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五章　下一次

第五章　下一次

（一）午後

2024年5月18日，星期六，下午。

提多餐廳的午市剛過，店裡冷清下來了。只有廚房傳來規律的切菜聲，節奏很平穩，很舒服。

雲夜站在水吧後面，一個一個地擦杯子。深藍色襯衫的袖口挽起來，手腕有力，指尖反覆摩挲著玻璃杯的邊緣。

雲霜端著一杯溫水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雲夜擦著擦著出了神，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語氣隨和。

「今天這麼閒，還來幫忙？」

「嗯。」雲夜低聲應了一句，手上的抹布沒停。

雲霜點了點頭。

「昨天那個女孩親自來還你的風衣，看來是個有心人。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雲夜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秒。

「之前幫過她。」他淡淡地說。

「幫過她什麼？」

「八號風球那晚。」他頓了頓，「借了風衣給她。」

雲霜沒再追問，轉了個話題，語氣依舊溫柔。

「昨天我幫你收風衣的時候，發現裡面放著一包曲奇。你知道嗎？」

「知道。」

「吃了沒？」

「吃了。」

「好不好吃？」

雲夜低眉思考了一下，緩緩說。

「有點焦。很好吃。」

雲霜笑了一下，眼底滿是體諒。

「人家女孩花心思整給你，你吃了，就應該跟她說聲謝謝。」

雲夜沉默了，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

雲霜拍了拍他的手臂。

「一句話就夠。」

雲夜繼續擦杯子。

（二）同晚，宿舍

夜裡，燈滅了。

宿舍靜得很，只有窗外街燈漏進來的幾縷淺光。

沁澄躺在下鋪，睡不著。

心寧從上鋪探個頭下來。

「喂，還完風衣之後，你是不是成天都在想那個男的？」

沁澄沒答話。

心寧嘆了口氣，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沁澄，我不是說你不可以欣賞他。但你對他其實認識多少？一個颱風夜、一件風衣、一個名字。你連他的臉都沒有好好看過。」

沁澄咬著下唇，沒出聲。

「我不是嚇你，」心寧的聲音更小了，「只是……你這個人太容易相信人。小心點。」

宿舍又靜了下來。

沁澄細聲說。

「我知道。」

她拿出手機，看著備忘錄裡那行字。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面，停了很久。

最後沒按，鎖上屏幕，放回枕邊。

（三）同晚，西貢

雲夜坐在書桌前，枱燈的光暈打在他的輪廓上。

Noah在腳邊趴著。桌面上，攤著一個白色紙袋，還有那張畫紙。雲夜的手指停了一秒，又繼續把畫紙和紙袋收好。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晚風吹進來，帶著海的味道。遠處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他抬頭看夜空，星星很亮。

他轉身走回書桌，又把畫紙和紙袋再一次拿出來，攤開，手指滑過畫紙的邊緣，停了好久，又收起，再拿出來。

Noah仰起頭看著他，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褲腳。

雲夜低頭摸了摸Noah的頭，手指停了一秒，又繼續。

他閉上眼睛，用希伯來語默默數數。一直數，直到眼皮慢慢變重。

（四）同晚，街口

食完晚飯，雲霜在廚房裡叫了一聲。

「阿夜，幫我把這袋東西拎去街口的回收站啊！」

雲夜應了一聲，拎著回收袋走向街口。

丟完垃圾，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前面是尖沙咀的方向。

路燈照著前面的一段路，再遠的地方就暗下去了。他看了一陣，轉身，走回家裡。

（五）咖啡店的習慣

2024年5月21日，星期二，黃昏。

LightBean咖啡店裡只有兩三桌客人，陽光由落地玻璃窗斜斜照進來，打在木色桌面上。

沁澄在吧台後面擦著杯子。

門口的風鈴響了。沁澄抬起頭。

是一對母女。

她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這幾天，每次風鈴響，她都會習慣性地抬頭。每次都是陌生人，每次都低下頭。

她沒有特別在等什麼人，但每次烤曲奇，都會多烤幾塊。

（六）偶遇

2024年5月23日，星期四，黃昏。

雲夜和客戶在尖沙咀開完會，走出大廈。

街上的人流開始密集起來，夕陽斜斜打在玻璃幕牆上面，反光刺眼。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收進口袋，沿街向前走。

轉入一條橫街，人少了，安靜下來。

街角有間咖啡店。紅磚牆，黑框玻璃門，招牌上印著「LightBean」三個字，字體細細的，不張揚。落地玻璃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木色桌面，幾個人低頭坐著。

雲夜停住了腳步。

停了幾秒，推開門。

門口的風鈴「叮鈴」一聲。

沁澄正在吧台後面擦杯子，聽到風鈴聲，立刻抬起頭，習慣性地說。

「歡迎光臨。」

手上還沾著點麵粉，眼角還有一絲極淡的淺藍色顏料——趁著閒著，又偷偷畫了一筆那對綠色的眼睛。

但當看清楚走進來的人的時候，笑容頓時僵住了，心跳差點停掉。

是他。

雲夜還是戴著黑色口罩，深藍色襯衫乾淨俐落。

他的目光先落在沁澄慌亂的臉上，隨即微微低頭，視線自然地落在吧台上那張還沒乾透的畫上面。

吧台上面，正正擺著那張畫紙，上面用淺藍色和綠色的顏料，剛剛勾勒出一雙深邃的眼眸。

空氣好像凝固了一秒。

沁澄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手掌緊緊按住畫紙，低頭不敢看他。

「想喝什麼？」聲音小到像蚊子叫，拼命想轉移視線。

雲夜看著畫裡面那對眼睛，只是淡淡地開口。

「Americano，熱的。」

視線在那張畫上面停留多了半秒。

咖啡沖了好久。

沁澄把咖啡輕輕推到雲夜面前，低聲說。

「Americano。」

雲夜拿起咖啡，沒有立刻轉身。

目光落在沁澄身上，看到她眼角那一絲淺藍色顏料。

他沉默了好一陣。

「謝謝你的曲奇。」聲線低沉，「很好吃。」

沁澄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臉頰瞬間染滿淺粉色。

雲夜看到她這個樣子，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沒再多說。

他拿著咖啡杯，轉身推門出去。

門口的鈴鐺「叮鈴」一聲，劃過安靜的空氣。

沁澄依舊站在吧台後面，直到雲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微微發抖地打下一行字：

今天，他找到咖啡店來了。他跟我說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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