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鶴與巫女 - 第二章｜霧海舊港

「看來……我就是那個人嗎？」

神社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少女望著桌上那張命運之輪。

金色輪盤在燭火下泛著微光，像某種早已開始轉動的東西。

沒有人回答她。

但就在這時。

桌上的黑色名片忽然震動了一下。

手機來電。

少女微微皺起眉，看向那串陌生號碼。

接起後，電話另一頭先傳來車內引擎低沉的運轉聲，以及雨刷規律劃過玻璃的摩擦聲。

接著，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剛離開不到五分鐘。」

他像是點了根菸。

呼吸很淡。

「結果滿腦子都是妳剛剛那句話。」

短暫沉默後。

「小巫女。」

「妳有沒有想過——」

車窗外雷光一閃。

「也許妳剛才替我算的那個『帶來巨大變化的人』。」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從一開始，算到的就是妳自己。」

少女一瞬間怔住。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幾秒。

只有雨刷規律地刷過玻璃。

男人似乎察覺到她沒出聲，低低笑了一下。

「……嚇到了？」

那語氣比剛才更輕。

少了幾分黑道大哥的壓迫感，反而像在故意逗她。

「放心。」

「我沒打算現在回去把妳綁上車。」

遠處隱約傳來小弟的聲音。

「大哥，前面路口——」

男人沒理會。

只是繼續對著電話說。

「但妳剛剛那表情，我大概猜得到。」

「妳其實也隱約看見了，只是不想承認。」

他停頓一下。

「不是嗎？」

少女終於回過神。

「你怎麼知道我的私人電話？」

電話另一頭忽然安靜了一秒。

接著，男人低低笑了。

「……妳現在才想到這件事？」

車窗外雨聲滑過，像細碎的沙。

「小巫女，我可是黑道。」

他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慵懶。

「妳神社外面掛的聯絡方式、附近居民、香客紀錄，真要查，不難。」

停頓了一下。

「不過放心，我沒動妳其他東西。」

他的聲音微微低了些。

「我對偷看女人秘密沒興趣。」

遠方傳來打火機啪的一聲。

「我只是忽然覺得——」

他像正望著窗外夜色。

「如果現在不打這通電話，之後可能會後悔。」

少女握著手機，沉默片刻。

「你不會知道是不是的。」

「我沒替我自己算牌，我也不知道。」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幾秒。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像整座城市都正在後退。

「……也是。」

男人低低開口。

「妳一直在替別人看路，卻從來不看自己的。」

他像是笑了笑。

「真奇怪。」

「明明是最會看透人的人，卻偏偏不肯看自己會走去哪。」

車子似乎停下了。

背景的引擎聲慢慢安靜。

「不過也好。」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有些事，要是真的提前知道結果，就沒意思了。」

短暫沉默後。

「所以，小巫女。」

「如果哪天妳真的開始好奇答案——」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再來找我。」

電話掛斷後。

少女抬起頭。

夜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烏雲慢慢散開，月光從山間露出來，將整座神社染上一層淡銀色。

她站在長廊邊，手裡還握著已經掛斷的手機。

風吹過時，巫女服的袖擺輕輕晃動。

天空很安靜。

安靜到剛才那場像命運忽然闖進來的對話，都像一場短暫的夢。

可當她低下頭時。

桌上的黑色名片仍然靜靜躺在那裡。

不是夢。

風鈴再次響起。

少女忽然想起剛才那張牌。

命運之輪從來不代表結果。

它真正代表的是——

有些相遇，一旦開始。

人生就已經被推動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算了。」

夜風吹過參道，帶著雨後潮濕的泥土味。

遠方山林傳來蟲鳴。

世界像重新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少女把那張黑色名片翻過來，隨手壓進抽屜最底下。

「不要想了。」

燭火終於熄滅。

神社陷入一片安靜。

只是她沒有注意到——

抽屜關上的瞬間。

那張被收起來的名片背面，隱隱浮現出一行原本不存在的小字。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

幾天過去了。

神社重新恢復往常的平靜。

白天有老人來求平安，學生來抽戀愛籤，附近商家偶爾送來供品。

那晚的大雨與黑色車隊，像從未出現過。

少女也刻意沒再去想那通電話。

每天照樣掃石階、整理御守、替人占卜。

只是偶爾夜深時，經過桌邊那個抽屜，視線還是會停一下。

這天下午。

陽光很好。

少女正低頭替一位女客人洗牌時，神社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在尖叫。

接著是急促腳步聲。

「快、快叫救護車！」

少女猛地抬起頭。

只見參道下方，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滿身是血，被人攙扶著跌跌撞撞衝進神社。

而他手裡死死抓著的。

是一張印著黑鶴標誌的黑色名片。

少女心臟猛地一沉。

「你是……！」

男人臉色慘白，胸口幾乎全是血。

像一路硬撐著跑上石階。

當他看見少女時，眼神瞬間鬆了一口氣。

「巫……女小姐……」

他聲音發抖，踉蹌跪倒在地。

「大哥出事了……」

周圍香客瞬間全亂了。

有人尖叫著後退，有人慌忙拿手機報警。

男人死死抓著那張黑色名片，指節泛白。

「有人背叛……埋伏……」

他劇烈咳了一下。

鮮血滴落在石階。

「大哥叫我來找妳……」

少女蹲下扶住他，朝旁邊大喊。

「快叫救護車！快點！」

現場頓時亂成一團。

男人痛苦地喘著氣。

「港口……東邊舊倉庫……」

他顫抖著抓住她袖口。

「但妳別去……」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

「那些人不是普通人……」

少女皺起眉。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男人嘴唇發白。

艱難開口。

「那天妳說……身邊最矮的人……」

少女心頭猛地一沉。

「大哥後來真的開始查。」

他喘了口氣。

「結果今晚交易時……」

遠方忽然傳來低沉雷聲。

「我們的人……全反了。」

少女怔住。

「怎麼會？」

男人靠在石階邊。

呼吸越來越急促。

「因為……那不是一個人……」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

「是整條線都被收買了……」

男人顫抖地笑了一下。

笑裡滿是絕望。

「大哥太信自己人了。」

「他以為只是有人想搶地盤……」

他咳出血來。

「結果對方從很久以前……就在他身邊埋好了人。」

神社外終於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男人像撐著最後一口氣般，死死抓住她。

「他本來不會輸的……」

他眼神顫動。

「可大哥在開槍前……忽然停住了。」

少女心臟一縮。

「為什麼？」

男人望著她。

「因為他突然說——」

風猛地吹過神社。

「『我得回去找那個小巫女。』」

少女一瞬間怔住。

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近。

可耳邊像忽然變得很遠。

男人痛苦地喘著氣。

「他本來……已經壓住場面了……」

「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像分神了一樣。」

他死死抓著少女的袖口。

「有人趁那瞬間開槍……」

少女腦海裡忽然閃過那晚電話裡，他低低笑著說的那句話。

——如果現在不打這通電話，之後可能會後悔。

男人看著她發白的表情。

像終於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

他低低笑了一下。

「大哥真的栽了。」

少女立刻扶住他。

「你快去療傷。」

「我會想辦法找到他的。」

男人怔怔看著她。

像是沒想到，她第一句話不是害怕。

而是找到他。

救護人員終於衝上石階。

「小姐妳先退後！」

男人卻還死死抓著她手腕不放。

「等等……」

他氣息虛弱。

「大哥車上……有定位。」

他顫抖著把手機塞進她手裡。

「密碼是……」

他低聲說出一串數字。

「拜託妳……」

那個剛剛還滿身血氣的黑道男人，此刻眼裡只剩恐懼與請求。

「把他帶回來。」

擔架被推上救護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

少女低頭看向手裡那支沾著血的手機。

螢幕上，只剩一個還在緩慢移動的紅點。

定位顯示。

——霧海舊港。

夜風猛地灌進袖口。

少女騎著機車衝下山路。

輪胎壓過濕滑地面，路邊霓虹與路燈被拉成一道道模糊光影。

手機上的紅點還在移動。

但速度越來越慢。

她心跳快得厲害。

海風的鹹味開始出現時，遠方港口也逐漸映入眼簾。

霧海舊港。

一整排廢棄倉庫沉在黑暗裡。

鐵皮被風吹得嘎嘎作響。

遠處貨櫃堆像巨大陰影。

海浪拍打岸邊。

而其中一間倉庫門口。

停著那幾台她幾天前見過的黑車。

只是車窗全碎了。

地上還有血。

少女猛地煞住車。

機車燈照進倉庫半開的大門。

裡面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海風吹過倉庫縫隙，發出低低嗚鳴。

少女慢慢閉上眼。

雙手交握。

讓呼吸一點點沉下去。

外頭世界的聲音開始變遠。

海浪。

鐵皮聲。

機車引擎餘溫。

全部像沉進水裡。

黑暗中。

她腦海慢慢浮現零碎畫面。

滴落的血。

翻倒的椅子。

槍聲回音。

接著——

她忽然看見一扇生鏽鐵門。

門後很暗。

而有人正坐在地上，背靠牆壁，呼吸很沉。

少女心臟猛地一縮。

是他。

男人左肩全是血。

黑色襯衫幾乎被染透。

他低著頭。

手裡還握著槍。

像隨時準備有人進來。

可下一秒。

他忽然像感覺到什麼一樣，慢慢抬起頭。

明明隔著冥想與現實的距離。

那雙眼睛卻像直接對上了她。

「……小巫女？」

低啞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

少女用意念壓低聲音。

不要慌。

外面都是人。

不要開門。

倉庫深處。

男人原本撐著槍的手微微一緊。

他呼吸很沉。

肩上的血還在慢慢往下滴。

可當她的聲音傳進腦海時。

他竟真的停住了原本想起身的動作。

「……不是幻覺啊。」

他低低喘了口氣，靠回牆邊。

外頭隱約傳來腳步聲與金屬碰撞聲。

有人在搜尋。

「人還在附近！把倉庫全部翻過來！」

男人眼神冷了下來。

本能地握緊槍。

但下一秒。

少女的意念再次像水流一樣壓住他的情緒。

不要出去。

男人沉默了幾秒。

接著低低笑了一聲。

帶著點虛弱。

「……第一次有人用這種口氣命令我。」

外頭腳步聲越來越近。

而她能感覺到。

那扇鐵門外。

現在至少有三個人。

少女低聲告訴他。

「不要動。」

「我去找你。」

男人低著頭。

呼吸聲很重。

肩上的血讓他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可當她的聲音再次出現時。

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竟慢慢鬆了一點。

「……妳真的來了啊。」

外頭腳步聲從鐵門旁經過。

「這邊沒有！去另一邊！」

金屬敲擊聲漸漸遠去。

男人靠著牆，閉了閉眼。

「小巫女。」

他低聲開口。

像怕打斷這奇異的連結。

「妳現在別進來。」

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正盯著那扇門。

「那些人不是衝著地盤來的。」

男人聲音低啞。

「他們在找妳。」

少女沉默幾秒。

「只要你沒事就好。」

「剩下的，我會想辦法。」

鐵門後陷入短暫安靜。

男人低著頭。

額前濕掉的黑髮遮住了眼睛。

像他這樣的人。

大概很久沒有聽過誰對他說。

只要你沒事就好。

更別說是在這種時候。

海風吹得倉庫鐵皮震動。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很輕。

輕得像怕被別人聽見。

「……妳知不知道。」

他慢慢閉上眼。

「妳現在這樣，真的會讓我想把妳藏起來。」

遠處又傳來搜尋的腳步聲。

可這次。

他沒再衝動起身。

只是安靜地聽著她的聲音。

像終於找到能讓自己停下來的人。

少女壓低身體躲進貨櫃陰影間。

海風吹得長髮凌亂。

遠處探照燈偶爾掃過地面，照出倉庫間濕冷的霧氣。

她撿起地上一根生鏽鐵棍。

用力往另一側貨櫃區丟去。

鏘——！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瞬間劃破碼頭。

「那邊！」

「快追！」

原本守在附近的幾個男人立刻拔槍朝另一區衝去。

腳步聲迅速遠離。

少女趁空檔快速穿過倉庫間的小路。

而腦海裡。

那股微弱連結還在。

她能感覺到他越來越虛弱。

「……小巫女。」

男人低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妳這樣亂跑，萬一被抓到怎麼辦。」

即使受了傷。

他第一個擔心的居然還是她。

就在這時。

遠處忽然傳來警笛聲。

一開始很遠。

接著越來越近。

藍紅色警燈瞬間照亮整片廢棄碼頭。

刺耳的煞車聲劃破夜色。

「警察！不准動！」

「放下武器！」

原本還在搜尋的人群瞬間大亂。

「靠！怎麼會有警察！」

「快撤！」

幾個男人往貨櫃後方逃竄。

另一些則被衝進來的警察壓制在地。

整個碼頭陷入混亂。

而少女趁著這瞬間，終於找到那扇生鏽鐵門。

她用力拉開門。

昏暗的小房間裡。

男人正靠坐在牆邊。

肩上的血已經流到地面。

可當他看見她時。

那雙原本冰冷危險的眼睛，竟明顯怔住了。

「……妳真的來了。」

少女立刻衝過去扶住他。

「你撐著點！」

「我叫救護車！」

男人原本還想撐著說什麼。

可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他手裡的槍滑落地面。

在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刻。

他只是下意識抓住了她的袖口。

像確認她真的在。

接著。

整個人終於昏了過去。

「喂！你醒醒！」

外頭警察與救護人員很快衝了進來。

「這邊有傷患！」

「左肩中彈！快！」

少女一路陪著他上了救護車。

車門砰地關上。

夜色與警燈被隔絕在外。

只剩狹窄車廂內急促的儀器聲。

救護人員忙著替他止血、固定傷口。

「血壓下降中！」

「建立點滴！」

少女坐在旁邊。

手上還沾著他的血。

而昏迷中的男人，眉頭始終緊皺著。

像即使失去意識，也還在某種警戒裡。

直到救護車一個轉彎時。

他無意識地伸出手，碰到了她的手腕。

然後。

慢慢握緊了。

少女低頭握住他的手。

「沒事了。」

救護車裡的燈光微微晃動。

男人昏迷著。

可在她握住他的瞬間，那原本紊亂的呼吸，竟慢慢穩了一點。

儀器原本急促的警示聲，也逐漸平緩下來。

救護人員看了一眼數值，終於鬆了口氣。

「還好，狀況開始穩定了。」

少女低頭看著他。

這個幾天前還帶著整群黑衣人闖進神社、氣場壓得所有人不敢說話的男人。

現在卻只是安靜地躺在她旁邊。

臉色蒼白。

呼吸微弱。

但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車窗外，警燈一閃一閃地掠過。

而昏沉之中，他像聽見了她那句「沒事了」。

微皺的眉頭終於慢慢鬆開。

然後低啞地喃喃了一句。

「……還好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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