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冬天的雨好不容易停了，雖然空氣依然冷得像剛打開的冷凍庫。
林言大字型地躺在沙發上，肚子裡塞滿了三大片豪華總匯披薩和半瓶可樂，整個人進入了一種「薪水入帳」後的極度安逸狀態。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0dNjwBQ1L
旁邊的電視機裡，綜藝節目已經播完，正放著深夜的整點新聞。
小零此時正盤腿坐在電視機櫃的正上方。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bS6EDGo9
沒錯，是坐在櫃子「上面」的虛空裡，屁股距離木板大約有五公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5GZCinxE
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新聞畫面，上面正在報導某家大型五金量販店下午發生了火警誤報，引發了一陣虛驚。
「林言。」小零突然轉過頭，長長的黑髮在空中有些僵硬地甩了一下。
「幹嘛？我現在進入休眠模式了，有事請明天再撥。」林言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那個按火災警報器的手段，」小零語氣認真地說，「雖然成功打斷了那個男人的詛咒，但根據剛才的新聞播報，這種行為在你們的法律裡，叫做『謊報災情』或『妨害公務』。如果警察調閱監視器查到你，你的生物載體將會被移送到名為『監獄』的封閉空間裡，進行強制拘留。」
林言猛地睜開眼，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妳別烏鴉嘴好不好！那家五金行那麼大，當時兵荒馬亂的，誰會注意到是我按的？再說了，我那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浮屠』是什麼？是一種新型的防毒軟體嗎？」
「……那是佛教的用語，意思是蓋廟。總之，這叫緊急避難！法律會網開一面的。」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zso66fsi
林言一臉被打敗的表情，從沙發上坐起來。
他看著小零那張精緻到有些過分、卻始終沒什麼血色的臉，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盤桓已久的好奇心。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NQQ02bfl
自從這隻鬼在洗衣店裡莫名其妙黏上他之後，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這個滿腦子邏輯、連罵人都像人工智慧的女鬼，生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言從桌上拿過那枚無限硬幣，在指尖拋了拋：「欸，小零。妳說妳大腦裡的記憶死當了，那妳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嗎？比如妳生前住哪裡？有沒有家人？或者是……妳為什麼會懂那麼多奇奇怪怪的程式跟邏輯？」
小零那雙漆黑沒有瞳孔的眼睛微微轉動，落在林言手裡的硬幣上。
「我的核心記憶被一個巨大的『未知錯誤』給鎖死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FS0jkk7T
小零把頭偏向左邊，眼神顯得有些空洞，「只要我試圖去回想關於『名字』、『年齡』或是『死亡原因』的資料，我的意識就會像昨晚那個黑影一樣，產生非常嚴重的雜訊和頭痛。」
為了證明自己沒說謊，小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Iw6l1byL
就在她回憶的這幾秒鐘裡，林言確實看到她的靈體表面泛起了幾道像是老舊電視機收訊不良的綠色橫條紋。
「好啦好啦，想不起來就別強行讀取了，免得等一下妳在我客廳裡當機。」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XENlervv
林言連忙擺手叫停，接著又問：「那妳懂那些規則代碼又是怎麼回事？」
小零體表的雜訊漸漸平息，她搖了搖頭：「不知道。那些邏輯、條件判斷、還有陰陽兩界的規則，對我來說就像是『本能』。就如同你不需要思考就能控制肌肉去呼吸一樣，我一睜開眼，看到這個世界，它就是由無數條規則組成的。而我……似乎生前就是一個一直在試圖找出這些規則漏洞的人。」
她轉頭看向窗外那塊新裝上去的壓克力板，輕聲說道：「我隱約記得一個畫面。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到處都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書，還有很多黑色的石碑，上面刻滿了看不懂的符號。我當時好像在找一個……絕對不能出錯的答案。然後，燈就熄了。」
客廳裡的氣氛突然變得有點低沉。
林言看著她那落寞的側臉，心裡莫名地揪了一下。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SUX88A6Q
雖然這女鬼平時煩人得要命，但一想到她連自己是誰、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只能像一團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一樣飄在世間，確實挺讓人同情的。
為了打破這有些感傷的氣氛，林言決定換個輕鬆且他剛剛一直很在意的邏輯問題。
「對了，有個問題我很好奇。」林言坐直了身體，指著窗戶，「下午妳在窗外幫我舉著那塊壓克力板的時候，是怎麼辦到的？那板子可是實打實的塑膠啊！你不是應該觸碰不到嗎?」
小零順著他的手指看向窗戶，表情十分平靜。
「那不是『觸碰』，那是『座標鎖定』。」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6Vs0kPEG
小零用白話文耐心地解釋道，「那塊壓克力板是無生命物體，它的系統狀態是靜態的。我只是消耗了一點靈力，短暫修改了它在那十分鐘內的『空間座標（X,Y,Z）』，讓它在系統判定裡處於『位置固定（Fixed）』狀態。你看起來像是我用手舉著它，但實際上，是系統的規則把它鎖在半空中。」
「原來如此！這招好用啊！」林言眼睛一亮，隨即伸出自己的右手，開玩笑地說：「那如果，我想牽妳的手呢？妳也能用『座標鎖定』來牽手嗎？」
小零看了看林言厚實的手掌，接著緩緩伸出自己那隻蒼白、半透明的小手，輕輕地覆蓋在了林言的掌心上。
「唰。」
沒有任何觸碰的感覺。林言只覺得手掌心吹過了一陣有些冰涼的微風，小零的手指直接穿透了他的手掌，交錯了過去，就彷彿兩道沒有交集的投影。
「不行。」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bDkQTCdX
小零收回手，平靜地說，「你是活人，你的生命變數在持續運轉，而且自帶『生物防火牆』。我的『空值（Null）』狀態一旦接觸到活著的生物載體，就會被現實的物理規則直接忽略並穿透。除非我想像昨晚那隻惡鬼一樣，強行用死氣入侵你的身體，否則我們永遠無法產生物理碰撞。」
林言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挑了挑眉：「不一定喔。」
「什麼意思？」小零微微偏頭。
「昨晚我被那隻網頁黑影掐住脖子的時候，妳不是叫我拿硬幣變出那對雙刀嗎？那時候，我能感覺到妳的手按在黑手的源頭上。而且，當我拿到文武雙刀的時候，全身上下熱得要命，甚至能結結實實地一刀把那隻鬼影砸成碎玻璃。」
林言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得意地笑了笑：「那是不是代表，只要我的『陰陽眼權限』升級得夠高，或者我和硬幣的同步率達到某種程度，我也能幫妳『解鎖防護』，讓妳從這種類似全息投影的虛擬狀態，變成真正能摸得到的實體？」
小零陷入了長長的沉默。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半透明的手掌，在電燈的光線下，她的手甚至連影子都無比微弱。
「權限覆寫……修改現世與靈界的邊界參數……」小零喃喃自語。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nxdiiDbc
片刻後，她重新抬起頭看向林言，語氣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如果你的推論成立，只要你的『除錯能力』變強，我的靈體確實有可能在未來獲得真正的物理實體。」
「哈！那就對啦！」林言一高興，一拍大腿，「等老子以後等級練高了，權限全開，第一件事就是把妳變成實體！」
「你為什麼對把我變成實體這件事，有這麼強烈的執念？」小零有些疑惑地問，「這會消耗你大量的精神能量。」
林言嘿嘿一笑，指了指客廳角落那個滿出來的垃圾桶，理直氣壯地說：
「因為等妳有了實體，妳就能幫我打掃房間、倒垃圾、洗衣服，甚至大半夜去巷口幫我買宵夜了！整天看著一個白吃白住、只會吐槽我寫 Code 的背後靈，很虧本耶！」
小零臉上的期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色黑得像當機的螢幕。
她冷冷地看著林言，接著伸出手，然後對著林言的腦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當然，她的手再度穿透了林言的腦袋。但就在穿透的那一瞬間，一整股極度刺骨、彷彿直接把頭塞進零下二十度冰櫃裡的恐怖寒氣，在林言的大腦皮質裡瞬間炸開。
「哇啊啊啊啊好冷！大腦凍結了！」林言抱著腦袋，像一條離開水的魚一樣在沙發上痛苦地打滾。
小零則優雅地飄回了電視機櫃上方，再次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fEIOPvrR
她語氣冷漠中帶著一絲報復的快感，非常流暢地運用了剛學來的白話文：
「鑒於你剛才發表了極度白目的慣老闆言論，我決定對你的大腦進行一次強制物理冷卻。不用客氣，腦袋有洞的林言。」
「……妳絕對是故意的！」林言一邊發抖，一邊苦笑哀嚎。
在這個寒冷卻不再漏風的台北深夜裡，一人一鬼的日常對話，就這樣伴隨著電視機的雜音，在終於安靜下來的公寓裡繼續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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