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棲鳳館內，焰辛鼻息均勻，沉沉入夢。寢舍外風聲漸緊，寒意透入簾隙，比白日更覺森冷。庭中草木枝葉落盡，空空如骨，唯有簷角掛著幾點殘露，在月下冷冷閃光。
翎歌悄悄起身，穿戴好緊袖束腰的夜行衣靠。他輕輕推開木窗，一個騰躍，縱身翻出窗外，又回手關好窗戶，然後借力輕巧地掠上屋脊，影子與夜風融為一體，似乎連心跳都被夜色吞沒。
兔起鶻落間，不多時，學宮樓臺已在身後，他悄然落至東牆外另一道屋脊上。這裡是學宮師長們的居所——東華園。與學宮略顯莊嚴的殿閣不同，東華園靜謐幽深，梅竹環繞，似隔絕塵囂。此刻，園中寂然無聲，唯有竹影婆娑，隨夜風輕曳。
翎歌屏住呼吸，從屋脊上翻躍而下。他循著園中石徑，繞過幾處偏院，懷著滿腹未解的疑問，來到風煜彤住所外。這是一處獨院，屋內未燃燭火，唯有一縷淡淡檀香自窗櫺飄出，彌散在冷冽夜風中。
他靜靜佇立在窗外，攥住手指，心下暗忖：今夜，或許能破解長久以來日思夜想的謎團。
窗內，風煜彤盤膝而坐，身影纖細如畫。她雙目微閉，呼吸綿長而均勻。忽然，她胸口微微起伏，一縷白霧般的氣息自口鼻溢出，隨即凝成細碎的光點，在她身前浮現片刻，又緩緩消散。
下一瞬，她緩緩睜開雙眼。目光不急不緩，卻仿佛早在等待。那一雙眼睛透出的光華，冷靜而遙遠，卻又帶著一絲未盡的溫柔。
“你終究還是來了。”她的聲音低緩，像是對翎歌說，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窗外的翎歌心頭猛地一震，幾乎忘了自己是悄然潛來，竟像是如約而至。風煜彤的神情沒有半點意外，仿佛這夜的相遇早已是冥冥註定的宿命。
夜色之中，風煜彤的影子映在竹窗的綠紗上，輪廓柔和卻透出幾分孤絕，仿佛攜著前世沉重記憶和無盡秘密，靜靜等候今天的到來。
就在刹那間，往昔的畫面如潮水般在她的心底翻湧——
宮闕深處，火焰與慘呼交織。
夜幕剛剛落下，東宮的琉璃瓦已被烈火映得赤紅，宛如一片煉獄。龍武衛的鐵靴踏碎了玉階，血流蜿蜒，順著禦溝流下。
宮門緊閉，太子已殞，哭喊聲與殺伐聲此起彼伏。
偏殿深處，姐姐鳳雲瑤一手懷抱剛滿百日的幼子辰陽，一手緊緊拽著六歲的女兒辰風，踉蹌奔逃。女兒緊緊攥住媽媽的手，稚嫩的嗓音撕心裂肺地哭喊：“父皇……”
驀地，小辰風被暗廊的石階絆住，跌落在陰影中，龍武衛的刀鋒隨之落下，血光閃動，哭喊聲戛然而止。
鳳雲瑤猛地回過身去，拼命去抱女兒冰冷的軀體，卻被趕上來的龍武衛一劍刺穿後背，劍尖從前胸透出，鮮血濺落在嬰兒的額頭。
幼子辰陽從母親懷中滑落在地，哭聲短促而微弱。隨即又有一道寒光俯衝而下，直刺繈褓中瑟瑟發抖的小身軀。
廊幔後，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這慘絕人寰的一幕，雙拳幾乎要握碎。那是她——鳳雲璿，遠道而來的鏡火南國三公主，本為外甥辰陽慶賀百日，卻不料會親眼目睹這場滅門的腥風血雨。
就在劍尖刺入辰陽身體的一瞬間，心如火焚的她猛然咬破手指，鮮血順著指尖流下。
她以血為祭，翻轉手掌，低聲誦念鳳族秘法——龍焰璃魂的咒語，一縷白光驟然自她掌心沖出，護住了辰陽那點殘息，將魂魄牽引於生死之間的縫隙當中。
劍鋒已然刺入嬰兒的身軀，就在那一瞬，辰陽的魂魄已被她強行牽引而出，揮手之間，指引那魂魄的微光往東方而去。
奇異的是，與此同時，她分明看到另有一道七彩的靈光隨之而起，與那道魂魄的微光纏繞在了一起。
未及細思，她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一躍而起，手刃了轉身撲過來的三名龍武衛。望著階下鐵甲重革的一地黑影，她淒然一笑，反手將短刀決然地插入右胸，劇痛瞬間淹沒全身，她踉蹌著倒在暗廊血泊中，與姐姐和兩個稚子一同橫陳於烈火與鮮血之中。廊幔燃燒著墜落，將她半邊右臉灼成焦黑。
自此，世上再無鳳雲璿。
唯有一名容顏殘毀，青銅遮面的女子風煜彤，輾轉歸入龍焰門下，隱跡於太學歸虛書院，在宿命的塵世中苟延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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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歌靜立窗外，仿佛被牢牢攝住了心魂，腦海中閃現的畫面，竟與風煜彤心底所思所念重疊無異。
“翎歌。”她低聲輕喚，打破了沉寂，也隔斷了眼前反復浮現的血與火的舊影，“世事如棋，局中人總以為可以憑力逆改，可真正執局的，卻未必是人。”
稍作停頓，她望向窗外，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你須謹記，樂天知命，順勢而行。”
窗外的翎歌正欲追問，卻見她神色淡然，似有未言之苦，又似已將仇怨盡數塵封。她所懷的復仇烈焰，如今已在修煉與歲月中漸漸化作一片清涼，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時過境遷的心境轉悟，還是無法更改的命運使然。
夜風吹過，竹影婆娑，似在應和她那句淡淡的囑託。儘管翎歌心中的疑問愈深，卻又隱約明白了什麼。只是那答案太過模糊，仿佛是觸手可及，又轉瞬消散。
翎歌默然轉身，重新踏入夜色當中。冷風撲面而來，寒意直入胸臆。他只覺心底積累的重重疑團，正被這夜風抽絲剝繭地吹散，又慢慢地消融，他想竭力地去追問些什麼，卻終究無從捕捉。唯有那句“順勢而行”，像寒夜中的一點光亮，久久不滅。
他獨自來到鏡月湖邊，看天上一鉤新月印在水中，隨波搖擺；遠處，輕煙薄霧籠著湖心島，影影綽綽。翎歌想起了那日在紫雲山莊看到的渡影碑，還有刻在碑上的那些玄妙詩句和圖案。太學的夜深邃而寧靜，但又充滿了神秘氣息。
他又隱約感覺到，今天感知到的，只不過是整個謎團中的一角，更大的秘密，或許是他不能承受的秘密，還隱藏在夜色深處，靜候著時光來慢慢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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