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半夜還惦記著灶上的藥呢。」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NtH70K8o
—— 郭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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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弱了,她心想,感受著從指尖回傳的脈搏,心底一沉,看著患者不自然泛黃的手腳和臉、乾枯萎縮的身形、瘦骨嶙峋的模樣,就算此番沒中毒,光經年累月的肝毒累積,人也不剩多少時間了。
為了確認症狀,她食指一撥,輕輕翻了翻患者緊閉的眼皮,看到那透著黃色的眼白部分後微微頷首。
「娘親……」蓬頭垢面的孩子跪坐在母親身旁,強忍著淚水不落,方才沒有仔細打量,現在聽來,高亢稚嫩的聲音,一對圓圓的眸子和柔和袖珍的五官,靜安這才意識到,她興許是女兒身。
「……令堂,不,娘親,最後一次吃飯……」她看著高度不到自己腰間,卻已懂事到令人心疼的女孩,放緩了語速問道:「……都吃了些什麼,還記得嗎?」
她抬起頭來,小臉上髒兮兮的,但那對眸子依舊渾圓可愛:「娘親、娘親吃了……吃了米粥……」女孩指了指破屋角落的麻布袋,還有一個簡陋的灶:「就在……在那邊……」
靜安還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安撫一下。
屋內昏暗,只有寥寥燭光,一對瞳孔在陰影中緩緩擴大,見到零星散落的大米落在開口處,靜安臉上那小巧的鼻翼翕張幾回,便對身旁的女孩說道:「那一袋米就別吃了……已經發霉有些時日了。」
女孩不懂何謂發霉,但還是慢慢地應了句:「……好,樂兒會跟娘親說的。」
安靜了數秒,樂兒便問道:「……姐姐,可以救救娘親嗎?……娘親,娘親她,」說到這,小孩子還是忍不住啜泣:「娘親……嗚嗚……看著,看著好痛……」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她的眼淚淅淅瀝瀝。
靜安也當過小孩子,所以她懂,一直以來為自己遮風蔽雨的人倒下了,身為小孩子而無能為力的感覺,既無助、又委屈,還難過。
只能奶聲奶氣地求著別人,卻又乖巧地不敢多說什麼,光看那眼神就知道,屬於小孩子的童真善良中,被惡意摧殘出的膽怯畏縮。
不過,當年在地上放聲哭泣的孩子,如今也能伸出援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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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娘親,會好起來的。」她看著樂兒那對大而純真的眸子,字字清晰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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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指點在足背動脈,太沖穴;
再一指點在側副下肋,章門穴;
後一指點在胸部乳下,期門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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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指封住肝經,指尖釋出稀釋過的靈力漸漸注入,用溫和的熱量刺激肝臟,經年累月的鬱毒早已擴散到其他臟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把攝入不久的麴毒先排一些是一些,至少臨床症狀能因此緩解不少。
「太乙木行,紫氣浩然,煥生機,驅邪祟,」
靜安渾身靈力從淺藍轉為紫霞之色,將樂兒的母親浸沒在一池靈光,光暈流轉下,病人緊皺的眉頭逐漸鬆弛,雖然還沒有恢復意識,但趨於平穩的呼吸和不再盤桓的呻吟顯是好徵兆。
「主滋養,生萬物,庇佑無息,」
樂兒看著母親逐漸恢復血色的臉孔,呆呆愣愣地模樣顯是不知該作何反應。
「命此,律令敕行。」
隨她術式咒結,靈力四處飛散湮滅,樂兒趕緊撲到母親身旁,看著她不再泛黃的蒼白面孔,眼眶泛紅像隻小兔子,轉頭看著靜安,一邊抽噎著一邊奶聲奶氣地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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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不辱命。」個頭嬌小的方士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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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旋即教了她給昏迷病人餵水的方式,樂兒學得很快,一下子便知曉如何用淨水打濕布巾,接著再用濕巾給自己娘親乾枯龜裂的嘴巴潤唇,輕輕擰出布巾裡的水分,讓它們一滴滴浸潤缺水的喉嚨。
不到束髮年紀的女童卻已能忙前忙後,靜安見過的孩子在這年紀多半都頑劣不堪,性情幼稚,像樂兒這般懂事乖巧的--只能說絕無僅有。
龍生龍、鳳生鳳,靜安自然認為這孩子的父母教養不一般,至少,應該跟她從黃大富、翠花那倆人口中所述……落差頗大。
樂兒雖然是個孩子,卻心性可期,她專心致志地照護著自己的娘親,靜安都不忍打擾她,只在屋內踱步一圈,觀察環境。
非常簡陋的住所,沒有房間區隔,土牆鑿了兩面窗,恭桶擺在與灶台相對的角落,作為臥榻的地點僅是微微堆高的土面,有一面牆上靠著簡陋的書櫃,老舊卻保養得宜的手抄本排列地整整齊齊。
她走到窗邊,把遮擋用的草蓆小心翼翼地撥開,向外頭迅速一瞥。
周圍已是漆黑一片,萬籟俱寂。
看來方才被她定住的圍觀人等已然散去,她瞧瞧月亮的高度,應該還要三個時辰才到天明,心下已有定論,等會就守著這母女倆,而且村裡的氛圍實在有鬼,就這麼走人,樂兒和她娘也太可憐了。
可這屋實在不適合病人療養,屋內雖然勤於打掃,但還是稍顯骯髒;臥榻太低,潮氣一上來病人便是風寒併發;採光的方向也差,何況看剛才那景象,不知道白天還會不會有人來尋釁滋擾;屋內沒有盥洗位置,就連浴桶都沒看到,那怎麼能保持病患的身體潔淨。
只能明早再想點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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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兒,水應該餵夠了。」靜安看著小女孩殷殷切切的模樣,覺得還是得提醒一下,畢竟病人沒有知覺,水喝多了也不是好事。「為了明早不要讓娘親擔心,樂兒也該休息一下。」
「樂,樂兒知道……」她乖巧地將布巾和葫蘆遞給一旁的姐姐,抬起頭來:「謝,謝謝姐姐,樂兒,樂兒……」
小孩子臉上的表情著急地很可愛,她顯然想說點謝謝以外的話,但詞窮的模樣也太逗趣了,配上那乖巧的舉止,讓靜安忍不住嘴角揚起:「樂兒,姊姊這次不收診金,妳別擔心那麼多。」
樂兒的臉上一下子有了光,顯然她聽得懂,但台詞依舊阮囊羞澀:「……謝,謝謝姐姐,樂兒……」
「……樂兒……」靜安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看著小女孩努力的憋出句子的神態,再看了一眼熟睡的病人,突然明白為什麼這位弱不禁風的少婦能夠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依舊掙扎了這麼多年。
靜安向樂兒確認答案:「樂兒……妳娘,跟妳說過爹爹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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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說,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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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兒毫不遲疑地回道,而聽到這句話,靜安忍不住點了點頭,她想,只有這樣才能夠解釋,即使一方已經離開,但有的情感卻透過血脈而留下,直至今日,依舊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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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樂兒,輕聲說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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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兒歪頭,一臉不解,可靜安已經岔開話題:「樂兒,妳該睡啦。」
「……姐姐,姊姊睡覺的、的時候……還要戴帽、帽帽嗎?」樂兒看著罩住靜安腦袋的深色大兜帽,神色滿是好奇。
「不光睡覺,姐姊晚上出門就要戴著,一般太陽下山後,姊姊是不喜歡出門的。」
「……娘、娘親也跟樂兒、樂兒說晚上不、不要出門……」明明已經午夜,樂兒卻看著毫無睏意:「……可是、可是樂兒晚上、上都不想睡覺……」
「……這樣啊。」靜安把樂兒抱在懷裡,兩人窩在臥榻邊,躺在邊緣蜷成一團。
樂兒果然是有點不正常,她默默下了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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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樂兒,妳這幾天吃的東西,跟妳娘親是一樣的嗎?」
「……娘親、娘親會偷偷、偷把軟軟的給樂兒吃……」
無怪乎樂兒也有這般性子,靜安想再確認一下:「都是從同一鍋裡舀的嗎?」
「……娘親、和樂兒、樂兒一鍋、鍋……」
她陷入沉思,畢竟兩者吃了一樣的食物,就算給樂兒的米粥加熱得更久,那點溫度也不足以除掉上頭附著的毒素。
難不成……樂兒真的有點不正常?
打量著懷裡的女孩,就是可愛乖巧、聽話懂事了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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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抱著她坐起身來,從隨身行囊中掏出一份乾糧,左思右想下,估摸著應該是沒吃飽所以睡不好,至於沒中毒那部分先擱置,至少先讓這孩子睡個好覺。
「樂兒,妳娘親生病有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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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兒、樂兒有五天……沒睡覺、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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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驚恐地看著她,樂兒的模樣看著不像有睡眠不良的症狀,她剛才還偷偷把了把這孩子的脈,發現她健康地可怕,就連營養不良都不見半點。
應該是小孩子分不清半睡半醒,這樣就好解釋了,她默默在心裡定論。
「……來,樂兒陪姐姐吃一點吧,吃飽了比較好睡。」她掰斷手裡的餅,分給樂兒一半。
樂兒拿著餅,瞥了眼依舊閉著眼睛的娘親,嘴角垮了下來:「……樂兒、樂兒擔心娘親……姊姊,對不起……」
她把一半的餅子塞回了靜安手裡:「……樂兒、樂兒吃不下……對不起……」樂兒很有罪惡感地看著她,很快就低著頭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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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抱歉的是姊姊,樂兒很乖。」靜安看著這令人心疼的小女孩,默默地收起乾糧,心裡只能另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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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兒,娘親沒有生病的時候,妳都待在哪裡呢?」靜安看著毫無睡意的女孩,既然如此,那就繼續套話,畢竟現在只有一個可以打聽的對象,雖然講話是奶聲奶氣了些,但起碼能溝通,而且有禮貌。
「……樂兒,樂兒會陪娘親、娘親去郭大娘、的客棧幫忙……」
這倒是出乎意料,畢竟看村民的作派,出門工作應該會被刁難的很嚴重,她便換了個說法跟樂兒確認:「樂兒在客棧的時候會被人欺負嗎?」
樂兒搖了搖頭:「……奶奶和大娘會、會照顧樂兒……娘親也教過樂兒、讓樂兒也不理、不理說話壞壞的人……」
看來村民中確實存在不同看法,樂兒的親爹究竟是如何……現在還不好下定論,靜安看了看懷裡的樂兒,心底說道:「看樂兒的模樣,實在很難認為她親爹是個騙色的小白臉……畢竟天性……也跟父母脫不了關係。」
反正明早有了打聽消息的去處,她拍了拍樂兒的腦袋,為了讓小女孩別再擔心,只好再施一次方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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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左手,食中二只對準榻上的病人,樂兒在懷裡愣愣地看著,苗靜安指尖紫氣升騰,咒語當即念出。
「木德護佑,痛疾退散,行如律令。」
話音一落,一束紫光打進樂兒她娘親胸前,只聞鼾聲起,嘴角微揚,似是好夢當下。
「……姐姐、姊是仙女、女嗎?」樂兒仰著頭,呆呆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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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跟仙女可差遠了……」靜安苦笑一聲,摸了摸懷裡女孩的腦袋,輕聲念道:「樂兒,快睡吧。」
紫光滲落,不過數息,小孩子的鼾聲也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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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孩子太早懂事了,懂事得讓人不知道該誇,還是該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