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餘燼 - 第二十六章：被掏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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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被掏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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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的夜晚沒有真正安靜過，只是把喧囂換了一種聲音存在。

工地外的路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燈孤零零地亮著，像是勉強撐住不睡的人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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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從高鐵回來後沒有直接回租屋處，他沿著巷口走了一段，走到便利商店門口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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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門一開一合，冷氣像刀片一樣切出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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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邊沒有進去，只是看著裡面的光。貨架上整齊排列的便當、飲料、微波食品，乾淨得像不會餓的人才會待的地方。他突然有點恍神，想起欣欣小時候第一次進便利商店時，站在冰箱前說「爸爸這裡的水為什麼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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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生活的窮撐成一種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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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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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買了一瓶最便宜的茶飲，坐在店外的塑膠椅上。椅子很輕，他一坐下去就發出細小的聲響，像是在提醒他還存在於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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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瓶蓋轉開，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分不清是茶的味道還是自己嘴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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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巷子有機車經過，排氣管聲音拖得很長，像一條被拉斷的線。阿義盯著那條線消失在轉角，忽然覺得人生很像這種聲音，明明在動，卻什麼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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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螢幕裂痕在光下像蜘蛛網。

通訊紀錄裡，沒有新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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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點開任何對話，只是停在那個名字上方，手指懸著，像怕一按下去，就會讓某些已經碎掉的東西再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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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機，改成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粗，指節有工地留下的硬痕，指甲縫裡還卡著洗不掉的灰。這雙手曾經搬過鋼筋、扛過模板、推過水泥桶，也曾經抱過一個睡著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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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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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雙手，可以同時做出那麼多事，但最後什麼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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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的店員探頭看了他一眼，大概以為他只是太累的工人，沒有多問。這種城市很擅長忽略人，只要你不倒下，就當你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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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低頭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是怕吵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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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把空瓶丟進回收桶。瓶子落下去的聲音很乾脆，像某種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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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租屋處的路上，他經過一個小公園。盪鞦韆空著，在風裡微微晃動，發出細小的鐵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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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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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幾乎看見欣欣坐在上面，腳尖碰不到地，頭髮被風吹亂，笑得很輕。

但下一秒，那個影子就被現實沖散了。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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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越走越窄，牆壁的水痕像是長期哭過的痕跡。阿義掏出鑰匙開門時，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對準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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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的瞬間，一股潮濕的霉味撲出來。

他沒有開燈，直接坐在地板上。

地板很涼，像把白天的熱全部反鎖在外面。他靠著牆，慢慢把背放鬆下來。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整天都在用力，連呼吸都像是在對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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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壁偶爾發出的細微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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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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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沒有畫面，只有聲音。

電話的聲音，會議室的聲音，雨的聲音，還有某些他不敢再回想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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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疊在一起，最後變成一種很遠的噪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不停說話，但他已經聽不清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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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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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著。

沒有崩潰，也沒有整理情緒。

只是像一塊被雨淋過太久的布，暫時不再掙扎。

窗外，雨沒有停，但聲音變小了一點。

像是在為下一場更大的雨，保留一點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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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還在那裡。

沒有往前，也沒有後退。

只是存在著，像一段還沒被寫進結局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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