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令》 - 《百花令》—風鈴草篇

春去秋來，拂柳村外那片風鈴花田，總在黃昏時輕輕搖曳。

淡紫色的小花垂掛枝頭，像一枚枚倒掛的鈴鐺。風吹過山野時，花枝彼此輕碰，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誰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低聲說話。

村裡老人常說，風鈴花是會替人傳話的花。

若有思念無法抵達的人，只要對著花輕聲說出口，風便會替你送去遠方。

小棠一直相信這件事。

因為阿遙說過。

那年，小棠七歲，阿遙九歲。

午後的陽光落滿山坡，小棠蹲在花田邊生悶氣。

阿遙抱著剛摘來的野果走近。

「怎麼了？」

小棠鼓著臉。

「阿福他們騙人。」

「騙你什麼？」

「他們說風鈴花根本不會傳話，只是普通的花。」

阿遙愣了一下，隨後蹲下身，順手摘了一朵風鈴花。

「你信嗎？」

小棠毫不猶豫地點頭。

「信。」

「為什麼？」

「因為你說過呀。」

阿遙怔住。

他其實早忘了自己何時說過這句話。

可看著小棠認真的模樣，他忽然笑了。

「那就是真的。」

「真的？」

「嗯。」

他把花輕輕放到她耳邊。

風吹過。

花枝微微搖晃。

阿遙壓低聲音：

「聽見了嗎？」

小棠睜大眼睛。

「什麼？」

「它在說話。」

「說什麼？」

阿遙一本正經：

「它說——小棠今天又偷哭鼻子。」

「我才沒有！」

小棠氣得撲上去打他。

阿遙大笑著往山坡上跑。

「追不到！」

「阿遙你站住！」

風掠過整片花田，紫色花海隨著兩人的笑聲一起搖晃。

那時候的小棠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長大。

永遠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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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年年過去。

七歲、十歲、十三歲。

兩人一起在拂柳村長大。

春日採花，夏日聽蟬，秋日追著滿山金黃奔跑，冬日便坐在屋簷下看雪。

只是阿遙總愛往山外跑。

他喜歡站在高處，看遠方的路。

有一次，小棠坐在溪邊，把腳泡進冰涼的溪水裡。

阿遙躺在草地上，雙手枕著腦袋。

「外面到底有什麼？」

她忍不住問。

阿遙望著天空。

「很多東西。」

「很多是什麼？」

「很大的城、很長的街、很多沒見過的人。」

「比拂柳村還好嗎？」

阿遙轉頭看她。

「不知道。」

「不知道還想去？」

他笑了。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想看。」

小棠皺著眉。

她不懂。

拂柳村明明很好。

有花、有河流、有四季，還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家。

為什麼一定要離開？

她低頭踢著水花，小聲問：

「那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阿遙沉默了一會。

風吹過草地。

遠處的風鈴花輕輕晃動。

半晌後，他低聲說：

「會吧。」

「什麼叫會吧？」

阿遙望向遠方的山路。

「如果走得太遠，也許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小棠忽然安靜下來。

胸口像堵住什麼。

悶悶的。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長大後，是會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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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那年，阿遙真的要走了。

消息傳遍了整個村子。

有人說他要去城裡學本事，也有人說，他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

離開那天，天色還很早。

村口聚滿送行的人。

可小棠沒有去。

她一個人跑到了山坡上的風鈴花田。

風鈴花開得正盛。

風吹過時，整片花海像紫色浪潮般起伏。

她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果然在這裡。」

小棠沒有抬頭。

「你怎麼來了？」

「找你。」

阿遙在她身旁坐下。

「不是該走了嗎？」

「還有點時間。」

兩人沉默了很久。

風從山那頭吹來。

花枝輕顫。

小棠低聲問：

「一定要走嗎？」

「嗯。」

「不能不走？」

「不能。」

「外面就那麼好嗎？」

阿遙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還去。」

「所以才想去看看。」

小棠鼻子忽然有些酸。

「那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誰說的？」

「走遠的人都不回來。」

阿遙看著她，忽然伸手揉亂她的頭髮。

「小傻子。」

「別碰我！」

「生氣了？」

「沒有。」

「哭了？」

「沒有！」

她紅著眼瞪他。

阿遙忽然笑了。

他伸手摘下一串風鈴花，輕輕放進她掌心。

「還記得嗎？」

「什麼？」

「小時候說的。」

小棠怔怔看著他。

阿遙低聲說：

「風會替人傳話。」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以後如果想我了，就來這裡。」

「誰會想你。」

「好，不想。」

阿遙笑著望向花海。

風吹過山野。

滿坡風鈴花一起搖晃。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但如果有一天風吹起來。」

「你就當作——是我在想你。」

小棠怔住。

「阿遙。」

「嗯？」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

「那麼遠。」

「風真的吹得到嗎？」

阿遙沉默了很久。

然後笑了。

「吹得到。」

「真的？」

「真的。」

他站起身。

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間。

風穿過山谷，吹動漫山花海。

他回過頭，輕聲說：

「因為我們不會因為距離而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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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多很多年。

小棠依舊留在拂柳村。

春日種花。

夏日聽雨。

秋日曬穀。

冬日煮茶。

只是每當風吹起時，她總會不自覺停下手中的事，望向遠方。

有時是清晨。

有時是黃昏。

風從山那頭吹來，掠過樹梢，越過河流，再穿過那片盛開的風鈴花田。

她便輕聲問：

「是你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鈴花輕輕搖晃。

許多年後，有人問她：

「你在等誰？」

小棠笑了笑，低頭整理那些新開的風鈴花。

「沒有等誰。」

風正好吹來。

花枝輕顫。

像無數細小的鈴鐺，在天地之間低聲作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站在橋邊的少女。

——我們不會因為距離而分離。

——當微風吹起時，你會知道，是我在思念著你，並希望你一切都好。

於是她輕輕閉上眼。

那一刻。

風越過千山萬水，終於抵達故人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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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令曰：

風過千山寄遠音，鈴花搖處念猶深。

人隔長路情難斷，一縷清風抵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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