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七章　錯位

第七章　錯位

（一）街角

2024年5月24日，星期五，黃昏六點。

Light Bean的風鈴聲在身後響起，又迅速安靜。

雲夜拿著外賣紙袋，步伐穩定地走在橫街上。阿軒跟在他身旁，領帶已經扯鬆，嘴角帶著慣常的笑意。

走了十幾步，阿軒低聲開口。

「Caleb，你今天是專程來這裡。」

雲夜的腳步微頓，沒有回應。

阿軒瞥了他一眼，語氣輕鬆卻直接。

「我看到你看著她的時候，不像平時。」

他停了一停，收起了一些笑容，接著說。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樣，會令那個女孩不開心？」

阿軒講到這裡就停住，拍拍雲夜的手臂，笑著轉了話題。

「回家早點休息啦。」

雲夜沉默了幾秒，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兩個人在街口分開。阿軒揮揮手去搭港鐵，雲夜獨自走向停車場。

（二）西貢夜晚

晚上十點半，西貢。

雲夜推開門，Noah立刻搖著尾巴衝上來，用頭猛蹭他的手。

「回來了。」

他彎腰順了順Noah的毛，脫下外套掛好，倒了杯冰水，一口喝完。

他坐在榻榻米上，Noah趴到他的大腿上，肚皮朝天求摸。雲夜一邊順毛，一邊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海浪聲規律地一下一下傳來。

阿軒剛才那幾句話，一直在腦海裡轉。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樣，會令那個女孩不開心？』

雲夜垂下眼，幫Noah順毛的手慢慢停了下來。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過了好一陣，他才極低地自言自語。

「……下次，不要這樣。」

Noah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尾巴輕輕掃地。

雲夜伸手從抽屜深處取出那張畫紙，看著上面用鉛筆勾勒的綠色眼睛，還有角落那行細字。

他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Noah將頭靠在他的腿上，發出滿足的低呼嚕聲。

窗外，海浪繼續拍打岸邊。

（三）大學食堂

2024年5月25日，星期六，中午。

大學食堂照舊熱鬧。沁澄和心寧、阿峰、羽翹坐在靠窗的長桌，面前是例牌炒飯和凍檸茶。

心寧夾了一筷子菜，壓低聲音問。

「喂，昨晚你回來之後一整晚沒聲沒氣，是不是又見到那個口罩男？」

沁澄低頭撥飯，輕輕「嗯」了一聲。

羽翹立刻好奇地湊過來。

「口罩男？哪個呀？怎樣認識的？」

阿峰也抬起頭，目光落在沁澄身上。

沁澄咬著下唇，過了兩秒才細聲說。

「之前八號風球那晚……他救過我，還借了件風褸給我。」

她講完就低頭喝了一口凍檸茶。

心寧的眉頭皺起，放低筷子看著她。

「我之前已經和你說過……你要小心一點。你連他底細都不知道。」

羽翹的眼睛亮起，興奮地追問。

「哇，聽起來好浪漫！你昨天見到他？」

阿峰沒出聲，只是靜靜地聽著。

沁澄的手指在匙羹柄上收緊，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

「我昨天回part-time的時候他來了，不過他明明說坐著喝，結果突然說要走，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我煩。」

心寧嘆氣，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正因為他突然走，你才會想自己做錯了什麼啊。我是擔心你，你已經做得很多了。不要亂想啦。」

羽翹溫柔地笑了笑，聲線斯文。

「聽起來確實有一些曲折呢。有機會見到他的話，幫你留意下情況？」

阿峰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吃飯啦。」

沁澄抬起頭，對著朋友們勉強笑了笑，眼尾微微彎了下去。

「我知道。我只是……有點悶。」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看著昨天那行字，停了好一陣，最後只是關上屏幕，放回了袋子。

食堂的吵鬧聲繼續包圍著她，但沁澄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個很靜的泡泡裡面。她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用吸管輕輕戳著杯凍檸茶裡面慢慢融化的冰塊。

「吃飯啦。」

她細聲說，夾起一筷子飯慢慢咀嚼。

（四）星空營地

同日深夜，西貢一個偏僻的小營地。

雲夜搭好帳篷，火堆燒到只剩暗紅的炭芯。Noah趴在他身邊，頭靠著他的大腿。

夜空乾淨得過分，星星密密麻麻。他戴上藍牙耳機，隨手播了首歌，男歌手的聲音低沉蒼涼。

歌聲伴著海浪傳入耳中。陳健安 On Chan - 時光邊緣的人

『快將一千歲　擦過身邊萬人　怎麼只得我　不老不滅　始終死不去　我似終身被困……』

雲夜看著星星，手指無意識地撨了撨炭火。

『從生死間　來回依戀　誰人最後都只有我……』

下一句歌詞緩緩響起。

『奇在不會死　偏不敢愛……』

雲夜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立刻伸手按停了音樂。

耳機徹底安靜，只剩海浪聲。

他垂下眼，看著火堆的餘燼，好一陣沒出聲。Noah察覺到異樣，抬起頭用鼻頭輕輕蹭他的手心。

雲夜伸手覆住Noah的頭，慢慢順毛。指尖比平時用力了一些，手背隱約浮現出青筋。

腦海裡浮現阿軒離開咖啡店時低聲說的那句話。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樣，會令那個女孩不開心。』

雲夜的眉心微微皺起。

他開始在腦海裡用不同的語言重複那幾個字。

Unhappy.

唔開心。

Sad.

難過。

מְדֻכְדָּךְ.

每轉一個詞，他順Noah毛的手就慢了半拍。

最後他停了所有動作，閉上眼，再張開時，目光比夜空更靜，靜得近乎空白。

他用希伯來語低低地數起數字，從一開始數，數到很後面，眼皮才慢慢沉落下去。

Noah將頭埋入他的懷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火堆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

黑暗中，只剩海浪聲和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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