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餘燼 - 第五十六章：燃盡的木頭・第五部：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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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出場人物：

蕭欣欣、雪心儀、余滴滴、邱老師、蕭阿姨、小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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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燃盡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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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二十二歲的那年，高雄的夏天比往年更長、更悶。蕭義最終沒能熬過那個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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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一年裡，他的脊椎病變惡化，椎間盤突出的劇痛讓他即便只是轉個身都需要極大的勇氣。手術後的他，工地的鷹架成了遙不可及的夢，只能在心儀的美髮店裡做些拖地、遞毛巾的雜活。那種被生活拋棄、無法再作為家裡頂樑柱的無力感，像一陣無聲的慢性毒藥，將他原本就已經脆弱的靈魂一點點腐蝕，最終在抑鬱的陰影中，枯萎離世。

家祭極簡，只請了幾個熟人參加。

欣欣站在靈前，眼神清澈而哀傷。

心儀看著蕭義那張在遺照裡顯得有些侷促的笑臉，眼底沒有淚，只有深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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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這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如今走了，也算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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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義去世前一年沒有收入，加上疫情衝擊，美髮店幾近停擺。若不是那位從未謀面的「蕭阿姨」將扶助金加倍發放，這個家恐怕早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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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起，邱老師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心儀，蕭阿姨聽說了……她想來弔唁。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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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沉默了許久，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她想起那天夜裡，她鼓起勇氣打開了蕭義臨終前留下的那支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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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筆裡的聲音很微弱，帶著止痛藥後的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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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或許你早就猜到了。」

「對不起……其實我一直在裝傻。」

「略......」

「最後……謝謝你愛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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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聽完了，發現還有第二段錄音，那是阿義給滴滴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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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刪掉，而是心事重重地聽完了。那天夜裡，她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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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她把欣欣叫進房間，平靜地說了蕭義與余滴滴的過往，並且告知欣欣，那個人今天會來。欣欣聽著那些支離破碎的往事，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卻又在極力拼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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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式那天，天空落著細碎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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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公務車停在路口，小李撐著黑傘，攙扶著一個身影緩緩走下。滴滴的步履顯得格外沈重，身體似乎支撐不住那份重量。邱老師連忙上前接應：「蕭小姐，辛苦妳了……妳身體都這樣了，還跑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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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搖了搖頭，沒有走進靈堂，只是低著頭站在外面。邱老師明白她的心意，轉身進去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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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整理好心情，走出靈堂，迎上了那雙在墨鏡下顯得空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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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看著滴滴，她顯得比想像中更安靜、更乾瘦，說話時偶爾會遲滯半拍，像是一個靈魂在艱難地追趕著殘破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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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間，滴滴從包裡拿出了一本存摺和印章。

兩人推讓了多次，誰也沒先收。欣欣站在旁邊，視線落在存摺封面上，那上面寫著「余滴滴」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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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的身子微微一低，彷彿再也支撐不住。心儀猛地伸手拉住她，掌心觸碰到滴滴的手臂，竟感覺不到一點重量，像是抓著一團隨時會消散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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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最終收下了存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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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話留給你。」心儀低聲說，把錄音筆遞了過去，「在給我的留話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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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

「心儀姊，」滴滴聲音沙啞，「能讓我獨自為阿義守夜一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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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滿心疼惜，還是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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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心儀帶著欣欣回了後房。欣欣站在門口，眼神複雜地看著靈堂的方向，「媽，蕭阿姨呢？不是要來嗎？」

「已經來了。」心儀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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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轉頭看向靈堂，腦中那些被母親告知的往事，與眼前那個病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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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內，滴滴顫抖著手按下了播放鍵。阿義的聲音再次響起，熟悉又陌生。畫面彷彿切回了病床前，那隻枯瘦如柴的手艱難地按下錄音：

「滴滴，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有些話，我活著的時候不敢說。」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是你。」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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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安靜無聲，只有打火機續香時發出的輕微聲響。滴滴為他續了一整晚的香，動作僵硬而緩慢，那床心儀準備好的棉被，她自始至終沒有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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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滴滴準備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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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站在車門邊，喉嚨滾動，心裡有萬千碎片，卻不知該從何拼湊。看著那張與自己母親年紀相當、卻蒼老得彷彿跨越了兩個世界的臉，她突然上前一步。

聲音比思考快了一步，衝出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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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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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動作凝結了。她那隻扶著車門邊緣的手，關節發出咯吱的摩擦聲。身體微微顫抖，那是靈魂深處被擊中的反應。她沒有回頭，沒有回應，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份即將決堤的情緒壓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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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上車，戴上那副遮住一切的墨鏡，聲音低微卻決絕：「回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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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門刷了三次才開，滴滴進入後立即關上，「喀」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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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高雄的陽光刺眼地照了進來，將這一段跨越了十幾年的平行線，徹底劃上了句點。

蕭義走了，而滴滴，則在這一聲「媽」的餘韻中，帶著未曾說出口的告白，回到了她孤獨的、只剩下工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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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木，燃盡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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