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的叛徒 - 孩子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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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維獨坐案前，燭火微微搖曳。

他提筆沉思許久，方才緩緩落筆，寫下數行，又停筆半晌，才續下數行。窗外寒風吹過，燈影忽明忽暗，姜維低頭望著信上字跡，一時間竟不知還能再寫些什麼，不由得輕聲嘆息，將筆擱於案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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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家書寫畢，他細細捲起，小心收入魚素之中，這才自懷中取出兩袋沉甸甸的銅錢，一併交到盼兒手中。

「妳扮作客商，回冀縣去。」姜維低聲道：「這封信與一袋錢，替我交給家中老母。」他又將另一袋交付：「剩下這袋，分給鄰里鄉親，請他們平日替我照應母親，我不在時莫讓她受人欺負。」

盼兒輕聲應諾，轉身行至案几前。案上銅鏡映著昏黃燭火，她低頭解下髮間銀釵，烏黑長髮如瀑散落肩背。盼兒對鏡將髮絲重新束起，盤成男子髮式，又取出一塊青布方巾，裹住髮髻，再換上一件粗麻短褐，將原先貼身的曲裾深衣掩入外袍下，片刻間已成了行走州郡、販貨往來的小客商。

盼兒低頭將兩袋銅錢收入行囊，又把姜維書信貼身藏好，這才回身說道：「主人放心，我到冀縣，先去拜見老夫人。」

「得汝相助，實乃姜維之幸。」

姜維一路送盼兒至大門外。夜風微寒，他牽來白馬，扶盼兒上鞍，又親手替她整束韁繩，低頭查看行囊是否穩妥。

「出了蜀道，切記莫與亂兵糾纏。」姜維低聲道：「若遇盤查，便說是販布行商，此行切莫大意。」

盼兒回首望了姜維一眼，輕聲道：「盼兒明瞭，主人保重。」

說罷揚鞭策馬，白馬通過城門，漸漸消失於長路盡頭。

姜維惴惴不安，看著街上巡邏的官兵，擔心若是被蜀漢官兵發現私自與家母通信，會不會視作通敵賣國，但已計較不了那麼多，又豈能對身在異國的家母不聞不問。若真有罪責，便由我一人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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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盼兒後，姜維前去獄裡見馬謖，瞧見他正與探監的母親談話。

母親抱怨道：「為什麼他們把你關在這裡暗無天日的死牢？你為朝廷立下了多少功勞，朝廷的人怎麼可以這樣對你？」說到激動處，母親啜泣不已。

馬謖寬慰母親道：「娘，是孩兒無能犯下大錯，害死三軍，以致北伐功敗垂成。」

「那也不至於要把你打入死牢，世上哪有不敗的將軍，打了敗仗就該死嗎？」

馬謖急道：「娘，打仗的事，婦人哪懂？」

「你說娘不懂，娘雖老邁，但也有耳聞，張郃那麼厲害，換作別人就一定能守住嗎？」

馬謖低下頭：「是我妄作主張，在山上紮營，未聽從丞相所言當道下寨，被張郃斷其水源、放火燒山才遭致大敗……」

母親流下眼淚說：「那你怎麼不聽丞相吩咐？」

馬謖哭泣道：「兒想畢其功於一役，怎知……反落得這般下場。」

母親嘆道：「別再說這些了……兒子你有吃餐飯嗎？你怎麼變瘦了！娘帶了饅頭，你趁熱趕緊吃。」說完，從懷裡掏出熱騰騰的饅頭，遞給馬謖。

「我只求朝廷能網開一面，饒恕我兒的死罪，讓你戴罪立功。」

馬謖默默啃著饅頭，緩緩地說：「我已是罪人，不敢有任何奢望，只求丞相能照顧你，彌補我的不忠不孝。」

姜維聽到這句話痛心不已，眼眶泛紅，他走到馬謖面前，強壓心中的激動，冷冷說：「丞相叫我來審問你。」

馬謖的母親見到姜維立刻苦苦哀求：「大人，求求你免我兒子死罪，別讓我們母子陰陽兩隔。」

姜維說道：「軍法無情，我會秉公處理。」

「我兒知錯了，我只求大人別判我兒死罪。」

姜維道：「來人，送伯母回府。」兩名小卒攙扶馬謖的母親離開大牢。

馬謖的母親臨走前大吼：「我兒罪不致死，我兒罪不致死，求求大人法外開恩。」

淒厲的哭喊聲在死牢裡迴盪，姜維感到莫名的煩躁，他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丞相命我特來審問罪人馬謖。」

馬謖道：「我的罪還需要審問？」

「你可知罪？」

「馬謖知罪，罪臣悔不聽丞相之言，當道下寨，才遭此大敗。」

「不，這罪不致死。」姜維拍桌怒道：「你丟下在街亭奮戰的兄弟，獨自逃生，讓他們死不瞑目，這才是你真正的死罪。」

馬謖吼道：「逃……因為我不甘心，大業未成便兵敗身死，我心有不甘。」

姜維怒道：「逃兵是死罪難逃，你難道不知。我只可憐你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

馬謖軟言說道：「伯約，你罵得對，罵得好，但你能否看在我老母的面上，幫我在丞相面前說話……讓我活下來侍奉母親餘生，即使貶作平民我也情願。伯約，我不想死……嗚嗚嗚……」

姜維想起自己不能相見的母親，沉默不語。

馬謖見姜維不答話，說道：「我知道我很可恥，我自以為我能為信念赴死，走到街亭，我才認清自己的貨色。我高估了自己，只是一切太晚了。」

姜維站起身道：「我不明白，我不是你。」

馬謖露出苦笑，搖了搖頭說：「對，你不是我，你不能明白，但願你不要明白才好，你也不要像我一樣……」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污血的囚衣，聲音顫抖著：「我確實該死，不知害多少母親失去兒子，街亭那把火……有多少孩子連骨灰也沒留下。」

姜維再也不能審問馬謖，衝出牢獄外，激動的情緒久久不能釋懷。 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5P3waI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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