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石之外 - 第七章｜中國隊的牆

職業初段的證書，還放在小奕辰的行李箱裡，那是一張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紙，但拿到之後，小奕辰的生活並沒有太大改變，依舊每天研究棋譜，依舊每天覆盤，依舊輸給朴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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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韓國前的最後一場對局，朴敏修坐在主棋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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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飄著細雨，兩人的第八次交手，也是小奕辰赴臺灣升段賽前的最後一次挑戰。結果仍然沒有改變，黑勝三目半，朴敏修贏了，但這一次，金老師沒有像過去那樣搖頭，反而露出少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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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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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教練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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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的人是小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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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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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師看著棋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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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是朴敏修第一次被逼到長考，而且是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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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練沉默了，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朴敏修從來不害怕任何人，但當一個人開始讓他思考，就代表那個人已經站上同一個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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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首爾那天，小奕辰在機場候機室看見朴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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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隔著幾排座位，沒有說話，也沒有道別，直到登機廣播響起，朴敏修才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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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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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奕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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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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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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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韓國少年起身離開，語氣依舊平靜，卻讓小奕辰愣了好幾秒。因為這是三年來，朴敏修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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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青年邀請賽，上海，這是亞洲最受矚目的青年賽事之一。來自中、日、韓、臺四國的頂尖新秀齊聚。許多媒體甚至稱它為：「未來世界冠軍的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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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場館位於黃浦江畔，巨大的玻璃帷幕倒映著城市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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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奕辰站在入口時，忽然想起六歲時第一次看見棋盤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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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世界似乎很小，而現在，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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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當天，大廳中央掛著選手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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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代表：朴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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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代表：藤原蒼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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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代表：小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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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國代表那一欄，只有一個名字，陸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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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介紹，卻讓整個會場安靜許多，因為這名字太有份量，二十二歲，職業七段，中國國家隊主力，最年輕世界冠軍候選人。更重要的是：他比所有參賽者都大。有人曾質疑主辦單位，為何讓他參加青年賽？結果中國棋院只回了一句：「他還沒滿二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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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允許，而其他國家也無法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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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開幕酒會，那是小奕辰第一次見到陸行舟，與想像不同，他並不高大，甚至看起來有些普通，戴著眼鏡，說話很輕，像個大學研究生，但當他站在人群裡，所有人的視線都會不自覺落到他身上。因為氣場，那是一種極度穩定的氣場，像山，不需要移動，卻讓人感覺無法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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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蒼介正在和日本代表團交談，看見陸行舟時，也微微點頭，而朴敏修則遠遠站著，目光平靜。四個人第一次出現在同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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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媒體會把這張合照稱為：「黑白世代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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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小奕辰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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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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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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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蒼介同樣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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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敏修依舊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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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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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路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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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所有人都在等待某件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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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輪，小奕辰對中國隊副將。這盤棋小奕辰贏得很辛苦，因為對手展現出與韓國完全不同的風格。厚，非常厚，每一步都不急。哪怕被侵消，也不追擊，哪怕被搶地，也不反擊，只是慢慢經營，直到終局，小奕辰才勉強勝出兩目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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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盤時，中國棋手笑著說：「你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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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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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是陸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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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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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會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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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奕辰順著目光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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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正在另一張棋桌覆盤，神情平靜，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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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輪，焦點戰，小奕辰對陸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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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滿座，因為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個來自臺灣的天才少年，究竟能不能撼動中國隊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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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先，小奕辰執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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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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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局二十手，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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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手，均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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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手，依舊均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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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戰區開始竊竊私語，因為陸行舟沒有進攻，也沒有侵消。只是安靜地下棋，每一步都很普通，普通到讓人看不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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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手，小奕辰開始擴張右邊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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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手，陸行舟輕輕一靠，非常普通的一手，沒有威脅，也沒有殺氣，但十手後，右邊模樣縮小了。二十手後，中央被削薄了。三十手後，原本看似優勢的局面，竟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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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奕辰微微皺眉，因為這種感覺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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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敏修會正面壓迫你，藤原蒼介會設計精巧局部，而陸行舟不同，他什麼都不做，卻讓你慢慢失去東西。像潮水侵蝕海岸，不知不覺，便改變了整個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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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手，小奕辰第一次長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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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二十分鐘，仍然找不到進攻點，因為對方沒有弱點，每塊棋都很厚，每塊棋都很穩，就像一座城牆，沒有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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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黑負三目半，不算慘敗，卻比慘敗更令人難受。因為整盤棋，小奕辰始終覺得自己有機會。可當數子結束，差距卻一直存在，從未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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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盤時，陸行舟推了推眼鏡，看向小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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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輸在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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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奕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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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指向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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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想著改變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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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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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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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但有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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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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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厲害的人，不是改變局面，而是不讓局面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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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奕辰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和朴敏修完全不同，朴敏修是刀，鋒利、冷酷，而陸行舟，是山。你看得見，卻搬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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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酒店房間。小奕辰重新擺出棋譜。窗外黃浦江燈火閃爍，而棋盤上，那堵牆依舊存在。他忽然有種預感，總有一天，自己還會再次站在這座山前，而下一次，勝負將不再只是青年賽，那會是世界的舞台，也是四國棋士真正交鋒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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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上的位置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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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位：位於棋盤上的黑點，以19路棋盤來說共有九個，謂之九星，位於正中央的星位稱為「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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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盤角處第三線與第三線的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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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目：盤角處第三線與第四線的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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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外：盤角處第三線與第五線的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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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目：盤角處第四線與第五線的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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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盤角處第五線與第五線的交點(由於容易損失大量實地，甚少被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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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高目：盤角處第四線與第六線的交點。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2iH7bN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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