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鶴與巫女 - 第一章｜雨夜神社

深夜的雨滴敲打著神社屋簷。

山路被雨霧吞沒，只剩參道兩側的石燈籠還亮著微弱光芒。幾台黑色轎車停在石階下，引擎低低震動，雨水沿著車窗不斷滑落。

幾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撐著傘站在雨中，沉默得像一排影子。

木門被推開時，濕冷的風瞬間灌進內殿。

坐在案前的少女抬起眼。

男人慢慢走了進來。

他肩上的黑色大衣還帶著雨水，年紀約莫四十五歲，眼尾有一道淡淡疤痕。手上的佛珠正被拇指緩慢撥動，深色珠面在燭火下泛著沉冷光澤。

他停在案桌前，低頭看向她。

「……就是妳啊。」

低沉的聲音混著雨聲，在神社裡顯得格外安靜。

「最近道上都在傳，這間神社的巫女算牌很準。」

旁邊的小弟立刻把一疊鈔票放上桌面。

「大哥最近有件事不太順，想請妳看看。」

少女沒去碰那些錢。

男人拉開椅子坐下，抬起眼，嘴角微微勾起。

「聽說妳只看有緣人。」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那今天，我算不算有緣？」

少女只是看了他一眼。

「說吧。」

她的聲音很淡。

「想知道什麼。」

男人靠進椅背，佛珠停在拇指間。

外頭雷聲低低響了一下，原本站在附近的小弟識相地退到門邊。

「最近有人想動我的地盤。」

他把一張舊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裡，幾個男人站在港口，其中一人的臉被紅筆圈了起來。

「我想知道——」

男人盯著她。

「是誰在背後捅刀。」

空氣安靜了幾秒。

「還有，我該不該先下手。」

他的語氣很平靜。

可那股壓迫感卻像潮水一樣，慢慢漫進整間神社。

「妳要什麼工具？」

他的視線落到桌邊的鈴與符紙。

「塔羅？籤？還是……直接看也行？」

少女垂下眼。

「我是算塔羅的。」

她將照片壓到一旁，伸手把塔羅牌慢慢攤開。

燭火映在牌面金邊上。

神社裡只剩下雨聲與紙牌摩擦時細微的聲響。

男人沒再說話。

只是一直看著她洗牌的手。

那雙手很穩。

穩得像正在下注一場生死賭局。

少女抽出第一張牌時，動作停了一瞬。

男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樣？」

她看著牌面，沉默片刻。

「……有點危險。」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像是早就預料到這種答案。

「我這行哪天不危險。」

旁邊的小弟像想開口，卻立刻被他抬手制止。

男人微微前傾。

陰影壓過桌面。

「但妳這表情，不像是在說普通的危險。」

燭火晃了一下。

「看到什麼了？」

少女指尖輕輕壓著牌。

「你最近最好警戒一點身邊的人。」

男人沉默了幾秒。

佛珠再次緩慢轉動。

屋外雨勢變大，木窗被風吹得微微作響。

「……身邊的人啊。」

他低聲重複。

像是在心裡慢慢過濾名字。

角落幾個小弟神情微微繃緊，彼此對看了一眼。

「有意思。」

男人忽然站起身。

高大的影子壓了下來，淡淡菸草味混著雨水氣息。

「前幾個算命的，只會講些模稜兩可的屁話。」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牌。

「妳倒是直接。」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把其中一張牌翻了過來。

「這張代表什麼？」

少女抬起眼。

「你可以不要亂動我的牌嗎。」

空氣瞬間靜了。

旁邊幾個小弟臉色明顯變了。

像是不敢相信有人會這樣對他說話。

男人卻只是停住動作，低頭看著她。

幾秒後，他竟低低笑了。

「……脾氣不小。」

他慢慢把牌放回原位。

「好，我不碰。」

重新坐回椅子上後，他單手搭著扶手，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那妳繼續。」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

那雙眼睛像在觀察什麼稀奇的東西。

「我倒想知道，妳還能看到多少。」

少女安靜看著牌面。

「身邊最矮的那位。」

她淡淡開口。

「可能性很高。」

角落一瞬間安靜得只剩雨聲。

站在最後方、一個身形偏矮的男人猛地抬頭，臉色發白。

「大、大哥，我沒有——」

男人抬起手。

整間屋子立刻沒人敢再出聲。

他沒有回頭，只是坐在原位，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妳知道嗎。」

他低聲開口。

「他跟了我十二年。」

佛珠在掌心停住。

「十二年的人，外面那些老東西都挖不走。」

他抬眼看向她。

「妳憑一副牌，就指他？」

少女平靜地看著他。

「我沒有說誰。」

男人怔了一瞬。

接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帶著敷衍意味的笑。

而是真正被逗到似的，肩膀都微微震了一下。

「……原來如此。」

他慢慢轉頭，看向後方那群人。

「是你們自己對號入座啊。」

矮個子的男人臉色瞬間更白了。

男人重新望向她。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多了點興味。

「小巫女。」

他低低笑著。

「妳這嘴，比刀還狠。」

他靠回椅背。

「現在我開始相信，妳是真的看得到東西了。」

少女對他微微一笑。

「你還想知道什麼？」

男人盯著她的笑，沉默了幾秒。

外頭雷光一閃。

神社裡的影子像被切開一瞬。

他忽然抬手。

「你們出去。」

幾個小弟明顯愣了一下。

「大哥，可是——」

「我說，出去。」

語氣不重。

卻沒人敢違抗。

木門很快被拉上。

腳步聲逐漸遠去。

整間內殿只剩下他們兩人與燭火。

男人慢慢解開黑色手套。

露出手背幾道舊傷。

「我原本只是來算牌。」

他看著她。

「但現在，我比較好奇妳。」

他微微前傾。

「妳剛剛看到我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什麼？」

少女沉默片刻。

「你在找一個人。」

她看著他。

「一直想尋找。」

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停住了。

燭火輕晃。

那雙原本帶著漫不經心的眼睛，慢慢沉了下來。

「……誰告訴妳的？」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

少女沒有回答。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幾秒後，男人自嘲似地笑了一聲，抬手揉了揉眉骨。

「看來今天真遇到麻煩人物了。」

外頭雨聲越來越大。

「我找一個人，找很多年了。」

他停頓了一下。

「久到我都快忘記她長什麼樣子。」

男人望向桌上的牌。

眼神有些遠。

「有人說她死了。」

「也有人說她躲起來了。」

他重新看向她。

「那妳呢？」

「妳的牌，怎麼說？」

少女指尖輕輕點了點牌面。

「不是一個特定的人。」

她低聲說。

「是還沒出現過的。」

男人微微皺起眉。

「……沒出現過？」

燭火映出牌中央模糊的人影。

男人盯著那張牌。

眼神慢慢安靜下來。

「妳的意思是——」

他低聲說。

「我找的，不是某個已經存在的人。」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

神社外忽然傳來風鈴聲。

清脆地晃過黑夜。

男人低低笑了。

笑意卻很淡。

「真奇怪。」

「我這種人，居然也會有在等什麼的一天。」

他望著她。

「那她會是什麼樣的人？」

少女沉默了一會。

「我不說太多。」

她低聲開口。

「只能告訴你——」

「她會給你帶來巨大的變化。」

男人靜靜看著她。

沒有立刻接話。

燭火把他臉上的疤痕映得更深。

那雙原本鋒利的眼睛，像第一次被什麼東西拉進更遠的地方。

「巨大的變化啊……」

他低聲重複。

「通常靠近我的人，下場都不太好。」

他的語氣很平靜。

像只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習慣的事。

窗外雷聲轟然劃過。

「結果妳現在告訴我——」

男人慢慢站起身。

「未來有個人，會把我的人生整個翻掉。」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距離近到她能聞見淡淡菸味與雨水氣息。

「小巫女。」

男人低頭看著她。

聲音壓得很低。

「妳知道嗎。」

「從妳剛剛開始算牌到現在。」

「我第一次有點不想讓妳待在這種地方了。」

少女抬起眼。

「什麼？」

男人沉默了幾秒。

神社裡很安靜。

只剩燭火燃燒時細小的聲響。

「因為妳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他低聲說。

「像妳這種人——」

他的視線落到桌上的塔羅牌，又慢慢回到她眼睛。

「看得太深，偏偏又不怕我。」

男人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道上的人會想利用妳。」

「有些人則會想把妳藏起來。」

他伸出手。

卻沒有碰她。

只是把她被風吹亂的一張牌壓穩。

「而我現在開始理解。」

他低聲說。

「為什麼我會突然想把妳帶走了。」

少女微微皺起眉。

「什麼帶走？」

男人低頭看著她，像是在判斷她是真不懂，還是故意裝傻。

接著，他低低笑了。

「我今天本來就不是單純來算牌的。」

外頭幾台黑車的車燈透過紙門映進來，光影在木地板上微微晃動。

「最近很多人都在找妳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

「有人想知道自己的運勢。」

「有人想知道敵人在哪。」

「也有人……只是想確認妳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男人慢慢直起身。

「而我不喜歡有價值的東西，落在別人手裡。」

門外忽然傳來小弟低低一句。

「大哥，時間差不多了。」

男人沒有回頭，只是一直看著她。

「所以我剛剛就在想——」

他微微偏頭。

「如果把妳帶回去，讓妳只替我算牌。」

「應該會省掉很多麻煩。」

少女終於露出一點警戒。

「等等。」

「你想幹嘛？」

男人看著她，反而笑了。

「現在才開始怕？」

那語氣裡帶著一點懶散的戲謔。

門外的小弟已經替他撐起黑傘。

黑車引擎聲在雨夜裡低低震動。

「放心。」

他重新戴上手套。

「我要是真想硬來。」

「剛剛就不會坐在這裡陪妳聊天了。」

他的視線掃過桌上的塔羅牌與神社。

「不過妳這地方，最近不安全。」

男人停頓了一下。

「妳剛才不是也算到了嗎？」

他微微俯身，低聲道。

「盯著妳的人，不只我一個。」

少女沉默片刻。

「我自己會想辦法。」

男人安靜地看了她兩秒。

接著，他忽然笑了。

「……果然。」

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回答。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早就開始求我保護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大衣下擺掠過木地板。

走到一半時，他又停下腳步。

「小巫女。」

男人沒有回頭。

外頭雨聲很重。

「妳剛剛說，我會遇到帶來巨大變化的人。」

他側過臉，眼神重新落回她身上。

「那妳最好也替自己算算。」

男人嘴角微微揚起。

「因為我總覺得——」

「妳的人生，好像也快被改變了。」

少女垂下眼。

她開始慢慢把桌上的牌收回牌盒。

「我不會替自己算牌的。」

男人站在門邊，動作停了一下。

雨聲從敞開的木門灌進來，冷風吹得燭火微微傾斜。

「……為什麼？」

他低聲問。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整理那些牌。

男人看著她，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因為會看到不想看的東西？」

神社裡安靜了幾秒。

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還是因為——」

他重新朝她走近。

「其實妳早就知道答案了。」

少女抬起眼。

「你們回去吧。」

男人停在桌前，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像還想再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沉默地與她對視幾秒。

外頭的小弟已經替他拉開車門。

雨夜裡傳來引擎低沉的聲音。

「……好。」

他終於開口。

「今天就到這。」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黑色名片，輕輕放到桌角。

上面沒有公司名稱，只有一串電話與一個黑鶴標誌。

「如果哪天妳發現自己處理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再打給我。」

男人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鳥居前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對了。」

「小巫女。」

雨水順著黑傘邊緣滴落。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他低低笑了。

「敢直接趕我走的人。」

少女安靜望著他的背影。

「回去吧。」

她低聲說。

「有緣的話，我們會再見面的。」

男人站在雨中的背影靜了幾秒。

夜風吹過參道。

紅色燈籠微微晃動。

他沒有立刻上車，只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有緣嗎。」

低沉的聲音混著雨聲，像在自言自語。

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少了剛來時那股壓迫感。

「妳們這種人，說話都喜歡留一半。」

旁邊的小弟早已不敢催促，只能安靜站著。

男人終於坐進車裡。

在車門關上的前一刻，又抬眼望向神社。

「行吧。」

「那我就等等看。」

黑色車門砰地關上。

幾台車慢慢駛離石階。

車燈穿過雨幕，最後消失在山路盡頭。

神社重新恢復安靜。

只剩風鈴在夜裡輕輕作響。

而那張黑色名片，仍靜靜躺在桌角。

少女望著那張名片，很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雨聲漸漸變小。

神社裡只剩她一人。

燭火已經快燃到底部。

昏黃的光落在那張黑色名片上，像一塊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影子。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名片邊緣。

冰冷的。

腦海裡卻一直浮現男人離開前看著她的眼神。

不是威脅。

也不是單純的興趣。

更像是……某種終於找到東西的感覺。

風鈴忽然響了一聲。

少女低下頭。

發現原本收好的塔羅牌，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出了一張。

那張牌靜靜躺在桌面中央。

——命運之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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