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石崖東側的八角石亭內,有人早備下一桌時令菜肴和一壇菊花酒。楚篆之站在石亭內大笑著招呼眾人:“來來來,今覓星社再添新人,重陽登高,飲酒賞秋,能與諸位相聚,人生快事耳!”說罷,先自飲了三碗酒。
賀天成拍掌叫好,笑聲粗獷:“楚兄果然痛快!我老賀可不輸你。”邊說邊走進石亭,也滿飲三碗,隨即從盤中抽出一隻雞腿大嚼起來。
慕容笙把銅鏡插入腰間,撫掌而笑:“既有美酒,當配詩書。”說罷進入石亭,隨手蘸酒在石桌上即興寫詩作畫,詩畫當中山石儼然,筆跡縱橫,又寫下“重陽”二字。
眾人說說笑笑地圍聚桌前,在石亭當中大快朵頤,飲酒暢談,好不快活。正當酒意漸濃、眼花耳熱之際,澤爾西斯豪飲一碗菊花酒,長身一挺,掠出石亭。只見他抽出腰間的金柄長刀,起勢如風,刀如流星,身形旋轉中,刀光忽而高揚,忽而下劈,身影與刀光交織,形成一個流動的銀色圓環。一瞬間,他驀地躍起,刀身在空中迴旋,又在腳尖落地時劈向虛空,發出嗤嗤破風之聲。每一招都精准而灑脫,既有中原招式的細膩,又有西國刀法的豪放。
一向沉默寡言的章法智先大聲叫了一個“好!”,眾人一怔,轉而大笑著拍手叫好。
韓子遊大聲笑道:“刀術妙,酒亦香,又有佳餚佐之,便更無憾!”說罷夾起一塊燒牛肉大嚼。眾人看他滿嘴生香、一臉滿足的樣子,不免哈哈大笑。
權志衡素來穩重,此刻也難掩笑意,開口道:“諸君才情縱橫,我不善文墨武功,便彈一曲應景罷。”言罷,側身取出一張古琴,擱在石亭旁一塊青岩上,隨後席地而坐,轉軸撥弦,琴音如泉水般流淌而出,先是清婉如秋風拂菊,繼而轉為高亢激昂,如南飛的孤雁長鳴於蒼穹。琴聲一出,眾人一時靜默,只餘雲崖間低徊的風聲與之和鳴。
一曲終了,翎歌先自拍手叫好,眾人雲起回應。焰辛在一側低聲道:“不比你彈得好。”翎歌臉色微微一紅,大聲說道:“謝了!”也不知是回謝焰辛的誇讚,還是對權志衡精湛琴藝的回敬。
秦穆在一旁低聲說道:“如果梅師姐三人都在的話,場面怕是更加好看。”語氣如自言自語,帶著一絲悵然,恰也說中了焰辛心中的遺憾。
焰辛低頭笑了笑,站起身來走到崖邊,從腰間取出一枚小巧的自製風鈴,輕輕一拈,風鈴旋轉,錚鳴聲中竟帶著微妙的音律變化,並將山野的自然之聲融匯其中。
眾人紛紛側耳傾聽。楚篆之長眉微挑,隨手在石桌上畫出旋轉的星圖,仿佛與風鈴的律動遙相呼應;賀天成盯著風鈴的精細做工,眼中閃過欣賞的光芒,手指忍不住在桌面上敲擊比劃;韓子游感受到這微妙音律中的秩序與法則,頻頻點頭;慕容笙微微閉眼,似乎沉浸在自然的交響之中。
焰辛靈巧地撥弄風鈴機關,音律隨其手勢變化,或低沉如溪水嗚咽,或清亮如高山泉鳴,旋律與麟淵崖周圍的山風、溪泉、流瀑、鳥鳴融為一體,宛若與天地同氣共聲。
眾人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欣賞這妙趣橫生的表演,焰辛笑容滿面,心中暗自感慨:能與這些奇人怪才同聚一堂,果然別有一番趣味。
曲終,風鈴的清響漸漸消散,然而眾人仍沉浸在奇妙的律動之中,感受著回蕩在空氣中未盡的音韻。翎歌內心被風鈴的音韻深深打動,胸前貼身的紅玉悄然發熱,暖意涓涓流入心底,輕輕撩動了他平日自持的冷靜。
正當此時,七八個錦衣少年沿麟淵崖下的山路走了上來。為首者身著藏青錦袍,十八九歲的年紀,四肢粗短,身材矮胖,面孔黝黑,眉眼狹長,神情間帶著驕橫和不屑,右手輕搖摺扇,左手還挽著一位姿容豔麗的女子。這一行人踏在山路碎石間,腳步發出清脆的咯吱聲,衣袂隨山風鼓蕩,獵獵作響。
那為首少年走到麟淵崖中間,目光掃過崖上覓星社的人群,視線落在了焰辛身上。他嘴角微勾,冷笑道:“喲,這不是五鏡泊來的鐵匠崽麼?就你這身份也能入覓星社,為何我就入不得?”輕蔑與挑釁的聲音,如利刃般劃過每個人的耳膜。
焰辛頓覺心頭一陣涼意,他側過身去,試圖避開對方的鋒芒。然而,那蔑視和輕慢的目光,似鋼針一般刺痛了他,憤怒像微小的火星,在他心底燃起。
澤爾西斯認出了他——藏鋒書院的趙玄謨,遂眉毛一挑,起身走上前去,大聲喝道:“趙學兄休要無禮!”他高亢的聲音在崖谷間迴響,空氣都被震得微微顫抖。
趙玄謨擺了擺手,不屑地冷笑道:“你一個番邦外國人,來天朝上國念書學藝已是你天大的榮耀,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兒,滾一邊兒去!”
秦穆也認出了來者身份——北原侯趙晉甲的二公子趙玄謨,他微微一笑,眼底閃過一抹嘲諷,大聲說道:“北原早晚會併入西原,他說的話,權當狗屁,諸位不必放在心上。”
話音未落,趙玄謨的眉頭緊鎖,面色瞬間陰沉下來,冷哼一聲,反唇相譏:“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西原侯世子,說得好聽些,是太學生,說得不好聽呢,你我不過都是朝廷的質子,誰又比誰更高貴些呢?”
他素知焰辛與秦穆交好,此刻又聽到嘲諷,怒意如積聚的山洪,瞬間暴發。他眼中閃過鋒利的寒光,快步走到焰辛面前,抬起手臂就去推搡焰辛。
澤爾西斯見狀,急忙跨步上前,意欲阻攔趙玄謨。趙玄謨並未回頭,反手便朝身後的澤爾西斯擊去。澤爾西斯反應迅猛,伸手抓住趙玄謨的胳膊,順勢一擰,將其推向前方。趙玄謨被推得踉蹌幾步,正撞向站在前方懸崖邊的焰辛。只聽“嘭”的一聲,焰辛被趙玄謨撞了個正著,身體斜斜地向崖後傾倒,他抬腳正欲穩住身形,卻又恰好踩到懸崖水瀑的邊緣,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向崖下。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間,翎歌驟然展臂而起,身影如驚鴻般掠出石亭,片刻撲到崖邊,探手就去抓焰辛的胳膊。此刻焰辛身體重心已經落下懸崖,翎歌手指剛抓住他的衣袖,卻被猛然下墜的力道帶落,雙雙淩空翻落懸崖。
麟淵崖上眾人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目睹焰辛、翎歌二人墜入懸崖下的深淵,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都驚得定在了原地。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