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深不見璃 - 上元夜雪(一)

上元夜，京城落了一場很輕的雪。

雪不大，落進長街燈火裡，很快便化成濕冷水痕。兩側花燈高懸，紅的、金的、玉白的光交錯在一起，將整座京城映得亮如白晝。

夜璃站在人潮邊，披著月白斗篷，指尖縮在袖裡，被冷風吹得有些發涼。

她其實不太喜歡太熱鬧的地方。

人聲、笑聲、燈火、鑼鼓，全都擠在一起，總讓她有些不自在。

偏偏秦婭最愛這種節日。

「璃璃，快些呀！」

前頭的人回頭催她。

「再晚糖葫蘆真的要賣完了。」

夜璃被她逗得有些無奈，輕輕笑了笑。

「來了。」

兩人剛走過酒樓下，前面卻忽然亂了起來。

有女子低低啜泣著，哭聲被雪夜寒風吹散，顯得格外狼狽。

「又是折玉公子吧？」

「除了鎮北王府那位方世子，還能有誰？」

「可憐喲，又一個被他哄得動了真心的姑娘。」

夜璃腳步微微一頓。

她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酒樓二層。

紅衣公子懶懶倚在欄邊，手裡拎著一盞酒，衣袖垂落，像雪夜裡燒得過分明亮的一簇火。

他生得極好。

眉眼含笑，風流得近乎薄情。

旁人哭得失態，他卻仍漫不經心地笑著，像滿街指責、低語與怨懟，都不過是落在衣上的一點雪。

而他身側，還摟著個紅衣姑娘。

那姑娘像是醉了，半個人都軟在他懷裡，纖白手指勾著他的衣襟，笑得嬌媚。

「方世子今晚要丟下奴家了嗎？」

方離低低笑了一聲。

修長手指漫不經心替她將鬢邊碎髮撥到耳後。

「乖。」

「明日再去找妳。」

那語氣熟練得像說過千百次。

直到夜璃從燈影下走出來。

方離才微微抬眼。

懷裡的人還沒放開。

可他的視線，卻已經落到了夜璃身上。

秦婭皺了皺眉。

「果然跟傳聞一樣。」

夜璃安靜看著樓上的人，沒有接話。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紅衣、他的笑，還有他如何輕慢又無情。

可夜璃看見的，卻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空了。

明明在笑，可笑意卻始終沒落到底。

夜璃心口莫名輕輕一沉。

也就在那一瞬間。

樓上的人像是察覺了什麼，忽然垂眸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風雪彷彿都靜了一瞬。

方離唇邊笑意未散，目光卻淡淡停住。

片刻後。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卻莫名讓人不太舒服。

「夜姑娘？」

夜璃微微一怔。

秦婭立刻皺眉，下意識往前半步。

「你認得璃璃？」

方離懶懶靠著欄邊，這才低頭看了她們一眼。

「太傅府嫡女。」

他語氣散漫。

「京城誰沒聽過。」

夜璃安靜片刻，還是微微頷首。

「方世子。」

她聲音很輕。

平靜得不像其他人看見他時那樣。

沒有刻意討好。

也沒有害怕。

方離眸色淡淡停了一瞬。

他低低笑了一聲。

「秦姑娘這樣擋著我做什麼？」

秦婭皺著眉。

「京城姑娘被你招惹得還不夠多嗎？」

方離也不生氣。

只是漫不經心轉著酒盞，目光仍落在夜璃身上。

夜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避開視線。

秦婭顯然不太喜歡方離。

尤其不喜歡他那副像什麼都不在意的模樣。

她直接拉住夜璃。

「璃璃，我們走。」

夜璃被她帶著轉身。

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轉身那一瞬，她仍能感覺到樓上的視線。

淡淡的。

卻一直落在她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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