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分。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uGL2Acq5

權叔推著清潔車，從三樓男洗手間走出來。車上多了一個黑色垃圾袋，袋口紮得很實，裡頭鼓鼓的，像裝了一個蜷縮的人形。

他沒有搭電梯，走樓梯落一樓。

保安控制室喺一樓走廊盡頭，玻璃門裡面有幾個螢幕，顯示住商場各個角落嘅黑白畫面。一個五十幾歲、頭髮半白嘅男人坐喺控制台前，一邊食杯麵，一邊睇住閉路電視。

佢叫忠哥，係商場嘅晚班保安主管。

權叔推門入嚟，將清潔車泊喺門外。忠哥抬起頭，見係佢，隨口問：「搞掂三樓嗰邊？」

權叔點點頭，從褲袋拎出一張皺巴巴嘅報事貼，遞過去。

報事貼上面用鉛筆寫咗一個數字：1

「得一隻？」忠哥接過嚟，隨手貼喺控制台旁邊嘅筆記簿上。嗰本簿已經寫滿半本，每一頁都係數字，日期，同一個簡短嘅地點——「3/F男廁」、「後樓梯B」、「停車場C區」……全部係權叔處理過嘅「個案」。

忠哥望一望牆上嘅時鐘，又問：「今晚仲有冇？」

「兩個。」權叔嘅聲音好淡，「四樓玩具反斗城舊址，同埋地庫停車場。」

「咁你小心啲。」忠哥低頭繼續食杯麵，冇再出聲。

權叔轉身行出去，準備推車上四樓。

佢打開門嘅時候，走廊遠處傳來「噠、噠、噠」嘅腳步聲，由遠而近。一個後生仔跑緊過嚟，大約二十三四歲，著住一套簇新嘅深藍色清潔工制服——新到摺痕仲喺度，衫領嘅標籤未拆。

後生仔跑到權叔面前，氣咳喘喘，一手撐住膝頭：「呼……呼……唔好意思，請問……保安控制室……係咪喺度？」

權叔望住佢，冇答。

後生仔自己睇到玻璃門上面「保安控制室」嘅膠牌，鬆一口氣：「啊，到咗。」佢企直身體，向權叔自我介紹：「你好，我叫陳俊傑，今日第一日返工，叫我嚟呢度搵權叔報到。」

權叔仍然冇出聲，望住呢個二十歲左右嘅細路。

陳俊傑行入控制室，見到忠哥，恭敬咁叫咗聲：「請問你係權叔？」

忠哥由頭到腳打量佢一次，眉頭皺咗一皺，指向另一面。

權叔開口問：「你知唔知夜班清潔做乜？」

「知，洗廁所、拖地、倒垃圾，我頂得順㗎！」

「我唔係問你頂唔頂得順。」權叔語氣認真咗，「我問你，你怕唔怕污糟？」

陳俊傑一愣：「污糟？廁所嗰啲……我唔怕㗎，戴手套咪得囉。」

「我講嘅污糟，唔係你諗嗰種。」權叔語重心長地講。

「權叔，」忠哥提高聲，「呢個新仔，同你一齊做？」

權叔終於有反應。佢慢慢轉過頭望住忠哥，再望向陳俊傑。

嗰種眼神好奇怪，唔係歡迎，亦唔係嫌棄，而係一種……審視。好似望一件工具，試吓佢硬唔硬淨。

陳俊傑俾佢望到有啲唔自在，勉強笑一笑：「權叔你好，以後請多多指教。」

權叔冇應。

佢只係講咗：「試工。」

陳俊傑唔明：「吓？」

「你睇清楚……乜嘢？過到今晚先講。」

權叔冇再答。佢轉身推車，向走廊另一端行去。

輪子「咕嚕咕嚕」嘅聲音回響喺空曠嘅商場。

忠哥喺控制室入面細細聲補多一句：「後生仔，今晚無論見到咩，唔好大聲叫。」

陳俊傑心諗：洗廁所啫，有咩好叫？

但佢都係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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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

成層樓嘅燈光比樓下更加昏暗，幾乎每隔三支光管先著一支。走廊兩旁嘅舖位全部落晒大閘，閘上面貼住「招租」嘅告示。盡頭嗰間舖位特別大，門口嘅招牌拆剩幾個鏽跡斑斑嘅螺絲窿——呢度以前係玩具反斗城。

權叔喺舖位門口停低。

陳俊傑跟住喺後面，四圍望：「呢層冇人行，要清潔咩？」

權叔冇答。佢打開清潔車，取出嗰支冇標籤嘅噴霧瓶同一塊抺布，放入衫袋，然後拎起掃把。

「你企喺門口。」權叔終於開口，「我入去，你喺度望。望到咩都好，唔好入嚟。除非我叫你。」

「入去？間舖鎖咗㗎喎……」

權叔冇理佢。佢行到鐵閘面前，伸出手，喺鐵閘底拉起。

「吱——」

鐵閘竟然自己打開咗。

冇鎖匙，冇密碼，就咁拉開。但閘入面嘅空間唔係漆黑一片，而係一種灰濛濛嘅暗，好似落緊霧咁。

陳俊傑瞪大眼，後頸嘅汗毛豎晒起身。

權叔拎住掃把，行咗入去。灰霧將佢嘅背影慢慢吞噬。

商場走廊回復寂靜。

得返陳俊傑一個人企喺閘口，望住嗰片灰色嘅虛無。隱約間，佢聽到舖位入面有聲——唔係腳步聲，而係一種好微弱嘅、細碎嘅……歌聲。

好似有人喺入面唱緊兒歌。

好慢，好慢，一個字一個字咁唱。

陳俊傑吞咗啖口水，忍唔住將個頭探前少少——

「咯咯咯。」

突然之間，感覺到一隻細小嘅手拍咗喺佢肩膀上。

陳俊傑猛咁擰轉頭——

乜都冇。

佢鬆一口氣，以為自己太緊張。但當佢擰返正面嘅時候……

一個細路女企喺佢面前。

唔，唔止一個。係四個。四個大約五六歲嘅細路女，一字排開，企喺走廊中間。佢哋著住一模一樣嘅紅色連身裙，面冇血色，眼珠係全黑色嘅，冇眼白。

四個細路女一齊抬頭望住陳俊傑，一齊開口，用同一種聲線，同一種節奏：

「哥哥，同我哋一齊玩呀？」

陳俊傑嘅腦袋一片空白。

佢想尖叫，但喉嚨好似俾人揞住。佢想退後，但對腳釘咗喺原地。四個細路女慢慢行前一步，紅裙喺冇風嘅走廊飄起——

「嘭！」

一隻掃把由舖位入面飛出嚟，唔偏唔倚，插喺陳俊傑同四個細路女之間嘅地面。

掃把嘅桃木棍身震咗一下，發出「啪」一聲，似木棍撞地。

四個細路女同時向後彈開，發出尖銳嘅嘶叫，然後向前圍住陳俊傑。

權叔由灰霧入面行出嚟。佢左手拎住噴霧瓶，右手揸住嗰塊寫滿符咒嘅抹布，面色冇變，只係望一望四個細路女，再望一望陳俊傑。

「我叫你企喺度。」權叔嘅語氣有啲不滿，「冇叫你引鬼。」

陳俊傑終於搵返自己把聲：「我……我冇引鬼呀！係佢哋自己走出嚟……」

權叔冇再理佢。佢拎起地上嘅掃把，向前一指，然後淡淡咁講：「放咗佢，唔好要我郁手。」

細路女冇散。反而一齊張開口，發出唔似細路嘅低沉嘶吼，紅色裙擺底下冒出黑色嘅煙。

權叔嘆一口氣。

佢擰轉頭，望住陳俊傑：「睇實。」

然後佢衝前。

陳俊傑呢一世人都未見過咁樣嘅「清潔」——權叔嘅掃把打橫一掃，桃木棍劃出一道金色嘅弧線，最前面嗰個細路女俾棍風掃中，尖叫住飛退。權叔冇畀佢喘息，左手嘅噴霧瓶「嗤嗤嗤」連噴三下，黑狗血霧灑喺另外兩個細路女身上，佢哋嘅紅色裙即刻燒出一個個窟窿，露出底下腐爛嘅皮膚。

剩低嗰個細路女想從側面偷襲，飛撲向權叔後頸。

權叔頭都冇擰，隨手將抹布向後一甩——符咒抹布好似識認路咁，精準地貼喺細路女額頭上。

「砰。」

細路女成個釘咗喺空中，然後跌落地下，掙扎咗兩下，冇再郁。

前後唔夠三十秒。

四個細路女，三個消散成灰，一個俾抹布封住，慢慢縮小，最後變成一團黑色嘅細小物體，滾到牆角。

權叔行過去，從清潔車拎出一個黑色垃圾袋，將嗰團黑色物體掃入袋中，紮好。

然後佢望住陳俊傑。

陳俊傑成個背脊貼住牆，面都白晒，嘴唇震抖。

「你……你……」

權叔將垃圾袋放上車，淡淡咁講：「你以為清潔工真係淨係洗廁所？」

陳俊傑搖頭，又點頭，又搖頭。

權叔推車繼續向前走，經過陳俊傑身邊嘅時候，停低腳步。

佢冇望向陳俊傑，只係問咗一句：

「你今晚見到嘅嘢，你可以當冇見過，之後辭職。又或者……跟住我，學點樣清乾淨啲『污糟嘢』？」

走廊好靜。

淨係得清潔車輪子嘅「咕嚕」聲，同埋陳俊傑自己嘅心跳聲。

好耐之後，陳俊傑聽到自己把聲，沙啞得幾乎認唔出：

「我……我想試多幾日。」

權叔冇回頭，只係嘴角微微向上一翹。

「跟實。仲有一個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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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

地庫停車場嘅日光燈閃咗幾下，好似嘆氣咁。

陳俊傑推住嗰架新簇簇嘅清潔車，緊貼權叔背後。

佢偷偷望一望權叔車上嗰堆「清潔用品」——漂白水、玻璃水、潔廁靈、黑色垃圾袋，同埋一支冇標籤嘅噴霧。

佢忍唔住細細聲問：「權叔……嗰支噴霧，其實係咩嚟㗎？」

權叔望住前面空無一車嘅停車場，只係答咗三個字：

「黑狗血。」

陳俊傑沉默咗兩秒。

「……我有冇得學？」

權叔終於擰轉頭，望住呢個後生仔。

佢嘅眼神同之前唔同咗，多咗一樣嘢。

可能係……滿意。

然後佢指住停車場最入面嘅一個角落——嗰度有一架鋪滿塵嘅白色私家車，車窗貼滿黑色垃圾袋。

「開工。」

陳俊傑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嘅掃把。

桃木棍嘅觸感，比想像中溫暖。

（第一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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