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五十二章龍曜風暴·帝國抉擇

自八月以來，學潮非但沒有平息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到了九月下旬，龍曜門外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成千上萬的人。曜京城內，風聲鶴唳。

不止太學生，還有工匠、商販、小吏，乃至有軍士也脫甲而來，混跡其間。

更有入京秋闈的舉子挺身而出。他們在龍曜門前高懸橫幅：

“書生不死，國魂猶在。”

署名者：“秋闈舉人沈子垣、陳仲庸、唐複初等二十七人。”

廣場上旌旗翻動，標語林立。口號聲此起彼伏，有的激昂，有的悲憤，不絕於耳。滿城都似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情點燃——那是理想的焰，亦是失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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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甯宮，御前朝會。

龍天烈高高坐在禦塌下的紫檀龍椅上，面色鐵青，眼中佈滿血絲。薄太后偶感風寒，未臨朝會。

“陛下，皇叔父攝政王，”大司馬杜澄暉出班啟奏，聲音鏗鏘有力，“生徒之亂已近失控！若再不彈壓，恐生大禍！”

他展開一卷奏摺：“臣已查明，聚集于龍曜門前的，不只是太學諸生，其間夾雜市井無賴、失意商賈，亦有奸人鼓噪煽動，圖謀不軌！更有甚者，竟有龍武衛兵卒亦參與其中！這是動搖國本！”

御史大夫魏蓬川應聲附和：“大司馬所言極是！臣以為，當立即下令，調集京營禁軍，驅散廣場鬧事生眾！抗命不遵者，格殺勿論！”

“殺？”龍承熙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透著一絲冷意，“朕記得，他們皆為我昭龍子民吧？”

魏蓬川一時語塞。殿內驀然安靜下來。

龍天烈皺眉看向龍承熙。

就在此時，大司徒權進忠出班：“陛下，皇叔父攝政王，臣以為不可輕用武力彈壓。”

“哦？”龍天烈冷冷道，“那權大人以為該如何？”

權進忠沉聲道，“太學生所求，不過是言路通暢、政治革新、減免賦稅。其理未必全無可取。朝廷若能誠心與之對話，許諾革新、興利除弊，生員伏闕之風潮，自會平息。”

他頓了頓，又道：“皇天正道是我昭龍帝國立國之基。如今道統正念猶存於太學，當保養一線之脈，不可摧殘。”

大司空韓鐵黎也出班奏道：“臣附議。學生雖有激進之言，但初心是為國為民。若以武力彈壓，恐傷國本，寒天下士子之心。”

杜澄暉怒道：“太學徒眾，不過書生之輩，聚眾請願，已是違法，還竟敢鼓動百姓謀亂！若不嚴懲，天下綱紀何存！？”

“違的是什麼法？”韓鐵黎反問，“他們不過是和平請願，何來違法？”

“聚眾謀亂、尋釁滋事就是違法！”太僕寺卿韓無忌接道。

“那踐踏民意，算不算違天？”韓鐵黎冷冷道。

兩派爭執不下，殿內氣氛劍拔弩張。

這時，太常寺卿季重光出班奏道：“陛下、皇叔父攝政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龍天烈沉聲道。

“青年者，國之元氣。”季重光聲音低緩卻堅定，“摧殘青年，便是斫傷國脈元氣。若此風一啟，恐三代之內，士心盡死，再無人敢言天下是非，為朝廷補闕拾遺。”

頓了頓，他又道：“自漢唐以來，太學生請願之舉，史不絕書，非我朝獨有。宋高宗誅太學生陳東、歐陽澈，事後終生自責，追悔不已。往古之得失，當今之鏡鑒，不可不察。”

渾天監監正辛河舟也奏道：“臣觀天象，近來紫微黯淡，太微動盪。若此時擅動刀兵，恐禍及社稷。”

龍天烈聞言，眉心緊鎖。

他深知天下弊病深重。然數年苦心孤詣，朝臣互掣，諸侯生亂，他心力已竭。武力彈壓的後果，他又何嘗不知？但若不遏制，任由學潮發展下去，朝廷威勢何在？

“皇上。”他看向龍承熙，“你怎麼看？”

龍承熙沉默片刻，緩緩道：“朕以為……學生所言，未必全無是處。朝廷這些年，確有弊政。若能革新，未嘗不是好事。”

“可是——”他話鋒一轉，“革新尚需時日籌畫，不可因學子一時激憤，就倉促而行。朕以為，可先安撫太學諸生，允以革新。待局勢平穩，再徐徐圖之。”

龍天烈捏著黑玉龍鈕，盯著龍承熙，良久，點了點頭：“也罷。那就先安撫。”

他看向權進忠：“權進忠，你去與太學諸生對話。告訴他們，朝廷誠意變革，但需時日籌畫。讓他們先行散去。”

“臣遵旨。”權進忠躬身應道。

杜澄暉和魏蓬川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但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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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杜澄暉和魏蓬川來到一處僻靜的茶肆。

“大司馬，就這麼算了？”魏蓬川不甘心地試探問道。

“當然不能。”杜澄暉冷笑，“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什麼意思？”魏蓬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你想啊，”杜澄暉壓低聲音，“攝政王雖然同意對話，但他心裡很是不以為然。只要我們稍加推動，讓這股風潮更加激烈，他必定會改變主意。”

“怎麼推動？”魏蓬川接著問。

“很簡單。”杜澄暉眼中閃過陰狠的光，“派人混入學生當中，喊出更出格的口號，做出更激進的舉動。”

“比如？”魏蓬川放下茶杯，又問道。

“比如……比如要求攝政王遜位，要求朝廷設立太議院與太學共治，甚至……要求廢黜皇權。”

魏蓬川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太大膽了吧？”

“大膽？”杜澄暉冷笑，“只有足夠大膽，才能徹底激怒攝政王。到那時，他必然會下令調兵平亂，權進忠、韓鐵黎一派也必會失勢。”

“可是……那樣會死很多人。”魏蓬川稍顯膽怯地說道。

“死人算什麼？”杜澄暉不屑地說道，“只要我們能掌握朝局，死上幾千人又如何？”

魏蓬川沉默半晌，終於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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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星社內，氣氛同樣緊張。

“太學的請願，原是希望朝廷能聽見士子的聲音，”楚篆之歎息，語氣裡帶著無奈，“可如今，被人推著往激流漩渦裡去了，我們需要設法讓它平息下來。”

“平息？”韓子遊挑眉反問，“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朝廷已經動搖了！只要我們再加把勁，就能逼他們真正革新！”

“若逼朝廷太甚，激得他們揮戈彈壓呢？”焰辛沉聲問道，“你可想過代價？一旦朝廷果真借‘靖亂’之名動武，刀兵之下，會死傷多少人？”

賀天成一拳砸在案上，聲音如雷：“焰辛，你動輒說代價！難道不知聖賢以身殉道，視死如歸？若懼刀兵，天下何由改易？”

翎歌看了一眼賀天成，神情堅定地說道：“焰辛所言，並非懦弱。世事皆有其勢，可順導而不可強奪。若聚眾請願以激烈為勇，以犧牲為義，終究只是拿眾人的性命，去賭一時之意願。”

焰辛平靜地說：“以身殉道，是不得已而為之。人命關天，豈可輕棄？若這股請願風潮，被居心不良之人借勢為刀，那便不再是風潮，而是災禍了。”

“那也是朝廷的錯！”韓子遊辯白道，“朝廷先將我們的請願定性為謀亂，又不肯革新，才逼得我們走到這一步！”

“可朝廷一旦反目動武，傷的是太學師生，死的是我們的同窗，是無辜的百姓！”楚篆之道。

“為了理想，總要有犧牲！”權志衡冷冷道。

“理想？”焰辛搖頭，“如果理想是建立在屍山血海之上，那還能叫理想麼？”

“那你說怎麼辦？”韓子遊質問。

“見好就收，迂回求變。”焰辛認真地說，“朝廷已經同意對話，已經答應革新。我們應該順勢接受，然後通過合適管道，繼續推動變革，而不是繼續鬧下去，逼得朝廷沒有退路。”

“你這是妥協！”權志衡怒道。

“我這是理智。”焰辛平靜地說，“我們要的是改變，不是毀滅。”

站在一旁的慕容笙輕撫手中的古鏡，忽然開口道：“鏡中世界，虛實難辨。若真與幻都分不清，又如何辨得清是非？”

他看向眾人，接著說道：“我贊同焰辛。革新需要時日，需要智慧。貿然行動，只會適得其反。”

“你們……”權志衡失望地搖頭，“算了。既然你們怕，我們自己來。”

說完，他轉身離去。

韓子游和章法智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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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曜廣場上，人潮洶湧。

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這裡，高呼口號，揮舞旌旗。

一些身份可疑的人，正在喊著更激進甚至互相矛盾的口號:

“攝政王遜位！天子親政！”

“廢黜皇權！還政於民！”

這些人混跡在人群中，四處鼓動，火上澆油。

一個黑衣人在人群中高喊：“眾志成城！誓討攝政王！” 喊聲震天，人潮激蕩。楚篆之驚覺有異，正欲阻止，已有人扔出火把。刹那間，龍曜門前的旌旗被點燃，火光沖天。

阿羅沙使節于九月下旬抵曜京，恰逢學潮最烈之際。

龍天烈原欲在和光殿接見使節，卻被廣場上的萬人集會驚擾。使節被迫滯留于鴻臚寺驛館，外事儀禮幾度推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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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殘陽，霧鎖重樓。

龍天烈獨坐玄甯宮中，面前擺著一疊密報。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生員噪聚的最新動向——越來越激進的口號，越來越過分的要求。

“要求本王辭朝退位？”他冷笑，“要廢黜皇權？甚至要討伐本王？”

“好大的膽子！”他猛地拍案而起，胸口一陣劇痛，緊跟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滲出血絲。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但在死之前，他必須為這個帝國做最後一件大事——穩定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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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沉沉，玄甯宮內燈影昏昏，檀香嫋嫋。

龍天烈負手立於書案之前，眉心緊鎖，眼神如刀。

風淩策靜立於側，神色冷峻，一言不發。

中原王周保元則靜坐下首，雙手交疊，神情凝重。

“太學生徒之亂，至今未有平息跡象，反而愈演愈烈。”龍天烈開口道，“本王請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攝政王請講，臣洗耳恭聽。”周保元謹慎回道。

“若本王決意以武力彈壓生徒騷亂，”龍天烈盯著他，“你以為如何？”

周保元心頭一震。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攝政王，監生伏闕之事……恐怕不宜動武。”

“為何？”龍天烈追問。

“諸生雖有過激之言，但初心是為民請命。若武力彈壓，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且請願之人不獨太學學子，百姓亦多隨之。若輕啟兵戈，臣恐軍心不穩，或招民變。”

“所以，”龍天烈冷冷道，“你是不贊成咯？”

“臣並非不贊成攝政王，”周保元誠懇地說，“而是希望攝政王三思。或許，還有更好的辦法。”

“更好的辦法？”龍天烈冷笑，“要本王遜位，拱手讓權？”

周保元聞言忙起身行禮：“若攝政王心意已決，臣自當恪盡職守，唯命是從。”

“好了！本王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龍天烈道，“你退下吧。”

周保元歎息一聲，拱手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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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龍天烈召杜澄暉與韓無忌入宮，敕令調集直轄禁軍入京勤王，其中北境玄甲衛五萬，從西、北兩路包抄龍曜廣場，由杜澄暉節度；南境赤羽衛五萬，自東、南兩側合圍，由韓無忌指揮。

為防意外生變，又分別調集數萬京畿龍武衛、西境錦麟衛隨軍監守，由風淩策統禦。

旋即，龍天烈頒佈諭旨：自十月初一起，曜京全城宵禁，違令者格殺勿論。

“血……終究要流的。只是，不知道流的是誰的血。”他闔上雙眼，喃喃自語，腦海中又浮現出十八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

歷史，真的會重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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