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条路,它不在地上,而在水面。
它被叫做“未登之船”。
我几乎能触到那艘船的船舷了。是个薄暮,码头的木桩浸在昏黄油光里,江水是熔化的铅,缓慢地荡着。船是旧式的,烟囱矮胖,漆皮剥落处露出铁锈的肉色。它泊在那里,缆绳松松地搭在系缆桩上,像一句没说完全的告别。旅人不多,都背着沉重的行囊,将船票捏得发皱。发动机已在底舱闷闷地咳嗽,吐出几口青灰色的烟。那烟是信号,也是催促。
我立在跳板旁的水泥墩上,江风湿漉漉地舔着我的脸。背包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读到一半的书,和一颗当时尚不知何为“遗憾”的心。我要去的地方在下游,一个地图上指甲盖大小的圆点。去做什么?记不清了。或许是一个许诺,一份短工,又或许只是青春本身携带的那种盲目的迁徙冲动。
可我没有登上那级吱呀作响的跳板。没有。
没有缘由。没有突来的变故,没有谁的挽留,也没有恐惧。只是在那一瞬间,仿佛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将我钉在了岸上。我看着跳板收起,看着船舷与码头之间那道墨黑的、越来越宽的水隙,看着甲板上一个陌生女人挥动的手帕变成模糊的白点。船便那样,载着那个“可能登船的我”,突突地驶进浓起来的暮色,最终与江天融为一体。
船开走了。我转身,走上回城的夜路。脚下的路是实在的,路灯将我影子拉长又缩短。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错过,像错过一班公交。我会有下一班船,下一个码头。
我没有。
那艘具体的船,带着它矮胖的烟囱和生锈的船舷,消失在现实的水道里。可另一个它,却在我生命的水域中生下了根,开始它永不靠岸的航行。它成了我记忆雾中的常驻客,一个日渐庞大、日渐清晰的幽灵。
起初,它只是一个淡淡的轮廓。在后来那些平淡的、按部就班的白日里,我几乎感觉不到它。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人生走到某个隘口,需要“如果当初”来佐证此刻的失落或侥幸时,它的汽笛便会穿透岁月的厚重帷幕,闷闷地传来。
我开始为它编织航程。在我想象中,那日的江水必定是金色的,晚霞烧透了天,也烧透了水。船上或许有位孤独的琴师,在二等舱的窗边拉一首异乡的曲子。我会在甲板上认识一个目光清澈的旅伴,我们会在柴油与江水的气味里,谈论远方和诗歌。下游那个小镇,或许有个临河的阁楼等我,推开窗,便是整条大江的呼吸。我会在那里经历一场微小的爱情,或是一次改变心性的顿悟。船会经过无数的码头与晨昏,我会变成一个更勇敢、更沧桑、更接近“另一种可能”的我。
这想象逐年丰腴。它吸吮着我现实中那些未曾满足的渴望,那些悄然熄灭的火星,那些温和的妥协与无声的叹息。它用这些养料,将自己从一艘简陋的旧轮,修筑成了一座漂浮的宫殿。宫殿里有我未曾体验的激情,未曾抵达的风景,未曾成为的“我”。它越来越真,真到有时在某个陌生码头闻到相似的柴油味,我会恍惚觉得,那船刚刚离港,而我,又一次错过了它。
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秋天,我偶然遇见了当年那班轮船公司的一位老职员,头发已白。闲谈间提起那条航线,那艘船。他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用平淡的口吻说:“哦,那条船啊。后来听说,走到半途遇了浅滩,耽搁了一夜。没什么大事,就是那批旅客大多染了风寒,狼狈得很。下游那个小码头,前些年就废弃啦,没什么人。”
我怔在那里。原来,我精心供养了半生的海市蜃楼,其真实的基底,不过是一船人的风寒,一个废弃的码头,一次平凡的耽搁。没有金色的江水,没有琴师,没有阁楼上的顿悟。我所以为的“另一种壮阔人生”,在现实的描述里,竟如此索然,甚至略带狼狈。
然而奇怪的是,那漂浮的宫殿并未因这现实的注脚而坍塌。雾没有散,船依然在。我忽然懂了:我思念的,从来不是那艘真实的、会生锈会误点的铁壳船。我思念的,是那个站在码头、未来尚是空白稿纸的青年。我遗憾的,也并非未曾得到“另一种人生”,而是自己再也无法拥有那种“空白”,那种“一切皆有可能”的、站在选择门槛上微微颤栗的瞬间。
那艘“未登之船”,它不再是我错过的某个目的地。它本身,已成了我生命的目的地之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因而也永远完美、永远在诱惑着我的目的地。它泊在我记忆的雾中,成了我所有“已选择之路”的沉默背景,一个温柔而残忍的参照。它提醒我,每条路都伴随着无数条未走的路。我们的人生,正是由这些“登上的船”与“未登的船”共同勾勒的航道;而最大的海市蜃楼,或许就是我们总以为,在未选择的道路上,风景必定迥然不同。
风起了,雾似乎散开一些。我望向记忆的水域,那艘船依然在那里,静静地,永恒地,准备启航。而我知道,这一次,我依然不会登上它。我将留在我的岸上,带着对那一片迷蒙水光的全部眷恋,走我脚下这条,唯一的、尘沙扑面的路。
没有登上的船永远泊在记忆的雾中,成为另一段人生的海市蜃楼。而海市蜃楼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它是否真实,只在于它永远引诱我们向前,走向一个又一个实实在在的、或许狼狈或许平淡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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