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狐契 - 第二十一章：那座山又斷了

芝夢谷的日子，在靜謐的平淡與小妖們的喧鬧間，悠然地日復一日。夜裡涼風徐徐，吹散遮蔽月色的浮雲，卻吹不散山谷之外，動盪不安的塵世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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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夜深，喧囂散盡、大夥沉沉睡去，桑妍獨自走向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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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老遠，她便看見參天古木下，那抹熟悉的身影孤孑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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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步走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遠方只有連綿起伏、漆黑如浪湧的群山，一重又一重，深不見底。[台朵朵曬月亮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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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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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她終究還是開口，聲音不自覺地輕了又輕，「那裡……究竟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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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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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夜風裡緩緩發酵，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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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她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他才動了動喉結，像是在心底某個蒙塵已久的角落裡，翻找出那三個字，從唇齒間輕輕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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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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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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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無聲地紮了一下，細而尖，不重，卻讓人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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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在九幽坊時，支歧曾提起過——風吟山，狐族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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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曾鮮活走過的山林與霧氣。也是三百年前，被一場陰謀吞噬殆盡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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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縱使回去，也只剩空山與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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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的背影，清冷孤傲，透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蕭索，像是站在世間的邊緣，哪裡都去得，卻哪裡都不是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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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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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也好像，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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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心底泛起一陣酸楚，下意識圈緊了手指，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的夜辰，竟覺得他遙遠得有些虛幻，彷彿隨時都會化作一縷月光，消失在芝夢谷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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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如願回到芝夢谷，她該開心，這尊大神若真的不再糾纏，她更該慶幸。可此刻，她的心頭卻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壓著，沉悶得讓她喘不過氣來，那些理所當然的「開心」，在這種壓抑感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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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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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顯得格外單薄。桑妍掐住自己的手心，指甲悄悄嵌進肉裡，逼著自己用一種平穩、冷靜、什麼都不在意的語氣，將這句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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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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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必須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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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聽不出起伏，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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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山坡上掠過，吹亂桑妍額前的碎髮。她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塌了一角，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也不想細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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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答案，她其實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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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身上的火毒……」桑妍親眼見過火毒發作時的慘狀，是足以要命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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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側過身，略微抿唇，勾起一抹涼薄的笑：「真到那種時候，本殿自然會來找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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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纖細的手腕上金芒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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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若想找你，又該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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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指尖微顫，終究只是低首輕應：「喔……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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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將那句滿含憂慮的詰問吞回心底，任由苦澀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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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轉身背向她，語氣平淡地說：「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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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他身形微動，身輕如燕地騰空而起，衣袍翻湧間，宛如一抹濃稠的墨雲，轉瞬便消融在無邊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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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縈繞的那縷松雪清香，也在微涼的夜風中，悄然地、一絲一絲地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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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抬起手，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虛無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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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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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懼他殘酷，避之唯恐不及。而她卻只恨這道他親手築起的屏障，將她隔絕在外，連靠近的資格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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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隔絕在外的無力感，遠比山間寒風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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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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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轉身，便是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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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每天都在習慣沒有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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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習慣，其實也不盡然。只是日子久了，那個空缺慢慢地嵌進生活的紋路裡，不再那麼刺眼，卻也從未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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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熬的，從來不是刻意想起，而是那些毫無預警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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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在園子裡搗藥，眼前堆著小山般的草藥，手上的動作還沒停，她就已經本能地轉過頭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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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的，只有一片空氣，然後將未說出口的話再硬生生地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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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繼續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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杵落臼中一聲又一聲，悶悶的，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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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探聽他的下落，這一年她往人間市井跑得比以前更勤。每每藉著去集市交接藥材的機會，她總賴在最熱鬧的茶館酒肆裡，一邊抓著瓜子，一邊豎起耳朵去聽那些散修和說書人的八卦，試圖在那些江湖傳言裡逮到一丁點關於大冰塊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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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這群人天天說書，怎麼就沒一個提到大冰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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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落空感每次都讓她一陣憋屈，而這份憋屈，全被她發洩在修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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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受罰搗五百捆草藥就能讓她叫苦連天，如今夜夜修煉至東方既白也不喊一句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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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他，更想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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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夜辰傳授的那套心法之中，無論晨昏，她皆盤坐於古木之下，從不敢有半點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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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四季輪轉，古木的枝葉黃了又青。桑妍體內那股原本生澀且嬌弱的靈氣，在無數個孤單日夜的灌溉下，終於褪去初時的稚嫩，有了撥雲見日般的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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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息凝神，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夜辰當初在耳畔那清冷而沉穩的叮囑。隨著體內沉寂的靈息如大江入海般翻湧，她順勢抬手，一柄由精純靈力幻化而成的金色長弓自虛空中顯現，弓身流轉著耀眼的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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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挽弓如滿月，靈力凝成的箭頭直指遠方那座蒼茫的山峰，屏氣斂息，沉聲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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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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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一道勁氣破空而去，箭氣如巨刃般橫掃，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遠處那座曾被夜辰削去半截的山峰，如今另一側竟也被她削去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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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崩落間煙塵四起，驚得林間萬鳥齊飛，走獸奔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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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愣愣地看著那漫天飛揚的塵土，半晌才如夢初醒，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成功了……我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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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懷著修煉有成的雀躍回到園子，還未走近，便見杜若與錦姨一群人正湊在一塊，神色激動地低聲議論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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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湊上前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大家怎麼這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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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妍，大好消息！」杜若一見到她便快步迎上，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快意，「今早我在市集聽說，明德宗宗主江歸遠，還有丹鳳門的梅銜玉，全都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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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桑妍腳步一頓，心頭猛地跳了一下，腦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一夜月光下的孤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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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嗎！聽說是一夜之間遭人屠門，上下百餘人竟沒留下一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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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壓低嗓子，眼中敬畏又興奮，「原本洞天觀要去送大典拜帖，踏進門才發現滿地乾涸的血跡……後來一查，連丹鳳門也慘遭橫禍，死狀如出一轍。真是老天開眼，看這幫偽君子還怎麼欺壓我們散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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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如此之重，大冰塊……應該不會受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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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即甩了甩頭。當然不會，該害怕的人，從來都不是他，而是那些被他盯上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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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沒有回來找她，便意味著神息回歸後，他體內的火毒已暫時被壓制下來。但若不根治，終究是個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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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姥姥生前屋裡的閣樓深處，始終藏著一只陳舊的小木盒。那是姥姥當年的禁區，從不讓年幼的她靠近。夜辰提過，蒼族擅長咒術，倘若姥姥真是蒼族之人，或許能對非尋常之毒了解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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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桑妍目光一凝，轉身朝那間塵封已久的舊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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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陳年木香與塵土味。她憑著記憶，指尖顫抖地摸向那處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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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一個鑲著螺鈿的精緻盒子，底部刻著蒼族皇宮的徽記，一看就是出自宮廷之物。[台朵朵曬月亮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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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裡躺著一卷質地堅韌卻已泛黃的皮質古書，斑駁的字體刻著「上卷」。桑妍屏息將其攤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株氣勢磅礡、枝幹茂密的上古神木，喚「扶桑神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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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以古拙的字跡記載著：「扶桑神樹，承陽之精，能淨化世間萬般戾氣，渡化一切枯槁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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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化戾氣……這不正是克制火毒的關鍵嗎？她仔細翻閱殘頁，卻發現卷上完全沒有記載神木的具體方位。她攥著古書，心想，具體位置難道是在下卷？想起姥姥生前對身世的緘默，一個大膽的推測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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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書下卷，莫非就藏在蒼族宮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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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下了決心，非得去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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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夢谷的後半夜，靜謐得只能聽見草叢間偶爾傳來的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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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留了封手書。為了不讓錦姨與杜若憂心阻攔，她選擇在那抹殘月將沒之際，收拾單薄的行囊，將所有牽掛與不捨，都寄託在那封簡單的隻言片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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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上一身俐落的衣裙，身形靈活地穿過熟悉的園子，避開了小妖們聚集的樹洞，悄無聲息地踏出谷口結界，隨即毅然轉身，沒入了那片通往未知的茫茫夜色之中。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hFvzsh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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