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徽的祝福 - 第一章、借來的名字

「如果早知道最後會失去妳，我還會讓妳走進薩爾希斯嗎？」

——蘭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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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初生之時，盤古龍以元素為血，以星辰為骨，盤繞於虛空之中，沉眠不醒。萬物由此而始。

伊甸木撐起了天空，無涯鯨沉入了海淵，亞爾薩以身化為大陸，而盤古龍的兩顆珠眼，則化作了日月魚，繞著彼此旋轉至今，帶來了光與暗，帶來了晝與夜。

然而群星，並非神明所造。

聖廳說，是神明的旨意化為光輝，灑在夜穹之上。星靈說，是萬物情感在黑暗中凝結，化作了夜空的眼睛。而盤古龍自己，在這件事上，從未開口說過任何話——它只是靜靜地沉眠，任由人類各執一詞，爭論至今。

這三種說法，沒有一種是錯的。也沒有一種是對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人仰望星辰、星辰也回望人的那一刻，光芒便悄然烙印在手背之上，再也抹不去了。」

——《諸說星徽˙起源考》，大陸曆一○二一年

薩爾希斯學院天書塔學者˙歐拉˙費倫斯著

螢晶石燈的光是橙的，帶著一種與油燈截然不同的清潤，把整條走廊映成了安靜的琥珀色。

正夜快到了。秋末的金月已偏西，盈月的缺口懸在走廊盡頭的窗格裡，細如一彎碎甲，光不及走廊的螢晶石亮。

蘭媞拖著右腳回來的時候，走廊靜得像一口沉甕。

她沒有點燈，也沒有靠牆——只是一手攥著那封信，踩著地面的光斑，一步一步往前。信封很薄，握在掌中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卻每走一步就沉一分，沉到了不知道哪裡去。

封口處有一道暗色。

棕紅，不規則，被橙光一照反而更黑。

她在門前站了很久。

然後，

從門縫底端透出來的，是蘭婭的夢話：「……銀羽獅鷲……羽毛……好……軟……」

語調含糊，像是夢裡在撫摸什麼。

蘭媞把信收進懷裡，悄聲推開了門。不熄之焰在牆角沉沉地燃著，魔核驅動的藍芯火焰從不跳動，把整個房間罩進均勻的暖色裡。

＊

————那是剛入學的時候，她和蘭婭一起走過的第一條走廊。

＊

其實她一直以為妹妹的名字叫做「蘭丫」。

不是什麼特別的字，只是民間小姑娘的普通叫法，配上她們跟著孃親姓的那個「蘭」，聽起來圓滑親暱，十幾年來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直到入學手續那天，薩爾希斯堡大廳的書記官把羊皮紙推過來，蘭媞攤開看——

蘭婭。

她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妳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就是和孃親那個字一樣的『婭』啊，」妹妹歪著頭，一臉理所當然，「姊姊妳不知道嗎？」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點了頭，若無其事地把視線挪向自己那欄。書記官已經幫她填好了，就在妹妹名字的正上方。

蘭媞。

蘭、媞。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上頭的字她認識，查過字典的，「美好」之義；至於下頭那個「媞」，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人嘴裡聽到過，包括孃親，包括鄰居，包括從小到大見過的所有人。整整十幾年，她活在一個不知道自己名字正確寫法的狀態下。

「好了，下一位。」書記官抽走了筆。

蘭媞把那捲羊皮紙接過來，擱在掌心，指尖不自覺地壓著「媞」字的筆畫。

很奇怪。不是受騙的那種奇怪，而是某個本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在此刻才終於被放了回去。

＊

制服是深藍色的，衣領和袖口繡著細密的星圖紋路，整體端莊而不失氣度。

試衣間的銅鏡照出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女。蘭婭在原地轉了一圈，裙擺揚起一道弧線，然後猛地轉頭：「好看不好看？」

「好看。」

「妳和我穿一樣的，也好看嗎？」

「……當然。」

蘭婭滿意地點頭，轉回去繼續端詳自己。蘭媞的視線停在鏡子裡的兩個她們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同一張臉，同一身制服。妹妹的眉眼天生帶著嬌氣，像是開在春天的一朵嫩芽，隨時準備好發光發熱；而她自己的眉目沉靜，如壓在石縫間的積雪，需要某種很特定的東西才能融化。

穿一樣的衣服，始終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也算沒有。

＊

薩爾希斯學院的校園比蘭媞想像中大得多。

她們沿著霜龍大道往北走，純白的石造迴廊連接著一個個穹頂建築，柱間嵌著細工浮雕，瓷磚地面映照秋日天光，四處透著一種以工整掩蓋的繁華。

氣息先到的。

還沒有轉頭，蘭媞已經嗅到了——野獸的腥氣混著羽毛的油脂，帶著某種曠野的冷，那不是普通動物的味道，而是更上一條食物鏈的氣息。乾淨，卻讓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哇，姊姊妳看，那個是什麼！」

圍欄那側，有一個半開放的庭院。

兩頭銀羽獅鷲，停在正晝的日光裡。

後半身是金棕色的獅軀，肌肉隔著毛皮都能看出輪廓，鋒利的前爪隨意扣在地面石縫，像是嵌進去的；前半身覆著一層層銀羽，鷹首挺拔，喙尖微微下彎。那銀羽在秋日斜陽裡並不刺眼，卻帶著隱隱的虹光——牠們的翎羽本身含著稀薄的風元素，這讓羽色看起來比普通鳥羽更透、更深，也是薄薄的涼意從圍欄外就能感覺到的原因。

其中一頭縮著頭假寐，半閉的眼皮下是一條淺黃色的薄縫，不真正在睡，只是在懶。

「好想摸！」蘭婭已經往欄杆走去。

「別——」

來不及了。

她踮起腳尖，把手從欄杆縫伸了進去。

假寐的那頭猛然睜開眼睛，渾身銀羽豎起一瞬，鷹喙微張——這是一種視覺上很清晰的信號。幾個路過的高年級生都停下腳步，有人皺眉，有人退後半步，牽引坐騎的學長臉色驟變，手已經搭上了韁繩。

然後，

那頭銀羽獅鷲靜止了。

牠沒有退。低下頭，鼻端湊近那隻伸進來的手，黃金色的鷹目紋絲不動，像是在確認什麼。空氣裡有一瞬間什麼都停住了，連走廊裡的說話聲也被攫走了。

而後，那頭的頭頂輕輕地蹭了上去。

不是示威。是蹭。

「姊姊！」蘭婭轉頭，眼睛都亮了，「牠喜歡我！」

蘭媞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停在那個蹭上去的動作上，停在蘭婭的右手背上，停在那裡某個此刻應當還沒有意義的地方——她沒有說出口的念頭，沉在胸口某個地方，像一塊剛從河床撈起來的冷石。

「走了，」她說，「還有地方要去。」

＊

霜龍大道到霍雲院之間的那段路沒有名字。

石階從低地起，坡度緩，走了幾步便陡起來，緩與不緩之間沒有預告，像是那條路本身也沒想好要怎麼爬。

蘭婭走在前頭。她沒有說話，這很罕見。

蘭媞感覺到氣溫在上坡的過程裡悄悄退了一層。不是冷，而是薄——空氣的薄，光線的薄，連踩在石階上的腳步聲也薄了，像是這個高度不習慣有人停留。

走了大半段的時候，有腳步聲從後頭趕上來。

速度不快，卻沒有任何猶豫。每一步都落得準確，即使是坡度最陡的轉角也沒有停頓。爵黑大衣的下擺從她們身邊掠過，紫金袖紋在逆光裡一閃而滅，然後那個身影消失在石階上方的彎道。

始終沒有回頭。

始終沒有看過她們一眼。

「那個……」蘭婭側頭望了一會兒空掉的轉角，「是星魁？」

「對。爵黑大衣。」

蘭婭不再說話了。

她們繼續往上走。

轉過坡頂，星塔的輪廓從山脊後緩緩拱起——比任何一個她們所能預期的角度都更大，也更冷。灰白石造的塔身在斜陽裡沒有一點溫度，只有高。高得不像是蓋出來的，倒像是從山裡長出來的。

蘭婭站在原地，仰著頭，沉默地看了很久。

蘭媞也抬起頭。

不是看塔。

＊

宿舍在學院城東側，窗戶正對著一條蜿蜒的山脈，入夜的最後一抹橘光把山頭的雲燒成了殘紅。山頂矗立著一座高塔，輪廓在暮色裡格外肅穆。

蘭婭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沉默地眺望著。

一直到橘光開始染上山頂積雪的邊緣，她才把右手抬起來，對著那片光看。

手背上有一個圖騰。

朱雀。

酒紅色的線條精準而細，每一根尾羽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在橙色光照裡，那個圖案透出隱隱的熱意——不是溫暖的那種，是屬於火焰的，有點燙的，又有點像某種深埋不滅的悲鳴，才剛找到出口。蘭婭的手太小，圖騰卻不因此縮減分毫，仿佛它比那隻手更清楚自己該在哪裡。

「這個，是我的星徽嗎？」她的聲音比她意識到的更輕。

「對，」蘭媞在床沿坐下，「災禍主星，火屬性，右手背。」

「災禍……」蘭婭把這兩個字輕聲咀嚼了一遍，沒有再問下去。

「那姊姊妳的呢？」

蘭媞把自己的手翻過來，對著殘光看了一下。

她的星徽不顯眼。要某個特定角度的光，才能在皮膚深處找到那個形狀——輪廓若隱若現，像冰面在折射下留下的薄薄稜紋，不是自己在發光，而是靠周圍光線的缺失才得以被看見，如影而非如燈，一轉手角度就消失了。

「冰屬性，」她說，「顏色是藍的，不怎麼顯眼。」

「安靜的那種嗎？」

「算是。」

「那武器是冰槍嗎？好酷——那我的呢，火劍？火鞭？還是火炮？」

「星械和屬性沒有直接關係，」蘭媞把手收回來，「和情感、習慣、意志有關，現在說太早。先去吃飯吧。」

「……」蘭婭把手放下，嘀咕了一句，「好無趣。」

＊

食堂在學院城中央，穹頂挑高，壁龕嵌著螢晶石暖燈。

推門進去，氣味先來的：獸油的焦香在最底層，往上是辛香料的烈，再往上則是一股淡淡的、帶著水腥的鮮——不是普通的魚腥，而是深水裡的那種礦物感，乾淨，出乎意料地清冽。

「這個是什麼肉？」蘭婭端著盤子坐下，用筷子翻了翻盤裡的魚肉，「聞起來怪怪的，但是好香。」

「亞龍魚，」蘭媞瞄了一眼，「水系魔獸，菁英級。外皮硬，魚腹細嫩，用魔核提煉的獸油煎過，能逼出底層的鮮。妳聞到的那股清涼，是魔核裡殘留的水元素——下鍋之後大半揮發，就剩這點尾氣。」

蘭婭把那塊魚送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睜大：「……很好吃耶。」

「嗯。」

「……我在吃一頭魔獸嗎？」

「半個世界都是魔獸做的，」蘭媞說，語氣像是在陳述某條很無聊的物理定律，「霜光狼的皮下脂肪提煉出的獸油，能讓爐火在隆冬燃燒一整個月不熄；蛟類的血凝成晶，磨粉入藥，能壓舊傷；眼前這盤魚，廚房用魔核去油炸，不只為了口感，是因為那能鎖住水元素、讓肉不乾柴。」她把碗端起來，「這只是其中一件很平常的事。」

蘭婭停下筷子，神情認真地看著盤裡的魚肉，沉默了片刻。

「……這條魚，死得很有價值。」

「吃東西不要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

「姊姊，我們加入了星徽騎士，之後要做什麼？」

「好好念書，好好訓練，」蘭媞說，「走一步，算一步。」

「就是什麼都不知道囉？」

「大致如此。」

「……」蘭婭撇了撇嘴，眼睛往側邊瞄去，壓低聲音說，「那邊有人一直在看我們。」

蘭媞沒有轉頭，「我知道。」

「為什麼要看？」

「因為，」她的語氣很平，平到幾乎可以拿來記事，「我們不是他們以為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那種人。」

蘭婭沒有完全聽懂，悄悄往那個方向瞄了一眼——

衣領上的爵獅徽記是第一個進入視線的東西。黑色刺繡，紋路繁複，壓在制服的深藍底色上，尊貴而刻意。衣領以上，是一張梳著高捲髮的臉，周圍圍著幾個如影隨形的同伴，說話聲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自成一格的從容。

那雙眼睛只掠過她們一次。

不帶惡意，不帶好奇，甚至不帶任何有重量的東西——視線經過了，就像路過了兩件被誰錯放在不該在的位置上的物品，確認之後便移開，再也沒有看過來。

輕巧。

輕巧得讓人無從反駁。

蘭媞低下頭，繼續吃魚。

＊

食堂出口的走廊是暗的。日光散了，螢晶石燈還沒人點，整條廊道處在一種過渡的灰裡。

「亞龍魚今晚油放多了。」

有人靠著廊柱，手裡夾著一塊用布巾包著的東西，安靜地嚼著，說話時沒有停下來。

蘭婭沒有反應過來，「……啊？」

「下次坐靠窗那排，」她把下巴抬了抬，「貴族討厭坐窗邊，顯眼。妳們就吃得自在一點。」

說完，她把布巾疊好，塞回袖口，踱著步往反方向走去，也沒有等她們回答。

蘭婭轉過頭，看著那個背影愣了一下，「那個人是誰？」

「不確定。」蘭媞的視線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瞬——袖口有什麼，昏暗裡看不分明，一道細細的銀色，很快就被轉角遮沒了。她在心裡試了一下，覺得任何分類都貼不上去，便放棄了。

「我喜歡她，」蘭婭說，「比那個什麼爵獅的好看多了。」

蘭媞沒有回答，往前走。

＊

蘭婭睡著的樣子很快。

沒有輾轉，沒有等待，就這樣掉進夢裡去了。蓋被的聲音，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蘭媞坐在窗沿，聽著她均勻的呼吸，等了一會兒，確定不會再有聲音，才把視線挪回窗外。

山頂的星塔已經熄燈了。暮色把那個輪廓壓成一個深色的剪影，安靜地佇在那裡，像是很久以前就在那裡，以後也會繼續在那裡。

風從山脈那側來，細，帶著秋末特有的乾。

她把左手翻過來，對著窗外的暗看。

什麼都沒有。

她側了側手腕，換了個角度——還是沒有。她不急，慢慢再偏，偏到某個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方向，偏到窗框邊緣剛好遮住最後一點螢晶石的光，而星光又恰好不從正面來的時候——

就在那裡。

若隱若現，如冰面稜紋，如光的缺席本身勾出的輪廓。

她沒有動，就保持著那個角度，看了很久。

冰河星。渴求。

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渴求什麼。

她的手腕有點酸了，她還是沒動。

然後蘭婭在夢裡發出一個聲音，含糊的，聽不清，但語調是那種心滿意足的聲音。

蘭媞把手放下來，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蘭婭的臉很平靜。

她轉回去，把手擱在窗台上，指腹貼著冷石，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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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

有些人從戰爭裡活了下來，卻花了一輩子，才學會重新相信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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