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州回来后,林照用了整整三天整理数据。
他把沈静言和江漱石的执念频率配对数据整理成完整的案例报告,附上两地双灯的同步率曲线、温度异常衰减图谱和中继校准仪的频谱记录,装订成册交给孟婆婆。孟婆婆接过报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小隔间那个存了九块满绣布的抽屉里。这个抽屉现在不仅是燃灯堂的编年史,也是所有被处理过的执念案例的档案库。
苏然在二楼沙发上翻看女儿从徐州带回来的那叠旧报纸照片。江漱石最后一篇稿子的内容她已经读了好几遍——那篇题为“徐州前线最后消息”的通讯稿,写的不是战况,是他在战地医院看到的一幕: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在伤员转运的间隙,蹲在帐篷角落里用铅笔头给家里写信,信写到一半,转运车队到了,她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背起药箱跑向卡车。江漱石在稿子结尾写道:“她来不及写完那封信,就像我可能也来不及写完这篇稿。但如果这篇稿子能发出去,我想借最后一句话对一个人说——静言,报社交付日期已近,我审不了你的头版社论了。你自己定稿。”
稿子没有发出去。它压在七里沟小学仓库的油印机下面七十多年,直到三天前被两盏引魂灯的共振光丝照亮,铅字在蓝光中重新清晰了一瞬,然后永远暗下去。
苏然把报纸照片夹进笔记里,抬起头看着窗外。四月末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大片暖金色的光斑。苏念坐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正把这次徐州之行用过的引魂灯芯余烬分门别类地装进小玻璃管,贴上标签——沈静言未完成型、江漱石未发出型、两地双灯锚点型。每一管余烬的颜色都不同。沈静言那管偏灰白,边缘有些微的银蓝色光泽;江漱石那管偏深灰,中央有一小簇极细的暗红色颗粒,像被时间氧化的铁屑。
“江漱石的执念里混着战场上的群体频率。”苏然从女儿手里接过那管深灰色余烬,对着光看了看,“暗红色颗粒是外部执念能量的渗入——他在前线待了太久,周围到处都是刚死去的士兵留下的执念残片。这些残片不是他本人的,但长期附着在他的能量场外围,成了他执念频率的一部分背景噪音。你在徐州点灯的时候没被这些噪音干扰到?”
“有一点。点燃的瞬间灯芯跳了好几下才稳下来。但顾时年那边的中继校准仪提前把八到十赫兹以外的杂波滤掉了,所以最后的同步率还能维持在零点九四。”
苏然把玻璃管还给苏念。“顾时年那个年轻人不简单。他不是点灯人,但他做出来的设备比很多点灯人用的老工具都精准。下次他来店里,我要当面谢谢他。”她顿了顿,目光在女儿和林照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两个的合作模式也成熟了。苏念负责频率分析,林照负责现场感应,顾时年提供数据监测外围支持。三人各自在不同的领域帮彼此补位。这在燃灯堂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苏念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管余烬塞进收纳盒,盖上盖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那本薄薄的《双灯谱》,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这一页是苏然从禁地回来之后新写的,记录的是四灯共振的完整操作规范。她翻到下一页,空白页。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照。
“明天该进第五层了。”
林照坐在茶几旁,手里握着那把骨制刻刀。刀尖的细针在阳光里闪着冷光,刀柄末端的灯笼图案被他的拇指磨得更加光滑。这把刻刀在春分点灯时用过一次——在梧桐巷地下室药柜的抽屉上刻了一个灯笼图案,形成了一道临时防护壁。那次用完之后刻刀刃口没有任何损伤。孟婆婆说刻刀能用三次,刻第四次才会断。
他把刻刀放在茶几上,和苏念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四盏引魂灯并排。四盏灯都是正常尺寸,纸面洁白,灯芯还没被点燃过。其中两盏的纸面上已经预先写好了频率标记——一盏是钥匙扣频率,蓝紫色;一盏是护铃频率,浅金色。另外两盏是空白的,因为第五层的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需要到了现场根据实际频率环境临时封装。
“第五层没有地图。”苏然把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我在禁地最深处待了十五年,能感觉到再往下还有一层——那层不是虚空,不是青砖甬道,不是任何人工建筑结构。它是一道纯粹由能量场构成的界面。我在第四层点契约灯的时候,有好几次感应到脚下深处有一个极低频的波动在回应我的灯焰。那个波动的频率和你父亲留在禁地里的痕迹频率几乎完全一致。”
林照抬起头看着她。
“你父亲当年进禁地重启契约根基的时候,不是只到了第三层的书房和实验台。他走到过更深的地方。他在第四层留了契约灯的前置封印——就是后来我点灯的那个位置。然后他继续往下走了。他有没有进到第五层,我不知道。但他的痕迹在第四层封印结构的最深处有残留——不是执念,不是记忆片段,是能量操作留下的烙印。”
“你刚才说,第五层的入口只有持火印的人能开。”
“对。孟婆婆跟我提过一次——禁地第五层的门是一道双向封印。从外面打开需要火印,从里面打开需要——我也不知道。你父亲当年试着从外面打开过它,用的就是你手里那枚钥匙扣。他成功打开了一道缝,但没有完全推开。后来反噬发生了,封印重新闭合。你手里的钥匙扣还剩下半次防护,如果你再去推那扇门,那半次防护能帮你挡掉开门的第一次反冲。但进去之后——”
“没有防护了。”林照说。
“对。进去之后,你在里面遇到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钥匙扣的防护只能在开门瞬间生效一次。门开了之后,你的感知力、你的双灯频率、你带着的所有引魂灯和刻刀——这些才是你在第五层里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苏念把《双灯谱》合上,放在茶几上。“我跟他一起进去。”
“不行。”苏然的语气很平静,但拒绝得毫不犹豫,“第五层不是禁地前面的几层。前四层的规则对第五层不完全适用。前四层你可以带搭档一起走,因为那些层面的能量场是单向的——只对执念有反应。第五层的能量场是双向的——它不仅会投射你带进去的东西,还会主动读取你的记忆,用你最深的恐惧来测试你有没有资格继续往下走。两个人一起进去,每个人的恐惧都会被放大并互相投射给对方。你们在训练中建立起来的同步率在单向场里能稳定在零点九五,但在双向场里——恐惧共振会把同步率直接拉到零点五以下。”
“你经历过?”
苏然沉默了片刻。“我在第四层待了十五年。第五层的门在我脚下,我能听到它在夜里发出极低频的振动。那种振动和任何执念的频率都不一样——它不是在等谁,它是在问。问每一个靠近它的人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进去’。你的答案如果是‘为了别人’,它会放你过去。如果答案是‘为了自己’,它会把你挡在外面。”
林照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刻刀。他想起父亲在禁地幻象里说的那句话——“我把你母亲的名字刻在了禁地的某扇门上。”如果父亲真的进过第五层,他刻下母亲名字的那扇门应该就在第五层深处。不是第三层书房里的那面镜子,也不是第四层契约灯房间的青砖墙。是更深处——一个连苏然都没到过的地方。
“明天我一个人进去。”他说。
苏念站在书架前没有动。她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然后她把手指松开,从书架最上层拿下一个小木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盏她从没给林照看过的引魂灯——纸面不是白色的,是极淡的琥珀色,说明灯芯里封存的执念频率年代非常久远,至少在两百年以上。纸面上写着一个名字——傅砚石。
“傅砚石。卫无忧当年跟着去从军的那位‘傅大人’。”苏念把灯推到林照面前,“你记不记得卫灵犀在地下室里说过——‘她叫卫无忧,我阿姐。我七岁那年,她跟着一位姓傅的大人的部队走了。’这位傅大人是康熙年间的人,距今快三百年了。他的执念在卫无忧阿姐的执念消散之后自动苏醒了——因为他和阿姐之间也有未竟之事。”
“阿姐不是跟着他去从军的吗?如果阿姐的执念消散了,他的执念为什么还会在?”
“因为他的执念等的人不一定是阿姐。也可能是别人。我妈在禁地外面的旧档案里查到了一个名字——傅砚石当年带的那支部队里有一个军医,姓卫,名无忧。但傅砚石本人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一方砚台,上面刻着四个字——‘砚石无忧’。砚台是傅砚石自己的名字和卫无忧的名字各取一字。”苏念的声音很稳,但音量比平时低了几分,“如果是单方面的暗恋,那就不是等待型执念的双人互找结构。是一个人等了对方一辈子,对方根本不知道。这种执念最难消解——因为它没有配对频率,只能在禁地最深处找到对方的原始能量印记才能引燃。你进第五层的时候,带上这盏灯。”
林照接过那盏琥珀色的旧灯。纸面在指尖触到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冷意,和梧桐巷地下室药柜抽屉里那种被冻结了两百多年的焚香残留一模一样。傅砚石的执念比卫灵犀更老,比陈素心更早,比燃灯堂成立的时间可能还要往前推好几十年。但他不是来找人解执念的——他只是一盏还没被引燃的灯,被苏念从禁地外面的旧档案里挖出来,托付给一个即将独自踏入禁地最深处的人。
“你妈知道傅砚石的事吗?”
“知道一部分。她当年查卫无忧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傅砚石的名字,但因为时间不够,没有深挖下去。这盏灯是我在她笔记的基础上自己封装的——用的是孟婆婆收藏的一方旧砚台,上面残留着傅砚石执念的原始频率。灯芯里的能量非常稳定,不需要配对,只需要——一个愿意带着它走进禁地最深处的人。”
苏念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逆光里显得格外幽深。“第五层里面也许有一扇门刻着你妈的名字。也许有傅砚石砚台上那四个字的另一半含义。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你自己的恐惧面对面。不管怎样,带上这盏灯。它能帮你在黑暗里分清楚哪个方向是‘为了别人’,哪个方向是‘为了自己’。”
第二天。谷雨之后第七天,立夏前最后一个清晨。孟婆婆照例在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木牌。苏然坐在窗边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面前茶几上摆着中继校准仪和那盏预留的启门灯——今天她负责在外面维持禁地石门和“燃灯堂”之间的频率中继,确保林照在禁地深处不会迷失方向。
苏念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是她自己的护铃,红绳末端系着孟婆婆上次剪的那缕银发;另一个是母亲从禁地带出来的那枚小银铃,她用一根新红绳重新串好,递给林照。“我妈的护铃比我的更老,它在禁地里吸收过第四层契约灯长达十五年的环境频率。你带着它进第五层,护铃会自动感应到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的能量梯度差。如果铃响得很急促,说明你在往更深处走,方向是对的。如果铃响得缓慢低沉,说明你在原地打转,或者被幻象困住了。”
林照接过护铃,系在左手腕上。银壳贴着腕骨,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第一次在博物馆人偶右手测到降温三度的那个夜晚。一个月前他还在用红外测温仪和光谱分析仪试图证明这世上有鬼。现在他手腕上系着一枚在禁地深处浸泡了十五年能量场的银铃,准备独自走进一个连地图都没有的领域。
苏然从茶几上拿起刻刀,放在林照手里。“孟婆婆说这把刻刀能用三次。你已经用过一次——在梧桐巷。剩下两次。第五层里面如果有需要封印的东西,刻在距离最近的平面上。但记住:刻完之后防护壁只能维持几分钟,你要在那几分钟之内决定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往回撤。”
孟婆婆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没有绣花。她从袖口摸出一个极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银白色的粉末——和她每次剪下来系在护铃上的银发是同一种颜色,但质地完全不同,像被研磨成细粉的金属。
“禁地第五层最低处有一道纯能量屏障。那不是门,不是封印,不是幻象。是禁地创始之初三位创始人用各自的感知力共同编织的底层规则网。规则网的表面不能碰——碰了会被弹回第四层,所有记忆都会模糊掉。但如果你在规则网前面点燃一盏引魂灯,然后把这点银粉撒进灯焰里——银粉会暂时在规则网上烧穿一个针孔大的通道。通道只够你往里看,看进去一眼它就闭合。所以睁开眼之前,要清楚自己到底想看什么。”她把纸包递给林照,“这是我从做火印的银料里刮下来的碎屑,和你钥匙扣里面的铜芯是同一炉材料。你父亲当年打这把钥匙扣的时候,剩下的银屑就收在这个纸包里。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舍得扔——留到今天。”
林照接过纸包。银粉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这一撮粉末的重量不能用克来计算——它是父亲当年做钥匙扣时亲手从银料上刮下来的。银屑里的金属成分和钥匙扣铜芯里的防护能量来自同一炉材料,本质上是同一个保护源的延伸。父亲给他留了挡一次致命反噬的钥匙扣。孟婆婆替父亲保管了银屑,直到今天——他在推开禁地最后一层门之前,把它倒进灯焰里,用它烧穿一道针孔大的通道。然后往里看。
他弯腰抱了抱孟婆婆。老太太的身体很轻很瘦,肩膀的骨头隔着藏蓝色褂子硌着他的手臂。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掌干燥而温热。
然后他转向苏念。苏念站在楼梯口,麻花辫尾端的红绳被从门口吹进来的晨风轻轻拂动。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敲了敲他左手腕上那枚银铃。敲击的节奏和四灯训练中同步率达到零点九五时火柴划过磷面的节奏完全一致。
林照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活板门,跳下甬道。
地下二层的青砖墙壁在壁灯残存的灯油气味中沉默地延伸。他在岔路口往右拐——去禁地的方向。石门还是那个样子,门楣上的灯笼图案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淡的铜色光泽。他把钥匙扣按进凹槽,石门从中央开始一层层由实体转化为蓝光光膜。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护铃——铃铛在光膜蓝光映照下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碎响,音调偏高,方向明确。它在感应到第四层残余频率的瞬间就自动进入了工作状态。
林照迈进了光膜。
灰白色的虚空和之前两次没有区别。漫射光,脚下光滑冰凉的虚空表面,每走一步就泛开一圈涟漪。他经过卫氏医馆的木门——铜牌上的字迹仍旧清晰。经过石拱门——徽章上那双手捧着的火焰在灰白光线中微微晃动。经过铁门——苏然当年推开过的门,门把手上那根褪色的发绳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在铁门前停了一步。左手腕上的护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比在禁地门口时更尖锐,更急促。他正在朝更深处走。
他继续往前。经过第三层父亲书房幻象曾经出现的位置——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父亲的痕迹已经被他带走。经过那面悬浮在虚空中的镜子——镜中母亲的背影还在写数据,和上次一样专注。他在镜前站了片刻,从背包里拿出傅砚石那盏琥珀色的引魂灯,放在镜子正前方的虚空中。灯芯在靠近镜子表面的同时自动亮了一下——不是被点燃,是感应到了镜中母亲背影的能量场,产生了瞬间的低频响应。傅砚石的执念频率和他的母亲之间也许有某种尚不清楚的联系——也许和禁地本身的契约根基有关。他没有时间深究这个问题。他把灯放回背包,继续往前走。
向下的斜坡比上次更长。坡度不变,但走到一半时,青砖甬道墙壁上的壁灯不再自动亮起——这是第四层以下,壁灯感应系统已经超出了契约灯的能量覆盖范围。他打开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甬道墙壁上投下自己的影子。
甬道尽头不是光膜门。苏然待了十五年的那个小房间已经随着契约灯的熄灭而消失,现在这里是一面青砖实墙,墙面没有任何纹理,没有任何标记。但在墙的右下角——有一道极小极窄的裂隙,不是砖缝,是能量场在青砖表面留下的灼烧痕迹。裂隙边缘呈蓝紫色,和钥匙扣背面那道新熔出的纹路颜色一模一样。这是父亲当年尝试打开第五层入口时留下的痕迹——反噬发生之前,他的钥匙扣在这面墙上烧出了一道缝。缝没有完全打开,就重新闭合了。
林照把钥匙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按进裂隙中央。铜面上的灯笼图案和裂隙边缘的蓝紫色灼痕在同一个垂直线上对齐。钥匙扣背面那道熔出的纹路忽然开始发热——不是被环境温度焐热,是内部有能量正在被激活。那道纹路在禁地深处感应到了曾经属于同一个能量源的反噬残留,正在用最后半次防护的力量和他对接。
青砖墙从裂隙处开始一层层变得透明。和禁地入口石门的转化方式完全一致——从实体转化为光膜,光膜表面流动着幽蓝色的光纹。但这次的光纹不是单一的蓝色。在幽蓝色底层下方,还有一层极暗极深的靛蓝色在缓慢游走——那是第五层的底层能量场在光膜另一边隐隐透出来的颜色。
光膜完全打开的瞬间,林照感到胸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推了一下——不是物理冲击,是能量反冲。钥匙扣表面的铜质光泽在一瞬间暗了将近一半,背面那道熔出的纹路彻底化为一道细如发丝的焦黑线条。最后半次防护用掉了。光膜在他面前完全敞开。门后面不是虚空,不是甬道,不是任何人工建筑——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靛蓝色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宇宙深处尚未形成恒星的原始星云。
他迈了进去。
脚下的触感不再是光滑冰凉的虚空表面,而是——没有表面。他悬浮在靛蓝色的虚空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参照物。唯一能确定方向的是左手腕上的护铃——铃铛在不停地响,音调尖锐急促,说明他正在往正确的方向走,也就是往下。他调整姿态,头朝“下”,脚朝“上”,顺着护铃指引的方向缓缓下沉。
周围悬浮的光点在他经过时偶尔会亮一下。每一颗光点都是一道被封存在第五层里的执念记忆——不是完整的执念主体,而是更小的残片: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没有完成的动作。他听到有人在说“等我回来”,又有人在说“不要等了”。他听到钢琴的中央C键被按下的声音,又听到毛笔在信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这些残片不属于同一个人,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都是等待链上的碎片。禁地第五层是所有等待型执念的终极归宿。那些已经在第四层以下被消解的执念主体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但它们在消解时剥离下来的最细微的情感颗粒,会像星尘一样沉到这个最深处。
他继续往下沉。护铃的响声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连续的尖锐响声,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响一下,每一下的音调都比前一下更高。最后他在一个光点密度明显增大的区域停下来,面前是一道完全由紧密光点构成的屏障——不是墙,不是门,不是光膜,是无数等待型执念的情感颗粒被压缩到一个平面上形成的高密度能量场。规则网。
他把手伸向规则网表面,指尖在接触到最外层光点之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场轻轻弹开。不能碰。他把手收回来,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盏空白引魂灯放在规则网前,用感知力扫描了一遍周围的频率环境,选取了一个最接近的频段封装进灯芯。然后他划下火柴。灯芯燃起一朵极小的暖白色火焰——和苏然留在第四层的那盏契约灯颜色一样,但小得多。
他把孟婆婆给他的小纸包打开,将那撮银白色粉末轻轻倒在灯焰上。银粉落入火焰的瞬间,灯焰从暖白变成了亮银——不是燃烧,是银粉在灯焰中汽化成了一团极其密集的银色光雾。光雾从灯芯上方升起来,缓缓飘向规则网表面。在接触到规则网最外层的瞬间,银粉在规则网上烧出了一个极小的孔洞——没有声音,没有震荡,只是一个针孔大的通道。通道另一侧透过来一线极其微弱的白色光——不是蓝,不是靛蓝,是纯白。和第四层契约灯的光膜颜色完全一致,但更深、更稳,像是在这里已经燃烧了很久很久。
林照把头凑到针孔通道前,睁开了眼睛。
通道另一侧是一片非常小的空间——大概只有几平米,和第四层契约灯的房间差不多大。空间的四壁不是青砖,不是虚空,是一种介于实体和能量之间的白色光壁。正中央悬浮着一样东西——不是灯,是一枚钥匙扣。和他手里这枚几乎一模一样,但要更旧,铜面氧化得更厉害,表面上的灯笼图案仍然清晰可辨。钥匙扣正下方,白色光壁地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是钢笔的,每个字的收笔都有轻微的顿压。是他父亲的笔迹。
“林照的母亲——方知还。在此等了二十二年。”
林照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找到了父亲所说的那扇门。不是门,是一枚钥匙扣。父亲在第五层最深处放了一枚钥匙扣,和他手里这枚是同一炉材料做的。钥匙扣上刻的不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母亲的名字——方知还。还有一句话:“在此等了二十二年。”
等了二十二年。林照在心里换算了一遍时间线。父亲进禁地那年,他七岁。他今年二十二岁。这不是巧合。母亲在那场火灾里去世之后,父亲在禁地最深处的规则网背面放了一枚钥匙扣,刻上母亲的名字,让她在这里“等了二十二年”。等什么?等他。等他长大了,带着他自己的钥匙扣,推开第五层的门,找到这里。等他看到这行字。
针孔通道开始收缩。银粉的效力快过了。他把脸贴在通道前,抓紧最后几秒钟,看到了更多细节。那枚旧钥匙扣上除了刻着母亲的名字之外,还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是父亲在禁地里第一次推开第五层大门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笔画很浅,像是用刻刀仓促划上去的。
“照儿。”
他父亲在这枚钥匙扣上刻了他的名字。不是留给任何人的遗产,不是留给燃灯堂的记录——是留给儿子的。
针孔通道在他眼前完全闭合。银粉耗尽了。规则网恢复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点屏障,上面的孔洞消失得无影无踪。灯焰在银粉烧完之后也自动熄灭。林照蹲在黑暗里,左手腕上的护铃还在响——低沉缓慢,像是在告诉他不必再往下走了。
他把熄灭的引魂灯收进背包,站起来。护铃指引他沿着原来的方向往回返。靛蓝色的虚空在上升过程中重新变成灰白色,悬浮的光点逐渐稀疏。他经过向下的斜坡、那面镜子、铁门、石拱门、医馆木门。镜子里母亲的背影还在写数据。他在镜前停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父亲那把焦黑的旧灯,放在镜子正前方。焦黑灯芯里封着父母的痕迹——蓝色是父亲,白色是母亲。他在禁地第五层找到了父亲留给母亲的钥匙扣,但母亲的痕迹还在这面镜子里。这两样东西之间也许还有某种联系他没有完全明白。他决定下次再进禁地时带苏念一起来,让她帮他看完这面镜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禁地石门的蓝光光膜出现在前方。门外苏念站在甬道中间,手里捧着那盏启门灯。幽蓝色火焰映着她的脸,表情和上次在这里等他时一模一样——安静、专注、压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林照走出光膜。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扣翻到背面——那道焦黑的新纹路已经完全冷却,铜面比之前暗了一个色阶。那半次防护用完之后的痕迹,和父亲当年用完之后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他把钥匙扣给苏念看,“我妈的名字叫方知还。他在禁地第五层最深处的规则网背面刻了四个字——‘在此等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刚好是我今年的岁数。”
苏念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枚已经暗淡但仍然完好的钥匙扣,然后把启门灯放在地上,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林照左手腕上那枚还在微微震颤的护铃。铃铛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停了。她母亲在禁地里的十五年,林照母亲在规则网背面的二十二年。两代人在同一个禁地深处等了不同的时间长度,等了同一个人。林照。
甬道尽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银镯敲击声。孟婆婆在上面敲了一下镯子,在问他们什么时候上来。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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