂皇的政治放逐。
大破手心如刀割,他看穿了表哥的猜忌,但他那刻進骨子裡的忠誠與傲骨,讓他拒絕低頭。他接下了兵符與密令,孤身一人踏上了那條不歸路。
一個山洞、兩個山洞、三個山洞……大破手憑著驚人的意志與實力,斬殺了一尊又一尊神獸。然而,當他踏入最後一個被無盡黑暗籠罩的深淵山洞時,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毀滅性重創。
那是一場慘烈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戰鬥。大破手身受重傷,渾身骨骼碎裂,經脈盡斷。也就是從那天起,他的消息徹底斷絕,整個雪之界都以為,這位年輕的傳奇將領終於戰死在荒野之中。
朝堂上,國王鬆了一口氣。不久後,他與那名女劍士舉行了舉國歡騰的盛大婚禮,並在一年後誕下了他們的結晶——雪影。日子漸漸歸於平靜,大破手這個名字,似乎成了歷史中一個被刻意遺忘的符號。
直到很多年後,一位從極北荒原歸來的落魄旅人,為平靜的雪月城帶來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大破手並沒有死。
他在那個重傷的最後關頭,在瀕臨死亡的絕境中,遭遇了一場極其詭異且恐怖的「奇遇」。
在那不見天日的深淵最底層,死神拒絕接受他那充滿了怨恨與不甘的靈魂。在極度的痛苦與絕望中,大破手選擇向黑暗妥協,他與某種被世界法則所不容的禁忌存在達成了契約,獲得了超越神明、足以毀天滅地的禁忌力量。
然而,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代價。那股禁忌力量在重塑他肉體的同時,也徹底侵蝕了他的心智。
他活了下來,但那個曾經誓言守護冰雪之地的正義將領已經死了。取而代之歸來的,是一位徹頭徹尾、被仇恨與瘋狂吞噬的入魔魔王。
復仇的鐵蹄
五年前的那一天,變天了。
大破手改名換姓,帶著那股狂暴的蠻力,率領著一支由禁忌力量催生出來的恐怖魔軍,以摧枯拉朽之勢突襲了雪月城。
他跨越了曾經與兄弟一同奔跑的庭院,一腳踢開了宣誓效忠的大殿之門。那一戰,他親手奪取了原本屬於他表哥的王座。戰亂之中,老國王神秘失蹤,生死不知;而繼承了母親美貌與劍術的雪影公主,則被他親手封印,囚禁在高塔之上,日夜承受著監視與屈辱。
整個雪之界,就此陷入了長達五年的漫長黑暗。
「大破手……」龍浩在馬車的角落裡緩緩睜開眼,眼中的迷茫已經徹底被冰冷所取代。
他終於全想起來了。那場改變了整個世界命運的變天背後,不單單是老套的權力爭奪,更是一段被猜忌撕碎的兄弟手足情,以及一份跨越了兩代人、至死未竟的扭曲愛戀。
大破手恨這個王國,恨那個背叛了他的國王,但他卻將雪影留了下來,或許在那個魔王瘋狂扭曲的內心深處,看著高塔上那個與昔日戀人有著七分相似的銀髮少女,還殘留著最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執念。
「原來這就是我寫下的故事……這就是我必須去面對的現實。」
龍浩縮在車廂的陰影中,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死死攥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一片慘白。隨著他將大破手那段墮落的歷史全數回想起來,大腦的刺痛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冰冷。
這時,馬車的顛簸感漸漸減緩。龍浩挑起遮風的布簾,將目光投向窗外。
那座散發著冰冷威壓與神聖微光的雪月城,此時正矗立在道路的側方。馬車並沒有駛向那座緊閉的青銅城門,也沒有打算在那裡停靠。這輛由兩匹駿馬拉著的木車,只是沿著雪月城外圍那條漫長而荒涼的古老護城道,在風雪中孤獨地繞城而過。
高高城牆之上,那位銀髮白衣的囚影依然靜靜地佇立著。漫天飛雪中,龍浩隔著車窗,與那道身影錯身而過。
隨著馬車的行進,雪月城的宏偉輪廓在漫天風雪中逐漸縮小、模糊,最終再度化為遠方風雪中的一道銀白剪影。
「喂!龍浩!你小子醒下啦,唔好再發白日夢!」
前面車頭處,傳來了奧尼那粗獷且充滿活力的招牌咆哮聲,將龍浩從那段沉重的歷史回憶中生生拽了回來。奧尼一隻手拉著馬韁繩,另一隻手指著前方那座直插雲霄、巍峨得令人屏息的巨大雪山,大喊道:
「大家精神啲!我哋到啦!前面就是斷雪峰的山腳!今日天黑之前,每個人最少要幫我搬滿兩筐礦石,邊個偷懶,今晚就無飯食!」
車廂裡的夥計們紛紛興奮地歡呼起來,開始一邊揉著發凍的手,一邊整理身邊的採礦鎬和粗繩索。
馬車在一個巨大的碎石斜坡前緩緩停了下來。這裡正是這座採礦大山的山腳,四周怪石嶙峋,地表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堅冰。冰層之下,隱約能看到一些散發著微弱烏光的藍色砂石,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
龍浩第一個手腳並用地跳下了馬車。迎面而來的北風夾雜著斷雪峰特有的刺骨寒意,讓他精神猛地一振。
他站在大山腳下,微微仰頭望向眼前這座被風雪吞噬的險峻山脈。雖然此時他手中空無一物,但他的眼神卻透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那些殘破的記憶拼圖,已經對上了最後一塊邊緣。他知曉了這座山的危險,也知曉了如何在這冰天雪地中尋得最堅硬的鋼材。
命運的齒輪已經徹底咬合。他知道,這座採礦的山腳,只是他奪回一切的起點。
ns216.73.216.25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