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鶴與巫女 - 第六章｜錨的眼淚

少女的意識慢慢浮上來。

最先感覺到的，是臉頰上一點溫熱。

接著，是有人緊緊握著她的手。

她緩緩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幾秒後，終於看清眼前的人。

男人正低著頭。

額前黑髮微亂，肩上的繃帶甚至滲出了血。

而那個總是冷靜得像什麼都壓不垮的人——

眼尾居然是紅的。

少女怔住了。

「……你哭了？」

男人猛地抬起頭。

看見她真的醒來的瞬間，他整個人像終於從深淵裡被拉回來。

「……妳。」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下一秒，他幾乎是立刻伸手，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

力道重得發顫。

像只要一鬆手，她又會消失。

少女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

可她一抬手碰到他肩膀，就感覺到繃帶底下滲出的溫熱。

「好了啦！」

她立刻皺眉。

「你看你傷口！」

男人卻完全沒有放開。

反而低低吐出一口氣，把臉埋在她肩旁。

「……閉嘴。」

聲音啞得不像平常的他。

「妳差點把我嚇死。」

少女愣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白了。

直白到連他自己說完後，都安靜了幾秒。

最後，他終於慢慢鬆開她。

那雙眼睛還盯著她。

像在確認她真的回來了。

「還有資格管我傷口？」

他低低笑了一下。

「妳剛剛差點連魂都沒了。」

少女看著他，低聲說。

「我不是回來了嗎？」

她抬起眼，朝他笑了一下。

「你把我拉回來了。」

停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

「不愧是我的錨。」

男人原本還皺著眉。

可聽見最後那句話後，整個人忽然安靜了下來。

「……我的錨啊。」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

像第一次真正接受這個稱呼。

少女看著他。

「你把我拉回來了。」

男人的眼神慢慢變得很深。

「不是我拉回來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額頭。

「是妳自己選擇回來的。」

房間窗簾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

而少女忽然發現——

從認識到現在，他第一次沒有用「小巫女」叫她。

像在那滴眼淚落下後。

他們之間某種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可下一秒，少女一低頭，就看見他黑色襯衫肩膀那片血色早已擴大。

甚至有幾滴血，順著手臂滴到了地板。

「你這樣衝回來怎麼行！」

她立刻想坐起來。

「你一直流血！」

男人卻先一步按住她肩膀。

「妳才剛醒。」

他皺眉。

「別亂動。」

少女氣得瞪他。

「那你呢！」

男人沉默了一秒。

最後居然真的被她念到有點心虛似地偏開視線。

「……我哪知道妳會昏成這樣。」

少女簡直不敢相信。

「所以你就直接從醫院跑回來？！」

門外幾個手下聽見裡面的聲音，默默對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低聲感嘆。

「完了。」

「大哥真的被管住了。」

少女立刻朝門外喊。

「快去治療！」

她看向旁邊的小弟。

「你，快帶你們家老大回去治療啊！」

她一開口，門外幾個手下立刻像終於得到赦令般衝了進來。

「對啊大哥！」

「你傷口真的裂很嚴重！」

其中一個甚至快哭了。

「你再這樣下去，醫生真的會罵死我們！」

男人臉瞬間沉了。

「吵死了。」

可少女也跟著瞪他。

「快去。」

房間忽然安靜。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

那個平常一句話就能讓所有人閉嘴的男人。

居然真的被她瞪到沒立刻反駁。

最後，他低低嘆了口氣。

「……知道了。」

幾個手下瞬間鬆了一大口氣。

男人站起身時，還不忘低頭看她。

「但妳也不准再亂用力量。」

他伸手，輕輕點了下她額頭。

「再有下次。」

低沉聲音帶著點無奈。

「我可能真的會被妳嚇死。」

少女立刻皺起眉反駁。

「這是該用的！」

「什麼亂用！」

旁邊幾個手下瞬間低頭憋笑。

因為從來沒人敢這樣直接頂嘴他們大哥。

男人看著她氣呼呼的模樣，居然低低笑了。

「行。」

他舉起手，像懶得跟她爭。

「那不叫亂用。」

他的聲音放輕。

「叫我差點被妳嚇到心臟停掉。」

少女愣了一下。

男人卻忽然俯下身，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

動作很短暫。

卻溫柔得不像他。

「以後要做危險的事之前。」

他低聲說。

「至少先讓我知道。」

少女低聲嘀咕。

「我怎麼知道我會昏倒。」

她停了一下，又像很認真地說。

「看來我要再多練練。」

男人原本準備轉身離開。

聽見這句話後，腳步忽然停住。

「……再多練練？」

他慢慢回頭。

那雙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

旁邊幾個手下立刻默默往後退一步。

「妳現在這種狀態，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繼續練？」

少女理所當然地點頭。

「不然下次又失控怎麼辦？」

男人沉默幾秒。

最後居然被氣笑了。

「小巫女。」

他低低嘆氣。

「妳到底知不知道，妳剛剛差點把我逼瘋。」

少女還想說什麼。

男人卻忽然走回來，伸手輕輕捏住她臉頰。

「至少先休息。」

語氣完全像在哄不聽話的小孩。

「變強這種事，以後再說。」

少女剛想下床。

下一秒，男人直接伸手把她按回床上。

「不准。」

低沉聲音難得帶著不容拒絕。

少女立刻瞪他。

「我已經好了啊。」

「你才是。」

她皺眉。

「你不要管我，我要把握時間。」

男人看著她那副還想硬撐的模樣，額角都像開始痛了。

「妳剛剛昏了一整晚。」

「現在臉還白成這樣，跟我說好了？」

少女還想反駁。

他卻忽然俯下身，靠得很近。

「而且。」

那雙眼睛直直看著她。

「妳是不是忘了。」

「我們現在是連著的。」

少女微微一怔。

男人低聲開口。

「妳現在身體亂成什麼樣，我感覺得到。」

少女張了張嘴。

卻忽然發現自己沒辦法反駁。

因為她確實感覺得到——

那股連結還在。

她胸口的疲憊、頭暈，甚至心裡那些焦躁不安，像都透過某種無形的線傳了過去。

男人看著她終於安靜下來，神情也慢慢柔和。

「所以。」

他低聲說。

「妳現在不是只有妳自己一個人的身體了。」

少女耳根微微發熱。

男人像察覺到她的反應，低低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害羞了？」

少女立刻瞪他。

「這跟害羞沒關係！」

旁邊幾個手下早就很識相地默默退出房間，順便把門關上。

男人重新坐回她床邊。

這次，他終於沒再硬撐。

肩上的傷讓他臉色仍有些蒼白。

「聽話。」

他伸手，輕輕把她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至少今天，先休息。」

少女安靜了一會。

然後低聲問。

「你到底……能感覺到什麼程度？」

男人聽見這句話後，安靜了幾秒。

窗外晨光落在他側臉，讓那雙原本總帶著壓迫感的眼睛，此刻顯得很深。

「……一開始很模糊。」

他低聲開口。

「像突然胸口發悶，或者情緒不太對。」

少女靜靜聽著。

「但剛剛妳昏倒的時候。」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是真的感覺到妳在慢慢變遠。」

少女心口一緊。

男人看向她。

「像有人正在把妳往很深的地方拉。」

「而我怎麼抓，都快抓不住。」

房間安靜了一會。

接著，他低低笑了一聲。

「至於現在——」

那雙眼睛直直看著她。

「我知道妳嘴上還想逞強。」

「其實頭還在暈。」

「身體很累。」

「還有一點……」

他停頓一下，語氣忽然放輕。

「怕我真的替妳承受太多。」

少女沉默幾秒。

忽然問。

「你……感受得到我全部的感官嗎？」

她問完的瞬間，就開始後悔。

因為他的靠近，讓她心裡某個地方發癢。

連肚子都像跟著癢了起來。

她不想讓他知道。

男人原本還帶著淡淡笑意。

可聽見這句話後，他忽然安靜了。

非常安靜。

少女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問得太直接了。

她下意識移開視線。

「我只是隨便問問……」

男人卻低低笑了一聲。

「小巫女。」

那聲音忽然變得很近。

她一抬頭，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靠到她面前。

他望著她微紅的耳根。

「妳現在是不是很後悔問這句？」

少女瞬間更窘了。

男人看著她的反應，眼底笑意越來越深。

「放心。」

他聲音壓低。

「還沒到『全部』那種程度。」

少女悄悄鬆了口氣。

結果下一秒——

「但妳現在心跳很快，我感覺得到。」

少女瞬間僵住。

男人低低笑了。

「還有。」

他視線停在她身上。

「妳現在很害羞。」

少女整張臉都紅了，幾乎是立刻把他往外推。

「好了！」

「你快點去醫院！」

男人被她推得微微往後，卻還在笑。

那種平常讓人害怕的低沉笑聲，此刻反而帶著一點故意逗她的意味。

「現在知道趕人了？」

少女根本不敢看他。

「快去啦！」

男人看著她連耳根都紅透，終於沒再繼續欺負她。

只是站起身時，還是忍不住低頭揉了揉她頭髮。

「行。」

他低聲說。

「我去處理傷口。」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不過。」

少女警戒地看向他。

男人嘴角微微揚起。

「妳現在只要一害羞，我可能都會知道。」

少女抓起枕頭就往他那邊丟。

「快出去！！」

門外幾個手下第一次聽見自家大哥笑得這麼開心。

房門終於被關上後，整個房間一下安靜了。

少女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了一圈又一圈。

「怎麼辦啦……」

臉還熱得不行。

因為只要想到剛剛他那句——

「妳現在只要一害羞，我可能都會知道。」

她就更想鑽進被子裡消失。

她把臉埋進枕頭。

「這不是完全藏不住了嗎……」

與此同時。

另一邊走廊上。

男人原本正讓醫生重新包紮傷口。

結果包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

旁邊醫生嚇了一跳。

「怎、怎麼了？」

男人沉默兩秒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得肩膀都微微震了一下。

幾個手下全愣住。

因為他們大哥平常根本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男人低頭按了按眉心。

「……這小巫女。」

他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現在正在床上滾來滾去。」

少女整個人埋進枕頭裡。

「阿——怎麼辦啦……」

只要想到自己剛剛在床上滾來滾去的畫面，可能全部被他感覺到了，她就羞恥得想原地消失。

她猛地坐起來。

「等等。」

「那我現在想什麼，他不會也知道吧？！」

下一秒。

放在床頭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來自——黑鶴。

少女僵住。

幾秒後，她顫抖著點開訊息。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

「放心。」

「我現在只感覺到一隻快熟掉的小巫女。」

少女整個人瞬間炸紅。

「齁——！！」

她抓起棉被，直接把自己整個包起來。

手機卻又震了一下。

黑鶴：

「還有。」

「妳現在把自己捲成毛毛蟲了。」

少女猛地從被子裡探出頭。

「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另一邊。

男人坐在醫療室裡，肩膀重新包紮好，卻靠在椅背低低笑個不停。

旁邊幾個手下已經看傻了。

「……大哥。」

「你是不是中邪了。」

男人抬眼冷冷看過去。

「想死？」

幾個人瞬間閉嘴。

但下一秒，他自己嘴角又壓不住地揚了起來。

因為腦海裡，那股連結正清楚傳來——

某個小巫女正在房間裡羞恥到快爆炸。

少女抱著枕頭，整個人悶悶地縮在床上。

「算了……」

臉還紅著。

「你知道就知道，哼。」

手機安靜了兩秒。

接著，又震動了一下。

黑鶴：

「嗯。」

「真可愛。」

少女立刻抓起手機回他。

「你是不是太閒！」

另一邊。

男人坐在沙發上，肩膀重新包紮完畢，旁邊一群手下正緊張地等他處理碼頭後續。

結果他低頭看著手機，居然又笑了。

所有人：「……」

黑鶴：

「本來很忙。」

「但現在比較想逗妳。」

少女羞恥得立刻回訊息。

「你專心啦！！」

另一邊。

男人低頭看著手機，嘴角還揚著。

直到旁邊一個手下硬著頭皮提醒。

「大哥……港口那批人還在等你決定怎麼處理。」

男人終於收起笑意。

那股黑道大哥的氣場一下又回來了。

「把反水的人名單整理出來。」

語氣瞬間冷下。

「剩下沒參與的人，先不要動。」

手下立刻低頭。

「是！」

可下一秒。

男人又低頭回了少女一句。

黑鶴：

「知道了。」

「但妳也給我乖乖休息。」

少女抱著枕頭，小小聲地回他。

「我在休息了。」

訊息送出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樹葉，整座宅院因為結界的關係，比平常安穩許多。

而她也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幾秒後。

手機再次亮起。

黑鶴：

「嗯。」

「我感覺得到。」

少女耳根瞬間又熱了。

下一句很快跟著跳出來：

「現在終於沒有偷偷想爬下床亂跑了。」

少女把手機抱進懷裡，紅著臉打字。

「好了，我要睡了。」

「你不要再連結我了！」

另一邊。

男人看著訊息，低低笑了一聲。

黑鶴：

「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少女瞬間瞪大眼。

下一句又慢悠悠跳出來：

「不過我可以盡量不偷聽某隻小巫女在床上滾來滾去。」

少女氣得立刻把手機蓋到枕頭下面。

結果沒幾秒。

手機又震了一下。

黑鶴：

「晚安。」

停頓一秒。

「還有。」

「謝謝妳回來。」

房間終於安靜下來。

夜色溫柔地落進窗邊。

銀白色結界紋路仍隱隱流動著，像安靜守護整座宅院。

少女抱著枕頭，慢慢睡著了。

這一次。

沒有奇怪的低語。沒有黑暗中的窺視感。也沒有那種快被另一邊拉走的失重感。

只有很平穩的安心。

而另一邊。

男人坐在書房裡。

面前還堆著沒處理完的資料與名單。

可他卻忽然停下動作。

因為透過那道連結——

他感覺到了她逐漸平穩的呼吸。

安穩。柔軟。像終於不再害怕。

男人沉默地望向窗外夜色。

許久後，低低笑了一聲。

「……真是犯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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