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太學,丹楓如火,山風漸涼。片片紅葉落在青石階上,隨風翻卷,輕舞飛揚。晨鐘悠揚,餘音回蕩,學子們肩背書囊,穿行在廊廡殿閣之間,湧入各書院聽課習藝,人潮如織,書聲琅琅。
遁言堂前,楓葉婆娑,王玄微山長拋出辯題,堂內對立學子激辯如火,觀者擊掌叫好;藏鋒院中,石庭肅殺,刀劍交鳴,霍淩峰山長冷立一隅,喝聲如雷:“藏鋒不露,方得真意!”劍光劃破晨霧,習武者揮汗如雨;枕星樓上,天儀低轉,漏壺滴答,翎歌與幾名同窗潛心推算月蝕規律,案前講稿上星軌密佈、暗藏玄機;昭律堂上,賀立群山長肅然佇立,嚴謹講解律度法典;而丹靈院則藥香彌散,白九芝山長笑語清揚,指點草木靈性,辨識花草根莖,氣氛親和閒雅。
午後,各院學子則聚于廊道、石庭之間,或辯論學理,或比試劍術,到處洋溢著青春的朝氣。
傍晚時分,暮鴉歸林,晚鐘聲起,學子們從各書院陸續散去,或聚於膳堂食坊,圍桌暢論古今;或結伴登上樓臺,遠眺斜陽沉山;也有青青子衿憑水而立,寄情秋波浩渺;偶爾有人放飛紙鳶,載著活力與希望,盤旋天際。
太學這方小小的天地,既有學識鋒芒的碰撞,也有青春的爛漫與閒適。
焰辛深自沉浸于學宮的修習和淬煉當中——在辯場的唇槍舌戰中,聽聞權謀的迴響;在劍鋒的交擊爭鋒中,感受殺伐的冷意;在星象與律度精密推算裡,窺見高懸的秩序;而在丹鼎煙靄與花木扶疏之間,他又分明覺察到生命的脆弱與輪回的妙義。
這一日清晨,焰辛、翎歌一行同往衍墨書院聽課。自星淵閣東拐,行不過數百步,便見一片清雅院落,院門高敞,簷下懸一塊黑漆匾額,上書“衍墨書院”四字,筆力蒼勁,氣韻生動。大門兩側石獅踞坐,茂林修竹,門柱上嵌石為聯,上書:
墨海無涯承古道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0wfjLDmlf
文心有度映滄波
字跡古樸渾厚,隱透滄桑。
步入其間,一條青石小徑,通往庭院深處。書院為二進院落,前院樓閣臨水,一方池塘中白石玲瓏,荷葉田田,數尾錦鯉遊弋其中。池畔楊柳低垂,閑花照水,別有幽致。學子或倚欄誦讀,或伏案臨帖,書聲與鳥鳴聲聲相和。
穿過前院一座月洞門,方入內院。內院正堂門額上書“澹墨堂”。堂前兩側設有青石條案,上置錯金青銅博山香薰爐,日照香爐,紫煙嫋嫋。院中另設偏閣,或為專題講論之所,或為經籍抄寫之處。
院內遍植梅、蘭、菊、竹,花木扶疏,高閣巍然,古木參天,藤蘿環繞,長廊曲折,簷牙高啄,石桌石凳散佈其間,三兩學子或對坐論辯,或席地展卷,清逸散淡,雅韻悠悠。
澹墨堂為書院主講堂,外牆簷宇高闊,室內四壁皆嵌書格,格中藏納典籍,兼收經史子集與異域書籍譯本。堂後牆壁懸掛一幅巨制山水長卷,遠峰浮雲,近澗流水,墨色淋漓,氣象開闊,襯托得整座講堂空靈浩渺。
焰辛初入此地,只覺心胸為之一闊。天地間之浩渺文心,在這方幽雅的書院中凝成了可見、可聞、可觸、可感的真實存在。
衍墨書院的學堂陳設與別處不同,講堂內不設高案講臺,只在堂中置一方青石矮桌為講席,環繞石桌鋪設竹席、案幾,師長、學子皆席地而坐。晨光透過簷廊,灑在案幾與石桌之間,煙塵嫋嫋,恍若舊夢。
今日所開課程,名為《古今詩詞氣象大觀》。講授者是書院老學官東方複。此人白須如雪,眉宇卻不顯遲暮,眼神清澈如星,語聲低沉而有力。
他走進課堂,悠然落座,不敲木槌,也無開篇長論,只朗聲誦出一詩:“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吟罷,只見圍坐聞聽的學子們心神一振。
“這是盛唐王之渙詩句。”東方複環顧眾人,語調舒緩,“你們且思之,此詩為何不朽?僅因意境宏闊?還是其格律中,暗藏天地運行的韻律?”
說罷,他抬手于石桌上輕推一圓形沙盤。沙盤內排列有日月星辰之象,河流山嶽之圖。
“詩者,乃文之極致;而律者,為數之妙合。古今詩詞佳作,皆隱合天地大衍之數。盛唐之律,發端建安風骨,上承《詩經》《周易》;宋人詞調,肇于燕樂之聲,應和樂府之律;而今之辭章,雖多散漫,然若細考,仍不離陰陽五音之和。”
他轉目,忽點名道:“焰辛,你可否將‘更上一層樓’與天象推演相合?”
焰辛聞言不禁一怔。自入書院以來,他曾鑽研星象演算,知曉層樓可喻層天。稍加思索,他娓娓答道:“‘更上一層樓’,不止是登高樓而望遠山之意,亦如觀測天河星曜之流轉,更上一層,喻意格局由近及遠,境界由小及大,非有吞吐天地宇宙之胸懷不可得其真義。”
東方複微微一笑,頷首道:“可矣。你已知其一。然須知詩句的‘律’與‘數’並非意象殊異,而是相生相合。所謂通考,便是貫通古今、詩數互參。”
翎歌目光閃爍,插言問道:“若依師言,詩之格律也可類比為推演之術?那豈非,讀詩亦如觀象?”
“正是。”東方複神情欣然,“你們須記:詩為心聲,亦為天聲。詩以載道,道合天心。它既是抒情載道之器,亦是天地節律之縮影。若能通達古今詩詞,便能從人心之感懷窺見萬象之心聲。”
堂中一時寂然。秦穆低頭沉思,似在梳理其中的邏輯;焰辛心中卻生出別樣的感悟:原來詩意之心,不單單注重辭藻華麗、文辭優美,更需體察天道運行與人心律動的相生相合。
堂中諸生凝神諦聽,又聞東方複撫案笑道:“學詩,須先觀大象。詩人胸中有宇宙,故能托物以言志。張若虛雲:‘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此句寫春江與明月,水天相接,纖塵不染,已是非凡之境。而孤月懸空,孤而不寂,正是詩心寄託之所在。張若虛以江月之永恆,對照人生之短暫,遂有‘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之慨。諸生當知,這不是單寫景觀,而是以天象循環往復,反觀人世之生生不息。
“再看張孝祥之《念奴嬌》:‘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
“何等豪邁!詩人可傾江水為酒,取星斗為杯,此正是天地為酒樽,宇宙為筵席,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人與萬象同歡,便是‘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張孝祥身處國難,命途多舛,卻胸襟開闊,能引浩蕩宇宙為同遊,此正是士人精神之浩然氣象。”
稍作停頓,東方複接著又道:
“諸生!張若虛之詩,以一輪明月,映照江天萬古。月之恒久,江之無窮,皆為宇宙迴圈不息之象,而人生不過數十寒暑,白駒過隙,恍若朝露。此乃以永恆照見無常,悲慨由此而生。
“張孝祥之詞,則另闢蹊徑。其胸中豪闊之氣,欲盡挹西江以為酒,摘取北斗以為杯。宇宙萬象,皆可為賓客。此乃以渺小之人心,吞吐無垠天地,於浩瀚中見大勇,於寂寥中生壯懷。
“一為無常之悲,一為無畏之壯;一以宇宙觀人世,一以人心舉天地。然其本質,卻皆是詩心與星月對話,人心與天地互觀,‘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若能如此,則詩不獨為詞句聲律,而為天地間一束光,照見萬古與自我。”
說到此處,東方複舉手指向澹墨堂梁間高懸的藻井:“你們讀詩,不可只見辭藻華美,更要知其背後通人心之浩瀚,達宇宙之無窮。詩心若能與青山互觀,與星月同輝,便能在紛亂塵世中自定乾坤。”
他又抬手指向堂後那幅墨色淋漓、峰巒浩渺的巨制山水長卷,說道:“此畫,觀之是山水,然山中有史,水中有哲。史者,山之積;哲者,水之流;文者,則是筆下所呈現之氣象。諸位,文以載道,史以鑒今,哲以明心。文、史、哲本為一脈,若能會通三者,明心見性,方知天地胸懷。”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眾人,緩緩誦道:“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隨後,他微微一笑:“此乃詩人之文辭,但何嘗不是哲人之玄思?高處不勝寒,得勢需謹慎,才是真史之鑒。”
堂上諸子皆屏息凝神,唯有東方複的聲音在講堂中回蕩:“諸君,記住——文能虛構美景,史能昭示興衰,而哲能讓人明白自身何以在此。若只沉溺虛文,必為幻境所惑;若徒記史事,不知己身所在,亦難脫桎梏;若空談哲理,不見人世悲歡,亦為無根浮萍。修學者,須在真與幻之間辨其道,在得與失之間見其心。”
堂外清風掠過,翠竹低垂曼舞,下課鐘聲悠然響起,學子們拜謝先生,起身離席。
焰辛、翎歌、秦穆三人走出講堂,穿過竹林夾道,焰辛雙眸閃亮,率先開口。他語帶振奮,笑著說道:“先生所言,‘須在真與幻之間辨其道,在得與失之間見其心’,真是絕妙。你們想啊,若能寫出‘危樓高百尺’的句子,便是文辭之美;若能悟出人在高處的孤寒,便是史鑒之用;若再能參透人欲與自警的交鋒,那便是哲思之境了。”
秦穆雙臂交抱胸前,目光望向遠方,沉聲道:“文、史、哲三者相融,非止學問之境,也是兵法劍道之喻——鋒芒常露,易遭摧折。”言罷,他垂手輕撫腰間狼皮短刀。
焰辛並沒有仔細聽秦穆接續的話題,他沉浸在自我的精神世界中,又語氣略帶遲疑地自問道:“可若真與幻本就是一體,人又該如何分辨?若虛景裡能得所願,是寧願生活在幻象中,還是應當舍幻歸真呢?”
翎歌眸色深沉地望向他,輕聲說道:“幻境雖美,終究是海市蜃樓。人若沉溺其中,便會失去內心的真我,更勿論分辨真與幻的鋒芒了。”
三人思索談論間走出了衍墨書院,在跨出書院門檻的那一刻,焰辛似乎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未來所要面對的挑戰,不止是書院課業與人世紛爭,還有常人難以想像的深遠而艱辛的心靈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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