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嘅夕陽,永遠帶著一層揮之不去嘅灰濁。外頭鬧市嘅金光萬丈從來都照唔入呢片被遺忘嘅角落,高聳殘舊嘅樓房層層疊疊,將落日餘暉切割得支離破碎,淨低淺灰夾著暗橘嘅光,軟綿綿鋪在濕滑嘅青磚路面上。空氣裡常年飄著渠水腐敗、布料發霉同鐵器生鏽混合嘅異味,冷風穿過縱橫交錯嘅窄巷,捲起地上枯黃嘅落葉同碎紙片,轉幾個圈,又無聲無息地墜落。
巷頭到巷尾都冇幾間營業嘅鋪頭,唯獨巷中段兩間相鄰嘅小店,成為呢條死寂長巷裡僅有嘅生氣。左邊係一檔簡陋嘅鐘錶攤,一塊發硬發黃嘅帆布簷篷遮擋風雨,篷下掛住十幾隻式樣老舊、走時參差不齊嘅舊鐘錶,「滴答、滴答」嘅聲音斷斷續續,像將時間都拖得遲鈍起來。右邊則係一間門面殘破嘅婚紗店,木製門框褪盡原色,玻璃門蒙住厚厚一層灰,店內懸掛嘅幾件白婚紗長年不見陽光,蕾絲花邊發黃發霉,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淒涼。
羅修就坐係鐘錶攤前嘅矮木凳上,身形偏清瘦,身上淺色嘅衫褲沾滿細碎鐵鏽同塵埃。佢大半邊臉籠罩在簷篷嘅陰影之下,右眼被一塊厚實嘅黑布緊緊纏繞遮蓋,唔單止遮去視線,亦都藏住一組來自異域嘅生鏽金屬齒輪。呢組自鳴齒輪係連接現實與下沉區嘅媒介,整個舊城本就是兩個世界嘅薄弱交界,人心中累積嘅執念、怨恨同戾氣一旦超過臨界,齒輪就會自動轉動鳴響,向佢發出警示。
佢左手輕輕托住一具造型精緻卻滿是陰寒氣息嘅骨殖天秤。秤身由生鏽舊鐵鑄造,紋路繁複詭異,天秤一端墊住一小片乾硬枯骨,色澤暗沉,觸手冰凍;另一端空空如也,專門用來承接旁人溢出嘅執念與靈魂殘息。作為遊走於兩個世界之間嘅引渡人,呢件法器係佢從來不離身嘅夥伴。
呢片地界流傳住一條無人能夠違背嘅鐵律,亦是下沉區力量嘅根源:此地嘅粵語並非單純言語,而是擁有實體殺傷力嘅言靈咒力。人講出嘅字句愈粗鄙、心裡積壓嘅戾氣同怨毒愈重,咒力就會變得愈強大,輕則擾亂周遭氣場,重則撕裂空間裂隙,將整個人甚至整片區域,硬生生拖入暗無天日嘅下沉區,永世沉淪。生活係呢度嘅人,幾乎個個心底都壓住數十年嘅委屈與不甘,隨口一句氣話,都有可能化為奪命嘅黑死咒。
「阿修,你又係度玩緊你啲古怪傢伙呀?」
一道溫柔卻夾雜濃重頹喪嘅聲音從婚紗店門口傳來。陳姨緩步倚在木門框上,年過半百嘅臉上爬滿歲月皺紋,臉頰兩側薄薄撲咗層廉價粉底,卻依舊遮不住臉色嘅蒼白。佢身上穿住一件泛黃嘅連身長裙,裙擺佈滿大大小小嘅黴點,隨風輕輕擺動。三十年來,佢寸步不離守係呢間夕陽婚紗店,日日望住滿屋殘舊婚紗,癡癡等待一個早已離世、永遠都唔會再回頭嘅男人。
羅修指尖停咗停,並冇立刻抬頭,依舊低頭撫摸住掌心嘅天秤,清冷嘅聲線如同巷中常年不變嘅冷風,平淡無波。「你體內壓抑嘅怨氣已經開始四處亂竄,唔好再強行壓抑自己。呢度嘅規矩,你守咗大半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後果。」
陳姨聽完,臉色微微一僵,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助同悵然。佢側頭望向店內那件掛喺最正中間、保存得相對完整嘅長婚紗,目光癡迷又哀傷。「我淨係想等佢返來,兌換從前嘅諾言,同我完成婚禮。我從來冇想過要傷害任何人。」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DjfpDhsnS
「執念本身,就係禍根。」羅修終於緩緩抬起頭,僅存嘅左眼眸光清冽,像結咗薄冰嘅湖水,睇透咗對方心底深處嘅暗湧,「你將幾十年嘅孤獨、委屈同不甘全部鎖在心裡,呢啲情緒滲入空氣,早已經化為潛伏嘅咒力。再繼續放任落去,你心底壓抑嘅怨話一旦講出口,就會變成真真正正嘅黑咒,禍及身邊一切。」
佢嘅話音剛剛落下,婚紗店最深處突然傳來一記細微嘅異響。原本淺淺附在牆面嘅淡灰色黴斑,好似活過來一般,緩緩暈開擴散,逐漸變成濃鬱嘅墨黑色,沿住凹凸不平嘅磚縫慢慢游走。周圍嘅氣溫驟然下降,一股濃厚壓抑嘅戾氣從店內湧出,瀰漫在兩間小店之間。
積壓多年嘅情緒終於衝破咗最後一道防線。陳姨雙手緊緊攥起,指節用力到微微發白,嘴角顫動,低聲呢喃。起初只係細細碎碎嘅嘆息,慢慢字句變得粗厲,滿腔怨氣隨住聲音傾瀉而出。
「當初講得天花亂墜,轉頭就丟低我一個人捱生捱死,走得一乾二淨……你個無情無義嘅負心漢!」
短短幾句帶滿怒氣嘅粵語飄散在空中,周圍嘅氣流頓時劇烈翻滾。地上散落嘅碎紙同灰塵被無形嘅力量捲起,在半空之中瘋狂旋轉飄蕩。幾縷淺黑色嘅薄霧從地面細密嘅裂縫裡鑽出,飄向四方。言靈咒力已然生效,樸素嘅怨語化為初步嘅黑魔法,不斷撓動著現實世界薄弱嘅邊界。
與此同時,羅修右眼嘅黑布底下,傳來一陣清脆嘅「咔嗒」聲。隱藏其中嘅自鳴齒輪開始緩慢轉動,細密嘅機械聲由弱變強,明確向佢發出危險警示——眼前女人嘅執念同咒力,已經抵達臨界點。
「收手喇。」羅修從矮凳上站起身,掌心嘅骨殖天秤跟住輕微震動,兩端微微搖擺,感應著四處擴散嘅怨氣,「你體內嘅咒力會隨住你講出嘅言語不斷變強,再執迷不悟,唔單止你自己會墮入深淵,成條舊城巷都會被拉入下沉區。」
「我唔會收手!」陳姨猛地睜大雙眼,往日溫柔平和嘅神態蕩然無存,眼裡佈滿紅絲,聲音變得愈來愈粗野暴戾,「我足足等咗三十年!就算真係墮入地獄,我都要將佢從陰間揪翻出來,兌換從前嘅諾言!」
伴隨著愈加刺耳、愈加粗鄙嘅咒罵聲響起,店內懸掛嘅婚紗蕾絲邊開始大面積腐爛捲曲,白色布料染上暗黑色污跡。青磚地面裂開一條條縫隙,深不見底嘅黑暗從縫隙之中緩緩湧出。粗鄙嘅粵語源源不斷輸出,黑死咒成倍膨脹,一條條細長尖銳嘅黑荊棘從泥土深處鑽出,荊棘尖頭凝住暗紅色嘅濁液,兇氣逼人。
現實世界與下沉區之間嘅夾縫裂隙,正被強大嘅言靈之力一點點撕開、撐大。
羅修雙腳穩立原地,神色依舊平靜,眼底睇不到半分波瀾。佢清楚知道,眼前呢位癡執半生嘅女人,已經主動選擇咗走向沉淪嘅道路,再勸解亦是徒勞。
夕陽最後一絲殘光徹底被樓宇吞沒,整條舊城巷正式陷入濃重嘅昏暗。冷風繼續遊走,滴答嘅鐘聲、粗厲嘅咒罵、荊棘生長嘅細微聲音交雜在一起。
一場由癡執、怨恨同粵語言靈咒力掀起嘅墮落,就此正式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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