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五十五章虎符換命·刀下留人

十月初六，天剛破曉。

棲鳳館潭影書齋內，焰辛從書案前醒了過來，第一眼就瞥見了案上的金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問道：“翎歌？你去哪兒了？”

已經換好常服的翎歌輕輕說道：“打開你眼前的金盒。”

焰辛依言打開。晨光中，一枚虎身錯金兵符靜靜躺在金盒中，金絲嵌刻的篆文泛著幽光。

焰辛瞬間清醒，驀地站起身來：“這是……調兵的虎符？！”

“對。”翎歌神色平靜，“昨夜自龍天烈枕邊取來的。”

“什麼？！”焰辛抓住翎歌的肩膀，“你去了龍台？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

“我知道。”翎歌輕輕推開他的手，“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二哥哥，權志衡他們今日午時就要問斬。我們必須用這個，逼龍天烈放人。”

翎歌拿起金盒，將虎符鄭重遞到焰辛手中，眼神中透著全然的信任——這枚虎符不僅承載著九原兵權，也承載著他們唯一的生機。

焰辛盯著虎符，手微微顫抖。

他明白這枚虎符的分量——這是調動九原兵將的唯一憑證，是龍天烈權力的象徵，更是此刻唯一能挽救權志衡四人性命的籌碼。

“你說的對。”焰辛深吸一口氣，將虎符收入懷中，“走，我們現在就去龍台。”

兩人快步走出棲鳳館，穿過學宮，來到啟曜門外。

正值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當先飛馳而來的三匹駿馬，為首一人著翠羽錦袍，正是周綺華。她側後兩匹馬上是廖琴音和景霜羽，皆是神色倉皇。再後面跟著一隊中原王府的親隨騎兵。

“焰公子！翎公子！”周綺華等眾人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聽說大理寺已經下了斬首令……”周綺華急聲道，“你們可有對策？”

焰辛拱手沉聲道：“我們正要趕往龍檯面見攝政王，情勢危急，不敢拖延。”

翎歌也拱手致禮，默然頷首。

“龍台？”周綺華一驚，“你們要去見攝政王？”

“正是。”焰辛沒有多做解釋，“時間緊迫，恕不能詳述。”

廖琴音眸光一轉，似乎察覺到什麼，她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焰辛：“焰公子，這匹赤驍是西域良馬，腳程最快。你們騎它去，或許能掙得一線生機。”

焰辛看向眼前的赤驍——通體如燃燒的火炭，鬃尾泛著淡淡金芒，鼻息間熱霧騰湧，眼底卻閃耀桀驁的靈光。

“這……”他不禁有些猶豫。

“別推辭了。”周綺華催促道，“救人要緊。”

“多謝！”焰辛不再客氣，接過韁繩，翻身上馬。翎歌也旋即躍上馬背。

赤驍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馬背上，翎歌雙手環住焰辛的腰身，身體緊貼著焰辛的後背。透過衣衫，焰辛能清晰感受到翎歌急促的心跳。忽有一陣幽香自身後飄來，似蘭如麝，若有若無，不禁讓人心魂蕩漾。

焰辛心念一動，“抓緊了！”他低喝一聲，催馬加速。街道兩旁的景物飛速掠過。

須臾之間，龍曜門已遙遙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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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曜廣場上，此時已是人山人海。

高臺中央豎著四根木樁，權志衡、韓子游、章法智、梅淩薇四人被綁在木樁上，面色慘白。在他們身後，四把鬼頭刀整齊排列，寒光凜凜。

監斬官高坐臺上，面無表情。劊子手們赤膊俯身，肌肉虯結，手中磨刀石在鬼頭刀上來回磨礪，謔謔作響。

臺上，權志衡閉目養神，面色坦然。韓子游緊咬牙關，眼中無絲毫悔意。章法智依然沉默，卻握緊了綁在身後的拳頭。梅淩薇咬著嘴唇，一臉的孤傲。

“看哪，那就是反賊！”

“反叛朝廷，沒有好下場！”

“該死！該死！”

人群中，有人叫好，有人咒駡，更有甚者已經準備好了一筐饅頭，足有二百餘斤，等著蘸“藥引子”。

“人血能治癆病，年輕人的血尤其好使！”

“嗯嗯，據說吃了血饅頭還能返老還童，活過一百不是夢。”

廣場上的看客躁動地吵嚷著。陰霾壓頂，彤雲如鉛，空中忽降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灑落下來，似在悲歎這暗昧的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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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焰辛、翎歌二人伏在赤驍背上，風馳電掣般沖到龍曜門外。

“站住！”禁軍都尉帶著一隊兵卒攔住去路，“龍台禁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赤驍仰天長嘶，前蹄騰起又落下。焰辛二人翻身下馬，沉聲道："我等有要事面見攝政王！"

“笑話！”都尉冷笑，“攝政王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焰辛沒有廢話，直接從懷中取出虎符，舉過頭頂。

都尉看到虎符，臉色驟變，連忙命令禁軍讓開道路，“快！護送兩位大人入宮！”

“是！是！”龍曜門前的守衛連連答應。

在禁軍護衛下，焰辛和翎歌快步穿過龍曜門，直奔玄甯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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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甯宮內，此時正是一片混亂。

數十名龍武衛被五花大綁，跪在殿外。殿內，龍天烈面色鐵青，正怒不可遏地訓斥風淩策。

“廢物！全是廢物！”龍天烈“啪”的一掌，重重拍在紫檀高椅扶手上，“龍台如此森嚴的守衛，竟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虎符？！”

“攝政王恕罪！”風淩策雙膝跪地，冷汗淋淋，“微臣已經派人全城搜查，定會將虎符追回！”

“追回？”龍天烈冷笑，“虎符若落入有心人的手上，入京勤王的禁軍就可能反戈！到那時，你拿什麼追回？拿你的腦袋嗎？！”

“微臣該死！微臣該死！”風淩策連連叩首。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啟稟攝政王，太學生焰辛、翎歌二人求見，說有要事相商！”

“太學？”龍天烈眉頭一皺，“讓他們進來。”

正說著，焰辛和翎歌大步邁入玄甯宮，身後還跟著一隊禁軍。

殿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兩人身上。

焰辛環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坐在殿內上首的龍天烈身上。他拱手行禮：“太學生焰辛，拜見攝政王。”

“焰辛？”龍天烈打量著焰辛和翎歌，“你們來做什麼？”

“學生此行，是為歸還攝政王遺失之物。”說著，焰辛從懷中取出那枚虎符。

“什麼？！”

殿內一片譁然。

風淩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焰辛手中的虎符。

龍天烈猛地站起身來，眼中閃過震驚、憤怒，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欣然。

“好大的膽子！”他一字一句道，“竟敢盜竊朝廷虎符！”

“學生不敢。”焰辛不卑不亢，“學生此來，是想與攝政王做筆交易。”

“交易？”龍天烈冷笑，“你以為你有資格跟本王談交易？”

“學生手中有虎符，便有資格。”焰辛平靜地說，“學生願意歸還虎符，但攝政王需答應學生一個條件。”

“說來聽聽。”龍天烈坐了下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釋放權志衡、韓子游、章法智、梅淩薇四人，並赦免他們。”

龍天烈目光緊緊盯著焰辛，“若本王不答應呢？”

“那學生就只好將虎符帶走了。”焰辛說得輕描淡寫，“非但如此，恐怕下次攝政王丟的就不只是虎符……”

“你在威脅本王？”龍天烈打斷了他，眼中寒光大盛。

“學生不敢。”焰辛依然平靜，“學生只是陳述事實。攝政王應該明白，有人能從你寢宮枕邊悄無聲息地拿走虎符，也能拿走比虎符更要緊的東西。”

殿內一片寂靜，靜得就連一根繡花針落地都能聽得清楚。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龍天烈的反應。

龍天烈盯著焰辛，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太學果然人才輩出。你叫焰辛？”

“正是在下。”

“你可知盜竊虎符是什麼罪？”

“學生知道。”

“既然知道，還敢來見本王？”

“因為學生相信，攝政王是個聰明人。”焰辛說，“聰明人應該懂得，什麼時候該妥協，什麼時候該堅持。”

龍天烈眯起眼睛：“你倒是對本王很有信心。”

“學生只是對人性有信心。”焰辛說，“四個年輕人的性命，和百萬禁軍將士的忠誠，孰輕孰重，相信攝政王心中自有權衡。”

“好一個伶牙俐齒！”龍天烈再次拍案而起，卻不是憤怒，反而帶著幾分欣賞。

他走下高臺，站在焰辛面前，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問。

“十八歲。”

“出身何處？”

“東原五鏡集。”

“家中何人？”

“父母俱在。”

“以何為生？”

“父親是鐵匠，母親善織錦。”

龍天烈點點頭，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他頓了頓，又問：“你就不怕本王直接殺了你，奪回虎符？”

“怕。”焰辛坦然承認，“但焰辛更怕眼睜睜看著四位同窗被斬首卻無動於衷。”

“為了幾個同窗，不惜以身犯險？”

“他們不僅是同窗，更是為天下蒼生請命的義士。”焰辛聲音堅定，“學生絕不能讓他們就這麼含冤死去。”

龍天烈沉默片刻，轉身背對著焰辛，忽然長歎一聲：“你說得對，本王是該妥協了。四個年輕人的命，確實不值百萬禁軍戍衛的忠誠。”

“攝政王英明。”焰辛松了口氣。

“但是——”龍天烈話鋒一轉，“本王有個條件……”

就在此時，殿外又傳來急報：“啟稟攝政王！中原王求見，說有緊急軍情！”

“讓他進來。”龍天烈抬手道。

不多時，周保元匆匆而入，神色凝重：“攝政王，西原侯世子秦穆傳來消息，說是聽聞叛軍入京脅迫朝廷，正調集十萬鐵甲新軍，要借道中原進京勤王，聲稱要誅叛軍，清君側，護道統！”

“什麼？！”龍天烈臉色大變。

“還有！”周保元繼續道，“北原方面也有異動。北原侯二公子趙玄謨在龍曜路被誤殺，此消息已經傳到北原。北原侯趙晉甲也在調集軍隊，不知意欲何為！”

龍天烈踉蹌一步，險些站立不穩。

“攝政王。”焰辛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龍天烈轉身，深深看了焰辛一眼。

這個少年，這份堅持，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翎歌，卻又從心底深處生起一種異樣的親切。

“好。”他終於點頭，“本王答應你。來人！”

“在！”

“傳本王赦免令，立即釋放權志衡、韓子游、章法智、梅淩薇四人！”

“是！”

內侍領命而去。

風淩策則雙手托起一枚金漆權杖，遞與焰辛。焰辛接過權杖，躬身致謝。

龍天烈看向焰辛：“虎符交還本王吧。”

焰辛恭敬地奉上虎符。

龍天烈接過虎符，細細端詳，確認無誤後，收入懷中。

“你們可以走了。”他對焰辛說，“去龍曜廣場，把赦免權杖交給監斬官。”

焰辛將權杖收入懷中，與翎歌轉身離開玄甯宮，快步往龍曜門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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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曜廣場。已近午時三刻。

監斬官看了一眼水鐘，高聲道：“時辰已到！行刑！”

四名劊子手各自舉起鬼頭刀，刀鋒在飛雪的蒼穹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臺上，權志衡四人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不要……”台下，周綺華抱著廖琴音和景霜羽，哭得撕心裂肺。

一側站立的楚篆之面色蒼白，雙拳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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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刑場上的眾人齊刷刷轉頭看去。

但見一匹火炭般的烈馬風馳電掣沖入廣場，飛奔至行刑台前，焰辛手中高舉一塊金色權杖，大聲喝道：“攝政王有令！赦免權志衡、韓子游、章法智、梅淩薇四人！著即釋放！”

“什麼？！”

人群炸開了鍋。

監斬官連忙走上前去接過權杖，仔細查看，確認無誤後，高聲道：“攝政王有令，赦免四人！放人！”

“是！”差官們齊聲答應。

劊子手放下鬼頭刀，上前給四人解開繩索。

權志衡、韓子游、章法智、梅淩薇踉蹌著從行刑臺上走了下來。

劫後餘生，恍如隔世。

台下，周綺華已經沖了過去，一把抱住梅淩薇，失聲痛哭：“淩薇！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蒼天有眼呐！”

梅淩薇也抱著她，雙唇發抖，淚如雨下。

廖琴音和景霜羽走上前去，扶住搖搖欲倒的章法智和韓子遊。

楚篆之走到權志衡面前，緊緊抱住他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活著就好。”

台下人群議論紛紛：

“攝政王居然赦免了他們？”

“攝政王真是寬宏大量！”

“是啊，我們昭龍朝廷向來仁政愛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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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攙扶著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四人，緩緩離開龍曜廣場。

雪停了。秋風蕭瑟，卷起雪花，拂過龍曜路上的青石路面。

這個秋天，註定是悲壯而殘酷的。但也正是透過這些悲壯與殘酷的試煉，才讓人看到了希望的火種。那火種，或許微弱，卻永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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