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資本中沉默的回聲
韋萱柔坐在餐館裡靠窗的位置,面無表情的看向外頭街景。
她身著著灰色的短袖襯衫,衣料上一塵不染也沒有不應該的皺褶,平直的就像今早才剛被燙好,深咖啡色的鈕扣一顆顆的端正排列,襯衫的下擺紮入黑色的百褶裙裡。
頭髮清爽的在後頭繫了一個馬尾,一縷鬢髮落在她的側臉,有種秩序感好似自她的身周延伸出去;她的座位分明是在餐館裡頭最邊緣的,可當她出現在視野裡頭的一瞬間會讓人覺得她才是這個餐館裡的「中心」,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了這裡,就像某個不願留名的藝術家沒有簽名卻足以流傳的畫作。
進到這間店的人不會馬上注意到她,但一旦看見了她便會被她身上的某種特質吸引而多看幾眼。
不過現在是中午十二點,理論上穿著制服的她應該要在學校裡。
餐館中播放著輕鬆的爵士樂,緩慢的旋律讓時間的間隙都被稍稍的拉長。
「他遲到半小時了。」韋萱柔輕聲對自己說著,像是排解孤獨般開口。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打開了在桌上放了很久的菜單,純白的巴川紙上用著延綿不絕的書寫體標上了主廚今日菜單。
服務生站在不遠處,卻隱去了氣息,只待客人們輕聲喚他們才會走上前來。
「您好請問要點些什麼呢?」在韋萱柔闔上菜單的那一刻,服務生便走了上來。
「香檸魚子醬泡芙、煙燻鴨肝佐杏桃與炙烤布里歐、鱸魚佐白蘆筍、九十日熟成肋眼與黑蒜、無花果蜜佐藍紋奶酪、一杯貴腐酒、兩杯大吉嶺紅茶、玫瑰覆盆子慕絲。」她菜名報得飛快────餐前小點、前菜、主菜、起司盤、甜點及飲品都一口氣點完了,而且其中的半數都沒有在菜單上面。
服務生並沒有煞風景的詢問韋萱柔點酒是否滿了十八歲,他知道能夠報出這個菜單的人本身就已經通過了某種認證。酒水自然奉上,免談價格,是與餐館與顧客之間的默契,而非交易。
不會寫進賬單、更不會計入報表,相當於不是販售的行為,所以沒有違法────這是這間高級餐廳的邏輯。
服務生露出了完美的營業笑容,「這份順序,我們會妥善安排節奏。貴腐酒會在肋眼之後、起司之前奉上,若有任何調整,請隨時吩咐。」
在服務生微微低頭準備要後退的時候,韋萱柔開口,「我趕時間,如果可以盡量全部一起上,或是只要做好就端上來。」
在法餐餐廳裡,這樣的要求顯得十分不合時宜,但服務生卻沒有露出一絲的詫異或者情緒波動。
在溫暖的黃銅燈光下,服務生沒有攜帶紙筆紀錄,而是將客人點餐與需求的一字一句都分毫不差的計入腦海裡。
「了解會依照您的安排處理,餐點一完成就即上桌。」他微微的低下頭,先是後退了數步才轉身離開。
他的步伐踩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上卻毫無聲響,韋萱柔的視線掃過整個餐館,目前的餐館裡頭只有她一個客人,所以只要她想,就連背景的音樂都可以由她指定。牆上是黑鐵與玻璃的異材拼接,線條分明的同時也極具設計感卻可以辦到風格內斂。
一切都是那樣的有秩序且和諧────直到那個男人到來了以前。
「抱歉抱歉,我遲到了。」男人的聲音不僅輕佻且毫無悔意。
男人的到來像是打破了這裡的和諧。
他看上去約莫二十六歲,五官端正、勉強稱得上俊朗,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西裝,布料為貨真價實的英國產羊毛,皮鞋擦得鋥亮……他的一身行頭從牌子到單品的配件都毫無破綻,可整體的搭配卻令人有種說不上來的彆扭,尤其是胸前的絲巾過度用力的對稱,像是在訴說著「我懂得搭配」,但卻反襯出他不太理解布料和氣質之間的距離。
韋萱柔撇了對方一眼並沒有對於男人遲到多說什麼,像是早已習慣對方的做派,當然這頓飯她是不打算付錢的。
「餐我點好了。」沒有問候而是像是命令一般的陳述句。
「好,我相信妳點的東西也相信這裡的主廚……」
「找我出來有什麼事?」在男人還沒有說完時韋萱柔便打斷了對方的話語,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一旦開口就叨叨絮絮得說個不停,也不知道是隨誰的,但她沒有發現其實自己也是挺懷念這樣有人不停對自己叨叨絮絮的感覺。
「萱柔妳說那什麼話!沒事就不能找妳嗎?妳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哥哥放在眼裡!」男人這段話說得慷慨激昂。
其實男人並不是韋萱柔的哥哥,他只是韋萱柔哥哥的一個兄弟、過命的那種。
「省省你的口舌吧,不然你會這麼著急的找我?」
男人的名字是寧昭,是一間自營商的自營部門主管。
「我能不急嗎?我們最近做了筆筆交易筆筆賠!基差套利、量化模型、當沖、期權部位、現貨交易全都都錯了!」他撕下了吊兒郎當的面具,「技術面可以分析,但這些市場走勢根本毫無道理!市場在失序、假消息滿天飛,所有的數據都在誤導這個市場大部分的投資人……萱柔妳有在聽嗎?」
他寧昭大吐苦水的時候他們的餐點陸陸續續的上了,刀叉在韋萱柔手中游移在餐盤之間,她吃的優雅又快速。
「有,我有在聽,你賠的很乾脆;鱸魚吃起來也很鮮。」
「妳不幫我一下嗎?我是妳哥欸,哥哥有難妳不幫?」寧昭自動忽略了後半句韋萱柔對於食物的感想,用著期待的眼神看著韋萱柔。
「首先你不是我哥,其次你答應了我哥什麼?再來你底下不是有一堆分析師嗎何必特地來聽我的意見?」韋萱柔喝了幾口貴腐酒,嘴巴裡頭有點茉莉的味道。
「你哥────韋夏寧和我是什麼交情?他妹妹難道不是我妹妹?而且他臨走前交代我要好好照顧妳,我沒有做到?不然妳猜妳學校附近的那間房子房東是誰?」
「你有沒有發現你唯獨沒有回答我最後的問題?」韋萱柔抬起頭來,看向寧昭的眼睛,面對這樣安靜又清澈的眼神寧昭敗下了陣來。
「……」
「寧昭,市場沒有變,是你開始用眼睛看它了。」
韋萱柔聽出寧昭話裡的迷惘與退卻,他嘴上輕鬆說著大哥有難欸,不幫我嗎?但實際上是,「我手裡握著整個部門的命,我們已經虧到沒有人敢說出自己的真話了,連走的步伐都徬徨,而我現在只相信妳了。」
寧昭原本完整的調度權是五十億東葉幣,韋萱柔不知道現在的寧昭還能動用多少資金,而寧昭是什麼人韋萱柔很清楚。
韋萱柔嘆了一口氣:「聽說過投資就是在開一艘方舟的說法嗎?」
「有的人適合當船長,航行自己的方舟;有的人適合當僱用船長的人。有的船長自己篩選貨物,打理方舟上的一切大小事,船艙的布料、每顆釘子的位置都要親自過目;有的船長負責把控大方向,他信任團隊、授權他們做出決策,只要方舟能航向目標的彼岸,我要吃你那份慕絲。」
「妳想說什麼?」
寧昭將自己的甜點往前推出去,聚精會神的聽著眼前少女的宣講,他知道眼前人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使那位市場上的「預示者」沉默的人。
「你有團隊,而現在你在扯你團隊的後腿。你過往的戰績太過響亮,你的團隊也很崇拜你,可同時你們也被過去的戰績給困住了,害怕失敗就無法賺錢,你們忘記了每次的進出場都是在風險和獲利之間的調節。如今的你已經不是在航行一艘小船了,而是帶著一艘偌大的方舟乘風破浪。船長有船長的工作,你應該要好好把控大方向,而不是每件事情都親力親為,不然只會像現在一樣成為了自己方舟運作的雜音、向前航行的迷霧。」
「你控制欲太強了,因為自己的能力很強,所以想掌控全局,最後卻顧此失彼,但每個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情,就像是你不能期待巴菲特做空一樣。還是你認同他曾經說的買入二十塊的股票最多就是虧二十塊,做空二十塊的股票卻有可能有無限的虧損這句話吧?」韋萱柔的話語像一把安靜但銳利的匕首。
寧昭沒有馬上回應韋萱柔的這番話,而是把手邊的飲品一飲而盡。
「我會好好考慮妳所說的……倒是妳。」寧昭露出了一個有些古怪的表情
「妳真的不回來嗎?雖然我知道這個位置配不上妳,但我的職位可以讓給你。」
韋萱柔不需要問寧昭是回去哪裡,想也不用想這裡說的是市場,在寧昭的眼裡韋萱柔這樣的人才是在金融市場上呼風喚雨的人。
她當然也知道所謂「回來」的含義,當然不只是像現在這樣偶爾待在市場,隨便打個額度只賺生活上所需要的錢────而是回到交易桌上,掌控那些風暴的沉浮,颳起連華爾街都將聞風喪膽的浪潮。
她閉上了雙眼,那個瞬間她好像回到了那個她曾熟稔到連呼吸都能與之對拍的場域。資本的流動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權與力,曾經她也坐在那樣的談判桌上,帶著足以敲定世界局勢的巨量籌碼,夠格在這張談判桌上的人世界上不存在雙位數。
那樣的博弈裡沒有人露出真面目。巨額的資金在他們眼中只是冰冷的數字、無情的武器,她從未看見那些人的臉,所有人每一次的出席都是戴著面具,可她記得那裡每個名字────那些驚世駭俗的名號後頭,沒有一個故事是虛構的。
「別說了。」她低聲開口,像是在掐斷某種正在甦醒的東西。
她知道自己早已退出了那樣的世界,血液早已冷卻了下來。
────可是,看過那樣的世界,真的能夠毫無損失的全身而退嗎?
但寧昭還是繼續說著:「現在大家只知道市場上的預示者、股市的黑天鵝、期貨的魔術師,已經遺忘了『資本中沉默的回聲』。」
────不能。
「嗯。」
「妳知道最近黑天鵝和魔術師聯合起來和預示者對做嗎?超好笑這瓜我得吃吃。」
話題到這裡就斷了,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就連餐廳背景爵士樂都剛好播完了曲子,留下了一段無聲的空白。
韋萱柔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快,在市場上磨練出的直覺讓她的血液好像躁動了起來。
「萱柔,」寧昭突然開口,語氣卻變得低沉,「妳真的認為你哥哥的死是意外嗎?」
────昇華了。
韋萱柔搖了搖頭。
「父親的失意也是,總有一天我會讓華爾街那群人付出代價。」
她的眼神沒有一絲光芒的起伏,那樣的眼裡沒有敵意也沒有溫度,看到這樣的雙眼沒有人會懷疑到底她經歷過什麼,卻總覺得她曾經去到某種無法抵達的沉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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