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名字,一種神態
木屋內的爐火依舊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照在雪影那張精緻卻略顯蒼白的臉龐上。
自從我剛才坦白了自己沒有「龍浩天」的記憶之後,她便不再哭泣。她只是靜靜地坐在火爐旁,雙手捧著奧尼遞給她的熱茶,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眼神從最初的震驚、絕望,漸漸地、一點一點地平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極其細緻的審視。
我知道她在看什麼。眼前這個叫「龍浩」的人,無論是這挺拔的身形、剛毅的五官輪廓,還是那低沉的聲線,確實都與五年前失蹤的龍浩天一模一樣。甚至連名字,也僅僅只有一字之差。
然而,她身為浩天曾經最親密的人,又怎麼會看不出破綻?
昔日的龍浩天,是雪之界高高在上的極道劍士,性格沉穩冷峻,一言一行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孤傲與壓抑;而我,雖然繼承了這具身體的劍招,但內裡終究是一個在香帕斯城長大的現代人。我說話時習慣性的聳肩、思考時自嘲的苦笑,以及那份刻在骨子裡的隨性與直率,都與那個古板的劍客截然不同。
這種靈魂與肉體的巨大反差,讓雪影的眼神裡寫滿了困惑,但在那抹困惑的深處,卻隱隱約約跳動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她微微轉過頭,望了望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的奧尼,隨後將溫熱的茶杯捧在心口,看著我,用一種空靈而輕柔的聲音說道:
「我想……你哋都應該知道,五年前那一夜,雪月城究竟發生咗咩事。」
我和奧尼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開口打斷,只是默默地拉過木椅坐了下來,在這暴風雪呼嘯的深夜裡,靜靜地聆聽這段被埋葬了五年的殘酷歷史。
婚禮前的血色魔災
雪影低著頭,望著茶杯裡裊裊升起的熱氣,她的聲音很輕,彷彿稍一用力,這些記憶就會化作冰屑碎裂開來:
「五年前,大破手帶住魔軍,毫無預兆地攻入咗雪月城。直到佢踏入皇宮嗰一刻,我哋才發現,佢已經唔再係以前我哋認識嘅嗰個帝國大將軍。佢入咗魔……修煉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禁忌黑氣,雙眼血紅,全身上下連一絲屬於人類嘅人性都搵唔到。」
說到這裡,雪影的羽睫輕輕顫抖了一下,一抹極致的痛楚與溫柔同時浮現在她的眼底:
「當時……我同浩天已經情投意合。如果唔係嗰場魔災,我哋嘅婚禮本來應該在下一個月舉行。佢係我嘅未婚夫,亦係雪之界最後一位、真正踏入天人合一境界嘅極道劍士。」
聽到「未婚夫」三個字,我的心口莫名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我的情感,更像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肌肉記憶在隱隱作痛。
「以浩天當時嘅實力,加上我父王皇室傳承嘅秘寶,我哋本來有五成把握可以合力擊退大破手。」雪影的聲音開始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恨,「但魔軍根本不擇手段。大破手一早就在城中埋伏咗大量死士,甚至……佢哋將全城幾萬名無辜百姓抓起來當作人質,以此威脅浩天,逼佢棄劍投降。」
我的拳頭下意識地死死握緊。這種卑鄙的手段,無論在哪個世界,都讓人不齒。
幻魔破與殘酷的抉擇
「浩天一生光明磊落,他看著那些無辜的平民,他猶豫了。」
雪影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盯著跳躍的火光,彷彿穿透了時空,再次回到了那個被黑氣籠罩的絕望之夜:
「正當浩天因為顧忌平民而分心嘅那一瞬間,大破手使出咗佢入魔後最強嘅終極絕學——幻魔破。」
「幻魔破……」我喃喃自語,這個名字光是聽著就有一種讓人靈魂發冷的邪異感。
「幻魔破並唔係打在肉體上,而係直接轟在佢嘅靈魂深處。」雪影的淚水再次在眼眶裡打轉,「幻魔破的恐怖之處,在於它具有撕裂精神世界的力量。被擊中者,靈魂會徹底跌入一個永久都無法回頭、充斥著無盡幻覺與折磨的黑暗深淵。而留下來的肉身,則會變成一個沒有意識、呆滯如木偶的空殼……」
聽到這裡,我的腦海中宛如劃過一道驚天巨雷!
空殼!一年前奧尼在山洞裡找到的,正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肉身空殼!
而我呢?我在香帕斯城因為連續加班、極度疲憊而睡死過去,醒來後就進了這具身體。難道說,正是因為大破手的「幻魔破」將浩天原本的靈魂打入了深淵,才導致這具完美的肉身出現了靈魂上的絕對真空,從而透過某種無法解釋的維度波動,將遠在另一個世界的我,強行拉了過來填補這個空缺?
「但大破手……佢未入魔之前,畢竟是看著我長大的叔輩。」雪影的話打斷了我的震驚,她自嘲地笑了笑,「他體內殘存的一點執念,讓他給了浩天最後一個殘酷的選擇。」
「大破手話,只要浩天放棄抵抗,心甘情願承受那一記『幻魔破』的完整威力,用自己的靈魂去填補深淵,大破手就會放過我,甚至答應浩天,會繼續保留雪之界的正統之名,交由前朝皇室表面管治。但他唯一的條件,就是我要被他永久監控,當成操控人心的金絲雀。」
「浩天為了救我,為了保住全城百姓……他放下了無涯劍,閉上眼,生生承受了那一擊。」
雪影閉上雙眼,兩行清淚滑落:「至於我父王……大破手根本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那一夜之後,父王就被囚禁在傳說中暗無天日的魔域之中,至今整整五年,生死未卜。」
未完的戰爭
屋子裡,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奧尼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一雙粗糙的大手劇烈地顫抖著。而我坐在那裡,心中卻早已翻江倒海,久久無法平息。
這段殘酷的過去,像一把鈍刀,生生在我的心頭剜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口子。雖然理智上我一直在強調自己只是個來自香帕斯城的程式員龍浩,但此時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保全大局、默默忍受了五年屈辱的銀髮女子,聽著那個叫龍浩天的劍士為了愛與責任自願墮入靈魂深處的悲壯……我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置身事外了。
不論我是跨越維度而來的替代品,還是命中注定要重返戰場的歸人。
這具身體裡流淌的熱血、這把無涯劍上流轉的藍光,以及大破手身上那個企圖吞噬世界、都像一條條無形的鎖鏈,將我和這個世界死死扣在了一起。
大破手的「幻魔破」奪走了浩天的靈魂,霸佔了雪之界,還把老國王關進了魔域。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一絲縫隙。外面的風雪依舊狂暴,但在我的眼中,那片漆黑的夜空下,大破手的鐵血統治似乎已經出現了一道無法彌補的裂痕。
我按著背後的無涯劍柄,感受著那微弱卻堅定的共鳴。
大破手,你用「幻魔破」將浩天的靈魂打入深淵,以為這樣就能高枕無憂。但你絕對想不到,深淵的盡頭,會連接到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這場關於真與假、靈魂與維度的戰爭,遠遠未曾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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