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五十一章守住荒蕪

第五十一章守住荒蕪

（一）

門被推開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半。

廚房裡，雲霜正端著湯。門上風鈴響起的那一刻，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8Q8qXog2D

那不是平時那種隨意的抬頭，而是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的湯碗微微傾斜，差點連湯汁都灑了出來。

這二十一天來，每一次風鈴響起，她都會望過去。然而每一次，都不是她等待的那個人。

但這一次，雲夜站在門口。

雲夜走在前面，沁澄跟在他身旁。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nD9cKqAY

不是偶然相遇，而是一同前來。沁澄沒有像平時作客那樣站在門口拘束地等待，而是非常自然地走了進去，伸手幫雲霜接過那碗差點灑出的湯，平穩地放在桌上。

雲霜沒有理會那碗湯，視線死死釘在雲夜臉上。

雲夜停下腳步。

他不記得上一次是何時——是何時站在這個門口，是何時踏入這個廚房，是何時被人凝視著眼睛，從中確認他的安好。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rhHCWJn1

兩個月，以色列，沙塵，Leah的墳墓前，無人機的嗡鳴，碎片，受傷，機場，然後是這裡。

雲霜走到他面前，沒有說話，只是張開了雙臂。

雲夜愣了一下。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雙手懸空了半秒，不知該往哪放。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B95gd9jqI

他不習慣被愛，不習慣這種毫無保留的接納。但過了一會，他慢慢放低雙手，低下頭，輕輕俯身回抱住雲霜。

雲霜的手拍在他的背上，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她的手心在顫抖。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il1WEh34

她沒有問「你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問「你痛不痛」，只是用動作訴說著：「只要你回來了就好。」

雲夜閉上眼，沉靜了幾秒。

雲霜鬆開他，視線轉向旁邊的沁澄，眼眶已經徹底紅了。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rv2vlMnH

她伸手拉住沁澄的手，聲音有些沙啞：「阿夜，這兩個月……是沁澄一直陪著我。」

雲夜望向沁澄。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6tsPp7b6E

沁澄低著頭，沒有出聲，只是反握住雲霜的手。

「雲夜——」

雲月是第一個衝出來的，但腳步還沒停穩，一團黑色的影子已經從她腳邊竄了出來，直撲向雲夜。

是Noah。

Noah兩隻前腳搭在雲夜的腰上，尾巴搖得幾乎帶風，低沉的嗚咽聲從喉嚨裡透了出來，那是種「等了很久，我很想你」的聲音。

雲夜蹲下身，用力摸了摸Noah的頭。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hBmFzS5f

Noah嗅了嗅他的手，嗅了嗅他的衣服，聞到了一些陌生的氣味——沙塵、消毒水、異鄉的空氣——但主人確實回來了，牠的尾巴搖得更急促了。

隨後，Noah嗅到沁澄的氣息，轉過頭，衝過去蹭她。

沁澄蹲下身，笑著揉揉Noah的耳後。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jUmJCzo0

Noah將頭擱在她的腿上，尾巴繼續搖個不停。

雲月站在一旁，看看雲夜和媽媽，又看看黏著沁澄的Noah，腳步頓了一下：「……咦？」

雲曦跟在後面，一手拉住雲月，低聲斥道：「閉嘴。」

雲曦走上前，視線在雲夜臉上停頓了片刻，落在那道由無人機留下的細小傷痕上。他沒有多問，只是將手掌按在雲夜的肩膀上。力道收得很輕。

「回來就好。」雲曦低聲說。

Michael是最後一個。

他一直站在廚房門口，望著雲夜，望著他的眼睛——那雙彷彿正說著「我回來了」的眼睛。

Michael點了點頭：「好。」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那是種一切都不言自明的寂靜。雲霜轉身走回廚房，繼續端湯；雲曦拉開椅子；雲月望著雲夜，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忍住了，只是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沒有說話。

大家慢慢移向飯桌，拉開椅子坐下。Noah在腳邊打轉，最後挨在沁澄腳邊，把頭靠了上去，閉上眼睛。

雲霜將湯碗一一端上桌，熱氣裊裊升起，帶著薑和魚的香氣。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XY5C1eKc

雲夜坐了下來，望著桌上熱氣騰騰的家常菜，鼻腔裡有一瞬間殘留的依然是以色列醫療帳篷的消毒水味——隨後，才轉化為薑與魚的氣味。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EFeB4Z5c

這個感官的切換令他微微皺眉，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等大家都坐定，湯碗也都端齊了，雲夜才從袋子裡拿出兩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一個遞給雲霜。一個遞給雲月。

雲霜接過來拆開，是一條細銀鍊，鍊墜是一顆細小的白色珍珠，款式素雅，正是她平日會配戴的那種。她凝視著那條項鍊，停頓了一下，然後看向雲夜：「你在以色列買的？」

「香港買的。今天。」

雲霜沒有再問，只是將項鍊輕輕放回盒子裡。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FbIuMlFx

雲夜向來清楚她喜歡什麼，她的眼角不自覺泛起一絲細小的濕意。

雲月拆開自己那份，是一對細小的銀耳環，圓形，乾淨俐落，並不誇張，但細看有一圈精緻的微雕細紋，是很有心思的款式。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rNtf9Rbk

她將耳環舉起來對著燈光欣賞：「好漂亮——」隨後她抬起頭，視線落在沁澄頸間，「等等——」

她雙眼驀地瞪圓：「沁澄，妳這條項鍊好漂亮啊。」

沁澄下意識摸了摸頸上那顆帕拉伊巴碧璽，耳尖悄悄紅了：「謝謝……」

雲月望著那顆寶石，望著那種帶著藍調的深邃綠。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QqnGI3VQ

她認得這種顏色，和雲夜眼睛的顏色一模一樣。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2SoHbXeO

她看向雲夜，嘴角慢慢勾了起來：「媽咪一份，我一份，沁澄一份——」她刻意停頓了一下，「三份。」

雲夜沒有回答，拉開椅子坐下。

雲月憋著笑，坐回位子上，將耳環輕輕放回盒子裡。

雲曦坐在對面，手裡夾著筷子，挑眉望向雲夜：「那麼，我跟爹地呢？」

「你們是男人。」

「男人就不需要禮物嗎？」

「不需要。」

雲曦沉默了一秒，隨即轉向Michael：「爹地，你聽到了嗎？」

Michael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聽到了。」

「你不介意嗎？」

「不介意。」

雲曦看著Michael，又看看雲夜，長嘆了一口氣：「行了，我明白了，原來我是透明的，謝謝你提醒我。」

雲月忍不住笑出聲來，雲霜拍了雲曦一下：「你小聲點，吃飯。」

雲夜看著雲曦，停頓片刻，隨後平靜地說：「你下次自己買。」

雲曦：「……」

雲月笑得更大聲了。

（二）宣佈

飯桌上的熱鬧仍在繼續，但雲月的眼神時不時會落在雲夜身上。

雲月留意到雲夜坐姿僵硬、左肩不自然地下沉。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idoRQkt9

她看見雲夜拿筷子時，手指因痛楚而輕微收緊，一眼便看出這是不久前經歷過重傷、大病後的代償動作。

她望著沁澄和媽媽驚喜的神情，選擇咬緊牙關，什麼都沒說。

與此同時，雲夜也察覺到了。

他感覺到雲月的視線時不時落在沁澄頸間的那顆寶石上，感覺到雲曦端詳著他與沁澄之間的距離，感覺到雲霜夾菜時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也感覺到Michael放下茶杯後朝這裡看來的一眼。

沒人開口問，但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雲夜的手在桌底，輕輕覆上沁澄的手背，將她的手指握入掌心。

沁澄愣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向他。

雲夜沒有看她，只是放下筷子，視線越過飯桌，直直對上Michael的眼睛。

「她現在是我女朋友。」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句話不是說給沁澄聽的，是說給Michael聽的，是說給這個家聽的。

雲月望著兩人緊握的手，視線在雲夜臉上停頓了片刻，落在那道傷痕上，隨後移開，沒有說話。

雲曦放下茶杯，側頭看著雲夜，接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雲霜沒有說話，只是夾了一塊肉放在沁澄碗裡，接著又夾了一塊放在雲夜碗裡，動作很平靜，但低下頭時，眼角閃過的一絲細小濕意被她悄悄遮掩了過去。

Michael坐在椅子上，凝視著雲夜。

他還記得冬至前夕，阿軒對他說「我們真的頂不住了」時的那份沉重。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tWyOQjvn

而現在，雲夜九死一生回來了，而且，終於穩定了下來。

Michael點了點頭，很輕，很慢。這個點頭不僅僅是認可，更像是一種交託：「以後不要再讓她這樣等了。」

隨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5y9BeUzXv

嘴角有著一個極細微的弧度——不是大笑，而是「終於放心了」的釋懷。

沁澄坐在旁邊，耳尖通紅，低著頭假裝看著碗裡的飯——但她的眼眶悄悄熱了，熱得叫她忍不住咬緊嘴唇。

桌底，雲夜的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

不是用力，是安撫，是確認。

沁澄感受到那個力度，慢慢鬆開了緊咬的嘴唇，然後抬起頭，對上了雲夜的視線。

雲夜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三）飯後

飯後，雲月和雲曦打了個眼色。

雲月走到雲夜身邊，語氣看似平靜，但眼神絕不平靜：「阿夜，進房間一下。」

雲夜看著她，沒有問原因，跟著走了進去。

房門關上，雲月按住雲夜的手，語氣冷若冰霜：「你臉上怎麼弄傷的？」

「無人機。」

這句實話讓雲月瞬間意識到弟弟曾與死亡離得有多近。她沉默了一秒，隨即道：「你自己脫衣服，還是我幫你剪開？」

雲夜沉默地脫下外衣。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nMxp7lpU

當那疊發黃、帶著異國藥水味的紗布顯露出來時，雲曦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轉身去關窗——這是他們在以色列留下的本能，不讓鄰居聽到家裡的任何動靜。

雲月伸手輕觸那十一針的縫線，那是為了對抗「二次撕裂」而強行拉攏組織的痕跡，像一條醜陋的蜈蚣。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1fwRpHMX

她專業地皺起眉，用手指按壓傷口邊緣，追問道：「戰場醫療兵縫的？還是野戰醫院？」

「無人機碎片還是榴彈？」雲月的聲音微微顫抖。

「碎片。」雲夜垂下眼，「沒傷到骨頭。」

「在特拉維夫住了十九年，我們以為避得開。」雲曦靠在門邊，望著那一身傷痕，「結果最後，我們家年紀最小的一個，反而去了最深的地方。」

雲月取出醫用酒精，眼神銳利得彷彿要殺人，但動作卻溫柔得不可思議：「你知不知道敗血症會死人的？你想讓沁澄最後等到的是一張紙，還是一具屍體？」

雲夜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聲音沙啞：「我不想……但我一定要把他們帶回來。」

雲月停下手，眼淚砸在雲夜的肩膀上。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M5wftwrT

她明白。因為在那段歲月裡，他們學會了最重要的一課：有些東西，比命更重要。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去。如果是我，我也會回去救人。但我也是你姊姊。」雲月擦乾眼淚，「你不准亂動到傷口，明天我親自帶你回醫院檢查。」

（四）無聲的付出

房門外，沁澄站在走廊上，聽著房間內隱約傳出的聲音，低下了頭。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7NwqvjRd

她其實都知道，但她沒有進去，因為那個空間屬於他們兄妹三人。

房間內，雲月對雲夜說道：「你在前線流血是戰鬥，她留在香港用最正常的生活去對抗絕望，同樣也是戰鬥。如果沒有她守著媽媽和這間屋子，你回來看到的可能是一個早就崩潰的家。」

雲夜沉默地坐在床邊。

「她每兩個星期去教會幫忙補習、照顧偲瑜。放假就回你西貢那棟村屋打掃，連Noah的睡墊她都每天擦拭一次。」雲月的語氣帶著一種敬佩，「她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幫你守住了所有東西。她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如果我崩潰了，雲夜回來就沒有家了。』」

雲夜握緊拳頭，左臂傳來的痛楚，遠遠不及內心激盪的震撼。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保護者，卻沒想到，在他身陷最黑暗的日子裡，是這個女孩子用她柔弱的肩膀，替他撐起了整個世界。

她就是用這種方式，在絕望中等待著一個「雙勾」訊息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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