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要 - 12 | Penana

「唉……」他嘆了一口氣，把身體浸入水裡。

太冷了，不知道今年為什麼那麼冷，這兩天都沒事，昨天那傢伙就說要來礁溪泡溫泉。

「日本不讓你泡，其實也是對的。」他看向身邊Masa手臂肩背上盤旋的龍形刺青，有些感嘆。

因為剛剛一路上，那些阿伯都在偷看，不過又會迅速地移開視線。

今天是週四，能夠在上班日下午跑來泡溫泉，本就不會有太多年輕人，而且他們選的是相對高檔的飯店。

他們應該是沒有被認出來，那些阿伯純粹是怕張志正是兄弟，因為他的刺青真的太醒目。

「我可以在台灣泡。」

看姜文秀縮著肩膀除了腦袋都沉在水裡，他又笑了兩聲，「虛弱！」

「醫生有沒有說不能泡溫泉？」他這才想起來。

「醫生不管那麼多。」姜文秀懶得看他，「煙酒都不怕了還怕溫泉。」

他儘量沒在抽，可有時候身邊那兩個搞得像是仙境似的，光吸二手的又覺得不抽白不抽。

「喔……」張志正扭了扭脖子。

「泡到等下去吃飯，晚上再繼續泡，然後睡覺，明天早上起來再泡。」他看著姜文秀開始泛紅的肌膚，「後天再回去？明天再住一天？」

「你不無聊啊，明天就回去。」住一天就很夠了，雖說沒工作，真的也是有點墮落，整天無所事事吃喝玩樂。

「哪有差，這個禮拜都會很冷。」他繼續拐他，「而且幹嘛無聊，在台北還不是一樣。」

吃吃喝喝抓秀秀運動，飯店也有健身房，一樣可以抓秀秀運動。

「張志正。」姜文秀閉上眼，「你不用整天陪我。」

「你不用陪你女朋友？」

他沒有睜眼，也沒有轉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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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行李箱攤開在地上，他正在整理要帶回去的衣服。

後天就是除夕了，他們預計明天下午出發。

還沒五點，今天早上Masa來的時候帶了一大份早午餐，他邊看電視邊吃，吃到快兩點才吃完，所以不怎麼想吃晚餐。

剛好把手邊的事情弄一弄，先是把回台中的行李準備好，然後再好好整理一下家裡。

張志正就是無法一個人，待在這邊看著他做事要不就要問東問西，要不就要幫倒忙，只會拖慢進度。

不過今天是二月十四，所以張志正到明天下午來載他前，都不會再出現。

姜文秀點起了香氛燈，給自己泡了茶，然後開始折衣服。

今年阿祥不回去，因為小孩都還沒滿月，所以會在台北過年。

Masa有問，姜文秀想了想還是打算回去一趟，畢竟生小孩的是阿祥，他們兩又沒什麼正事，不回去也說不太過去。

他看了一眼電腦桌上的紅包。

前幾天已經去領好錢包好了，兩包六萬六的給爸媽，三萬六的那包給妹妹。

他其實沒有很想回家，但不回家，下一次又會被閒話說事業做很大都不用回來。

他嘆了口氣，把手上的針織外套折好，也放進收納袋裡。

他不是不愛家人，但怎麼說，可能就是那種東亞家庭下的愛。

親情裡面總要伴隨著一些誤解、遺憾、說不出口和怨懟。

姜文秀很小就理解，好心辦壞事這件事。

小時候算命的說他身體不好心思重，要取一個文靜一點的名字才好養活。

他也不曉得是真的那麼准，還是根本是因為被取的名字才心思重。

姜文秀，秀秀、羞羞，他從小就被排擠。

但他又是很拗的那種人。

姜文秀其實不是娘娘腔，但小朋友的詞彙沒有那麼多樣，所以他就被說是娘娘腔。

硬要講，被說是娘娘腔的小男孩大多只是比較文靜的，或者跟女生玩得好的那類人。

偏偏姜文秀並沒有因此就決定去找女生玩。

被排擠就被排擠，孤單就孤單，為什麼他要因為別人的錯，而勉強自己去跟另一群人玩。

他誰都不跟。

好了，從此他除了娘娘腔之外，又被貼上了一個怪胎的標籤。

差兩歲的妹妹不會不知道他的處境，可是又如何呢？

他跟他妹的感情說不上差，卻也說不上好。

畢竟亞洲家長就很不會處理這些。

他只記得小時候過年被帶去買新衣服的時候，媽媽帶著他和妹妹，在看一件公主裙，銷售阿姨好像是說，哎呀姊姊這麼漂亮，像小公主一樣，那麼適合。

姜文秀長大以後再回憶那個畫面，他覺得如果那個時候他媽媽有說，妹妹也很漂亮，妹妹是小公主，要買給妹妹，那他跟他妹的關係會不會不一樣。

他只記得當時的尷尬，他跟在提著裙子的母親後面，他妹的手死死地牽住了媽媽的手。

姜文君大概沒有很喜歡他。

因為他生來就是比較文靜，比較聽話，比較會讀書，比較沒有浪費學鋼琴的錢。

因為他暑期游泳班上兩天只會中暑暈倒而不是曬得像炭一樣黑。

因為他不是那種可以保護妹妹，可以讓她撒嬌，可以皺著眉抱怨妳煩死了然後寵著她的那種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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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今天套了件牛仔褲，棕色的飛行員夾克，和裡面黑色的長袖T恤。

帥當然是照帥，可姜文秀還是問了句，你不用回去換衣服嗎？

因為今天是情人節。

你是要出去約會，不是來給我送餐。

算了，然後他又在心裡笑笑，這傢伙可是張志正，想來陳思菲應該也不會介意。

藍牙喇叭裡播放的是某部電影配樂，他最近比較喜歡放這個，找個得獎多的經典電影放配樂，一放就一兩個小時。

因為張志正說總聽那種穿林打葉聲他每次來都像被催眠，吃吃東西就想補覺。

反正這人也從來沒有在客氣，他收好要帶的衣服，拉上拉鍊把它們放進了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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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震動，張志正拿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機，笑了一聲然後打字回覆。

落地窗外是信義區的夜景，高樓景觀的高檔餐廳，訂位搶手到有人在轉賣。

陳思菲去年跟張志正確定關係後不久她就提前訂位了，想著若他有另外準備，到時候自己再取消也不遲。

好險有訂，不然這種時候臨時根本找不到什麼好餐廳了。

看著對面的張志正放下手機吃了兩口，震動傳來，那人又拿起手機。

她沒有打擾，粉玫瑰色的光療指甲在掌心內刺了刺，她在他放下手機的時候問，「是秀秀嗎？」

「問他吃飯沒在那邊顧左右而言他，媽的！」張志正笑了起來，還在想剛剛的賴。

問他吃了沒，他回吃了。

張志正繼續，吃什麼？我不信！拍給我看！

果然那人就不回了。

「可以外帶吧，等下包一份，我帶回去給他。」明天就要回台中，過年了也沒什麼地方好去，又容易被認出來。

可憐的秀秀一個人在家，晚餐都沒得吃，還是要打包牛排給他才行。

「會不會太晚，你要不要叫他先叫外送？」陳思菲愣了一瞬，但她沒有反駁，說的話反倒很體貼。

她不太會跟Masa爭執，因為她很清楚跟他吵架沒什麼意義，她很了解張志正，因為她真的很喜歡他，喜歡了很久很久。

「沒關係，中午吃到很晚，應該還不餓。」他又點亮手機，發現沒有新訊息，這才蓋了回去。

她其實已經有預感，卻還是問了一聲，「那等下，先送過去？」

「我先載妳回去，再過去。」張志正又看了一眼手機，因此也錯過了陳思菲抿住的下唇。

沒有拍照、沒有合影，沒有任何的其他，陳思菲忍不住去想兩個月前，張志正轉PO她的那則聖誕大餐。

張志正不是會腳踏兩條船的人，她知道。

她喜歡硬要，喜歡Masa那麼多年，她也知道這人從來沒有捲入什麼偷吃的風波。

接送有了，禮物也送到了，飯也吃了。

只是沒有後續、沒有性，她理解，因為姜文秀病了。

而張志正還跟她在一起，因為陳思菲不是那種會吵著說你都不陪我、你都不關心我的那種女人。

陳思菲理解他，他要的，他會選的，是那種會讓他覺得舒服的，順著他的，不吵不鬧、乖巧體貼的女人。

而她可以是，她願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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