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三十八章陌上春潮·青鳥初啼

三人循聲而去，來到承曜殿前的廣場。

只見廣場上聚集了數十學子，兩側華表上，貼滿了白紙。

“那是什麼？”翎歌問。

“請願書。”一名路過的學子答道，“有人在華表上貼請願書，要求朝廷革新。”

三人快步走近，看清了那些請願書上的內容。

第一張寫著：“請廣開言路，勿因言獲罪。”

第二張寫著：“請唯才是舉，廢除門閥特權。”

第三張寫著：“請減免賦稅，體恤民生，勿使百姓流離失所。”

還有更激進的：“請立太議院，九原與朝廷共商國是！”

另有一張，字跡蒼勁有力，望之觸目驚心：“傳國玉璽破碎失蹤，太子正朔闔門不存，天命已失！請還政於天下！”

這一張請願書，幾乎是公開挑戰當今皇權了。

廣場上的學子議論紛紛。

“說得好！朝廷早該變革了！”

“可是……這樣公然對抗朝廷，會不會太危險？”

“怕什麼？我們是太學生，是天下文脈所系，朝廷敢動我們？”

“就是！慕山長不是說過嗎，學問之道，在於求真。若連真話都不敢說，還讀什麼書？”

“可是有些話說得太過了……什麼‘天命已失’，這不是要造反嗎？”

“造反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爭論聲此起彼伏。有人激動得面紅耳赤，有人憂心忡忡，還有人猶豫不決。

焰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卻已是波瀾如潮。

他知道，自從上巳詩會之後，學宮氣氛愈發躁動。平陽公主的到訪，本為安撫學子，卻反而激發了他們更大的熱情。詩會上那些才華橫溢的詩作，那些關於人生、理想、自由的討論，像火種一樣，點燃了年輕人心中的火焰。

而覓星社，更是成為這股思潮愈演愈烈的重要推手。“人人生而平等”、“追求自由幸福”，這些思想和言論，在學子中廣泛流傳，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擋的風潮。

眼下，這股潮流終於以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了出來——上書請願。

“二弟，你怎麼看？”秦穆低聲問。

焰辛沉思片刻，道：“他們說的，有些有道理，有些……太激進了。”

“哪些太激進？”翎歌問。

“比如‘天命已失’這種話。”焰辛說，“無論朝廷有多少問題，這種直接否定皇權的言論，太危險了。有些話不是不能說，而是……時機未到。”

“那什麼時候才是時機？”有個學子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插嘴道，“我們等了那麼久，朝廷有改變嗎？雪災連月，民不聊生，朝廷做了什麼？九原諸侯各懷鬼胎，朝廷又做了什麼？”

“對！”另一個學子附和，“與其等待，不如行動！我們是太學生，我們有責任護衛道統，為天下蒼生請命！”

焰辛看著他們激情四溢的面容，歎了口氣：“我不是反對你們，只是……革新需有策略和法度，還要順勢而為。太激進，反而欲速不達，最後不但什麼都改變不了，還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那你說該怎麼辦？”那學子憤然質問。

焰辛正要回答，忽然聽到遠處一陣馬蹄聲。

眾人回頭，只見一隊黑衣人趕到啟曜門前，翻身下馬，急匆匆地進入學宮，為首者，正是龍影密使總制風淩策。

“奉攝政王令！”風淩策冷冷掃視眾人，“撕毀請願書，驅散學子！違者，以聚眾滋事論處！”

話音未落，龍影密使已經沖向華表，開始撕扯那些請願書。

“你們不能這樣！”有學子沖上去阻攔。

“滾開！”龍影密使一推，那學子跌倒在地。

“欺人太甚！”立刻有更多學子湧上前。

眼看就要爆發衝突，忽然一個厚重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住手！”

眾人紛紛轉頭，只見季重光疾步趕來，身後跟著上官明德和幾位山長。

“風大人，學子們只是表達意見，並無尋釁滋事之罪。”季重光沉聲道。

“祭酒大人，此為攝政王的命令。”風淩策冷冷道，“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可是……”

“祭酒大人！”風淩策打斷他，“學子聚眾請願，已屬尋釁滋事。若不及時制止，後果難料。還請祭酒大人以大局為重，不要為難下官。”說著，他拱手施禮。

季重光看著這些激動的學子，又看了看冷峻的龍影密使，深深歎息：“罷了。諸生都散了吧。”

“祭酒大人！”有學子不甘。

“散了吧。”季重光疲憊地擺手，“你們的心意，本官已經知道了。但此事……需從長計議。”

學子們不甘地看著龍影秘使撕毀那些請願書，心中滿是憤懣。但祭酒既已發話，他們也只能漸漸散去。

焰辛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學子們的熱情已經被點燃，不會因為一次壓制就熄滅。相反，可能會愈燒愈旺。

“走吧。”翎歌低聲道。

三人轉身離開，身後是龍影密使撕扯白紙的聲音，以及學子們壓抑的憤怒。

春日的陽光依舊明媚，桃花依舊燦爛，但空氣中卻隱然彌漫著沉悶的氣息。

在回往寢舍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語。

“會出事的。”秦穆忽然說。

“嗯。”焰辛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那我們該怎麼辦？”翎歌問。

“我也不知道。”焰辛苦笑，“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鎮鐵匠之子。”

“可是你現在已經不只是鐵匠之子了。”秦穆認真地說，“你是覓星社的重要成員，是太學學子心目中的‘第一詩情少年’，你的一言一行，都會影響很多人。”

焰辛沉默。他知道秦穆說的是實情。自從上巳詩會之後，他的名聲在太學中傳開了。走在路上，常有學子主動打招呼，甚至有人專門來找他請教問題。

他成了某種符號。

這讓他感到不安。他只是想讀書，想習藝，想理解這個世界，也想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從未想過要成為什麼領袖，什麼旗幟。

但現在，事情似乎不由他控制了。

“也許……”翎歌忽然說，“我們應該更謹慎一些。”

”什麼意思？”秦穆問。

“我是說，我們的言行，要更加小心。”翎歌的雙眸閃爍著深邃的光芒，“今天華表上的請願書，有些話說得太過了。雖然我們心裡也認同，但……不能輕易表態。”

“你是說，我們要做兩面派？”秦穆皺眉。

“不是兩面派。”翎歌搖頭，“是策略。我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表達的方式要聰明一些。而不是直白的政治口號。”

焰辛若有所思：“你說得對。太直白，反而容易被針對。反而是那些含蓄的，能有更深的穿透力。”

“正是。”翎歌說，“就像你在詩會上那首詩，‘情化銀河流天際，愛滿明月射千江’。表面是寫景抒情，實際上包含了多少深意？但誰能說你有問題？你只是寫詩而已。”

秦穆聽了，緩緩點頭：“有道理。”

三人繼續前行，春風拂面，彌散著陣陣花香。

在碧霄台前，秦穆拱手告辭，折向東北方的臥雲軒，焰辛、翎歌二人抄小徑往西北棲鳳館而去。

行至棲鳳館後窗下的一片靜林，翎歌忽然停下了腳步，稍稍俯下身子，雙眼警覺地直視前方。

“怎麼了？”焰辛問。

“你看。”翎歌指著前方的一株龍爪槐。

焰辛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龍爪槐樹杈上，一條赤鏈蛇正悄悄攀向鳥巢。

兩人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焰辛彎腰撿起一枚石子，用力擲向那條蛇。石子擊中蛇身，那蛇從樹上掉落下來。正在這時，翎歌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根樹枝，挑起落在地上的紅斑蛇，遠遠甩到林子深處。

焰辛和翎歌走到樹下，仰頭望見巢中幾隻方才破殼的小青鳥，羽翼未豐，卻已在唧唧地輕鳴。

“你聽，它們在感謝我們呢。”翎歌笑道。

其中一隻小青鳥又起身輕啼幾聲，然後重新伏下。

翎歌正色道：“青鳥還說，它們願意成為我們的朋友，將來會報答我們的。”

“報答？”焰辛一愣。

“嗯。”翎歌認真地說。

“你能聽得懂青鳥的啼聲？”焰辛笑問。

“我聽得懂。”翎歌也笑了。他的笑容裡，有一種神秘的、難以言說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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